晨鍾響過三遍,七皇子府的清晨在一片死寂中開始。
林薇薇天不亮就醒了。她躺在東屋那張硬板床上,盯着頭頂烏黑的房梁,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轉着昨晚發生的一切——蕭執咯血昏迷、毒酒、福安的死、麗妃送來的“補藥”、府裏的窘境……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團亂麻,但作爲醫生,她習慣了在混亂中理出清晰的診療思路。而現在,這座王府就是她的病人,病深重,需下猛藥。
她起身,從嫁衣暗袋裏取出柳氏給的那個小油紙包。裏面有三顆藥丸,但她昨晚已經用掉一顆給蕭執應急。剩下的兩顆,她仔細收好,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個裝着銀針和診具的小布包。
今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門戶。
推開房門,院子裏已經有動靜了。王嬸在廚房生火,張叔在掃地,小翠和小樹在井邊打水。看見她出來,幾個人都停下動作,恭恭敬敬地行禮:“娘娘。”
“早。”林薇薇點點頭,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裏,王嬸正在熬粥。大鐵鍋裏煮着稀薄的米湯,米粒少得可憐。旁邊的小灶上,藥罐裏正煎着麗妃送來的“補藥”,褐色的藥汁翻滾着,散發出那種熟悉的、混雜着苦味的香氣。
“娘娘,”王嬸看見她,有些局促,“早飯快好了。殿下的藥……也快煎好了。”
林薇薇沒說話,走到大鍋邊,拿起勺子攪了攪。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她又走到藥罐邊,拿起蓋子看了看,藥汁的顏色比昨天更深了。
“王嬸,”她開口,“府裏所有人,包括殿下和我,早飯都吃這個?”
王嬸低下頭:“回娘娘……米不夠了。這些還是李管家昨天拿自己的月錢買的……”
“我知道了。”林薇薇打斷她,從袖中取出一銀針,直接入粥鍋。
銀針抽出來時,針尖沒有變黑。
但林薇薇沒有放鬆警惕。她將銀針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米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腥氣。
不是劇毒。是軟筋散之類的藥物,劑量很小,短期內不會致命,但長期服用會讓人四肢無力,精神萎靡。
原來如此。下毒的人不僅要蕭執死,還要他活着的時候也像個廢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這粥,除了你,還有誰碰過?”林薇薇問,聲音很平靜。
王嬸臉色一白:“沒、沒有啊……老奴天不亮就起來熬粥,一直守在灶前,沒人碰過……”
“真的?”林薇薇盯着她。
王嬸的額頭滲出冷汗:“娘娘明鑑,老奴……老奴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害殿下啊!”
林薇薇看了她一會兒,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真實的恐懼和委屈,不像是裝的。
“粥裏被人下了藥。”她直接說,“不是劇毒,是讓人無力的藥。”
王嬸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娘娘!老奴冤枉!老奴真的沒有……”
“我知道不是你。”林薇薇扶住她,“但下藥的人,一定在府裏。而且,很可能就在廚房附近。”
她環顧廚房。灶台、水缸、米缸、柴堆……能下藥的地方太多了。但粥是一直在煮的,要下藥,必須在粥快好的時候,否則藥性會被高溫破壞。
“今天早上,有誰來過廚房?”她問。
王嬸努力回想:“張叔來拿過掃帚……小翠來打過水……對了,劉婆子來過,說她屋裏缺鹽,來借一點。”
“劉婆子?”林薇薇皺眉,“哪個劉婆子?”
“是後院漿洗的婆子,來了三年了。”王嬸說,“平時不怎麼說話,活還算勤快。”
“她來借鹽,碰過粥鍋嗎?”
“應該沒有……”王嬸想了想,“她就在門口站着,老奴去鹽罐裏給她舀了一勺,她就走了。”
“鹽罐在哪?”
王嬸指了指灶台角落。林薇薇走過去,打開鹽罐。裏面的鹽已經見底了,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鹹味正常,沒有異味。
不是鹽。那就是別的途徑。
她重新檢查粥鍋周圍。灶台、鍋蓋、勺子……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灶台邊的一個水瓢上。那是用來舀水添鍋的,木質的,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林薇薇拿起水瓢,湊近聞了讀。木頭的味道,還有水的溼氣。但仔細聞,能嗅到一絲極淡的、和粥裏一樣的甜腥氣。
“這水瓢,平時誰用?”她問。
“老奴用啊。”王嬸說,“早上熬粥的時候,添過兩次水。”
“添的水從哪來?”
“就從那個水缸裏。”王嬸指着廚房角落的大水缸。
林薇薇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缸裏的水還算清澈,她舀起一瓢,仔細聞了聞——沒有異味。看來問題不在水,而在水瓢本身。
有人在水瓢上做了手腳。每次王嬸用這個水瓢添水,微量的藥物就會溶進粥裏,神不知鬼不覺。
高明。真是高明。
林薇薇放下水瓢,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下毒的人不僅懂藥,更懂人心。知道廚房是王嬸的地盤,外人很難長時間逗留下毒,所以選了個最不起眼、最常用的工具。
“王嬸,”她轉身,“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就說我有事宣布。”
“是、是。”王嬸慌忙去了。
林薇薇又看向那鍋粥和那罐藥。粥不能喝了,藥更不能喝。她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她昨晚用僅有的藥材臨時配的解毒散,雖然不能解百毒,但對付這種劑量的軟筋散應該有效。
她將解毒散撒進粥鍋,又攪了攪。然後端起藥罐,直接把藥汁倒進了灶膛裏。“滋啦”一聲,火焰竄起老高,那股苦味瞬間被焦糊味取代。
做完這些,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前院走去。
前院裏,十六個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三排。天色還早,晨霧未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睡意和不安,不知道這位新來的側妃一大早召集大家要做什麼。
林薇薇走到台階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她今天穿的是柳氏改的那件淡青色舊衣,頭發簡單挽成一個髻,沒戴任何首飾。但就是這樣樸素的打扮,卻讓她整個人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人都到齊了?”她問。
李忠上前一步:“回娘娘,都到了。”
林薇薇點點頭,沒急着說話,而是走下台階,在衆人面前慢慢踱步。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走到第三排時,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身上。那婆子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但林薇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雖然幅度很小,但在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眼裏,這已經是明顯的緊張體征。
“你叫什麼名字?”林薇薇開口,聲音平靜。
婆子抬起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回娘娘,老奴姓劉,大家都叫老奴劉婆子。”
“在府裏做什麼活計?”
“漿洗衣物。”
“來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但林薇薇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個人。
她沒有繼續問,而是轉身走回台階上,對春桃說:“去廚房,把粥鍋端來。”
春桃應聲去了。不一會兒,和另一個小丫鬟一起抬着一大鍋粥來到前院。粥還冒着熱氣,那股米香在晨霧裏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看着那鍋粥,不明白側妃要做什麼。
林薇薇走到粥鍋邊,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卻不喝,而是對衆人說:“今天早上的粥,我驗過了,裏面被人下了藥。”
“轟——”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
“下藥?誰這麼大膽?”
“天啊,這要是殿下喝了……”
“會不會是……”
議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露出驚恐的神色。李忠的臉色也變了:“娘娘,這……”
林薇薇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等院子裏重新靜下來,她才繼續說:“下的不是劇毒,是軟筋散。劑量不大,但長期服用,會讓人四肢無力,精神萎靡。”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衆人:“下毒的人,就在你們中間。”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裏,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互相看着,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娘娘!”一個年輕小廝撲通跪下,“不是奴才!奴才什麼都不知道啊!”
接着又有幾個人跪下喊冤。
只有劉婆子還站着,臉色雖然有些發白,但還算鎮定。
林薇薇沒有理會那些跪下的人,而是走到劉婆子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劉婆子,你今天早上,去過廚房吧?”
劉婆子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是、是去過。老奴屋裏缺鹽,去跟王嬸借一點。”
“借鹽需要多久?”
“就……就一會兒工夫。”
“一會兒工夫,夠做很多事了。”林薇薇的聲音冷了下來,“比如,往水瓢上抹點東西。”
劉婆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不知道娘娘在說什麼。”她強作鎮定,“老奴借了鹽就走了,本沒碰過水瓢。”
“是嗎?”林薇薇轉身,對春桃說,“去把廚房那個水瓢拿來。”
春桃很快拿着水瓢回來了。林薇薇接過水瓢,走到劉婆子面前:“你聞聞,這上面有什麼味道?”
劉婆子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老奴……老奴聞不出來。”
“聞不出來?”林薇薇冷笑,“那我幫你聞聞——這上面,有軟筋散的味道。雖然很淡,但逃不過我的鼻子。”
她盯着劉婆子越來越蒼白的臉:“需要我再說得明白點嗎?軟筋散遇水即溶,每次王嬸用這個水瓢添水,藥就會溶進粥裏。天長久,殿下就會越來越虛弱,最後連床都下不了。而所有人都會以爲,是殿下自己身體不好。對不對?”
劉婆子的嘴唇開始發抖。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看着劉婆子,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震驚,再變成憤怒。
“劉婆子!”李忠的聲音在顫抖,“真的是你?殿下待你不薄啊!你剛來的時候病得快死了,是殿下請大夫給你看病,還讓你在府裏養病!你就這麼報答殿下?”
劉婆子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老奴……老奴也是被的!”
“被誰的?”林薇薇問。
“是……是……”劉婆子張了張嘴,卻不敢說。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說。”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只見蕭執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由一個小廝攙扶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回廊的陰影裏。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明,正靜靜地看着院子裏的一切。
“殿下!”李忠連忙上前,“您怎麼出來了?您身子還沒好……”
蕭執擺擺手,示意他退下。他的目光落在劉婆子身上:“說,是誰指使你的。說出來,本王或許可以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虛弱,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劉婆子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是……是麗妃娘娘身邊的張嬤嬤……她抓了老奴的兒子,說如果老奴不照做,就……就了他……”
麗妃。又是麗妃。
院子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所有人都知道麗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在後宮權勢滔天。但誰都沒想到,她會把手伸得這麼長,伸到一個已經失勢的皇子府裏。
蕭執的眼神暗了暗,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張嬤嬤讓你做什麼?”
“她……她給了老奴一包藥粉,讓老奴找機會下在殿下的飲食裏。”劉婆子哭道,“老奴不敢下毒藥,只敢下這種……這種讓人無力的藥。老奴想着,只要殿下沒力氣,就不會惹事,就不會再被人盯上……老奴真的是爲了殿下好啊!”
“爲了我好?”蕭執笑了,笑容慘淡,“讓我像個廢人一樣活着,就是爲我好?”
劉婆子說不出話,只是拼命磕頭。
林薇薇看着這一幕,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劉婆子或許真的有苦衷,但她的行爲,確實差點害死蕭執。在宮廷這個吃人的地方,同情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走到蕭執身邊,低聲問:“殿下打算怎麼處置?”
蕭執看了她一眼,沒回答,而是對李忠說:“把她關進柴房,嚴加看管。”
“是。”李忠應道,揮手讓兩個仆役上前架起劉婆子。
劉婆子被拖走時,還在哭喊:“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老奴的兒子……”
聲音漸漸遠去。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着頭,大氣不敢出。
蕭執的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開口:“今天的事,都看到了。本王知道,你們中間,或許還有別人收了別人的好處,或者被人威脅。現在說出來,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以後被查出來……”
他沒說完,但那股寒意,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殿下,”林薇薇適時開口,“既然劉婆子已經招了,這件事就先到此爲止。但府裏的規矩,必須立起來。”
她看向衆人,聲音清亮:“從今天起,所有進出廚房的人,必須登記。所有食材藥物,必須經過三道查驗——王嬸驗一次,春桃驗一次,最後經我的手。再有下藥之事發生,整個廚房的人,連帶問責。”
“還有,”她頓了頓,“府裏所有人的月錢,從這個月開始,翻一倍。”
“翻一倍?”有人驚呼出聲。
“對。”林薇薇點頭,“但有個條件——各司其職,做好本分。做得好,月底還有賞錢。做得不好,或者偷奸耍滑,不僅沒賞錢,月錢也要扣。”
她看向李忠:“李管家,這件事你負責。制定詳細的獎懲制度,明天給我過目。”
李忠躬身:“老奴明白。”
“另外,”林薇薇繼續說,“府裏的吃食用度,從今天起改善。米不夠,我去買;菜不夠,我去要。但有一條——所有人,包括殿下和我,吃同樣的飯菜。誰要是敢搞特殊,或者克扣別人的口糧,別怪我不客氣。”
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下面的人面面相覷,但眼神裏都露出了希望的光。
能吃飽飯,還有錢拿,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都聽明白了嗎?”林薇薇提高聲音。
短暫的沉默後,李忠第一個跪下:“老奴明白!謝娘娘恩典!”
接着,王嬸、張叔、小翠小樹……一個接一個跪下:“謝娘娘恩典!”
聲音雖然參差不齊,但比剛才多了許多生氣。
林薇薇點點頭:“都起來吧。該什麼什麼去。王嬸,重新做早飯,做夠,讓大家吃飽。”
“是!”王嬸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衆人散去,院子裏只剩下林薇薇和蕭執,還有幾個貼身的仆役。
蕭執看着她,眼神復雜:“你……很會收買人心。”
“不是收買人心。”林薇薇搖頭,“是讓人活下去。人只有吃飽了,有力氣了,才會想別的。餓着肚子的時候,什麼忠誠、什麼道義,都是空話。”
蕭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剛才說,所有人的月錢翻一倍。府裏……沒那麼多錢。”
“我知道。”林薇薇轉身看向他,“所以我們要賺錢。”
“賺錢?”蕭執愣了。
“對。”林薇薇的眼神亮了起來,“殿下,您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麗妃、三皇子他們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欺負我們?因爲我們是弱者,因爲我們窮,因爲我們沒有反抗的能力。”
她走到蕭執面前,直視他的眼睛:“但如果我們有錢了呢?如果我們能養活自己,不靠內務府的施舍,不靠宮裏那點可憐的份例呢?他們還敢這麼輕易地動我們嗎?”
蕭執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或者說,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一個病弱的皇子,能活着已經是萬幸,哪裏還敢奢望更多?
但林薇薇敢想。不僅敢想,還敢做。
“你有什麼打算?”他問,聲音裏多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首先,要查清楚府裏還有什麼家底。”林薇薇說,“李管家已經在盤點。然後,我會想辦法賺錢——開藥鋪,做藥膳,什麼都行。總之,不能坐以待斃。”
她頓了頓,又說:“但在這之前,您的病才是最緊要的。從今天起,您的飲食藥物,必須嚴格按我的安排來。麗妃送來的‘補藥’,我已經倒掉了。以後您的藥,我親自煎。”
蕭執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越來越亮,照在她臉上,那張原本蒼白的小臉,此刻因爲激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黑曜石,閃爍着不屈的光芒。
“好。”他終於開口,“都聽你的。”
兩個字,輕如嘆息,重如承諾。
林薇薇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實:“那現在,我們先去吃早飯。我餓了。”
她伸手扶住他,朝正廳走去。蕭執沒有拒絕,任由她攙着。她的手臂很細,但很有力,穩穩地托着他的重量。
兩人走到廊下時,蕭執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她:“林薇薇。”
“嗯?”
“謝謝你。”他說得很認真,“不僅爲昨天,也爲今天。”
林薇薇愣了愣,然後搖頭:“不用謝。我說過,您是我的病人。在病人康復之前,醫生不會離開。”
蕭執沒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早飯擺在正廳的八仙桌上。很簡單——白粥,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幾個煮雞蛋。但分量很足,每個人都能吃飽。
林薇薇和蕭執坐下時,其他人都還站着。
“都坐下吃吧。”林薇薇說。
沒人敢動。
“我說,坐下吃。”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李忠第一個坐下,接着是王嬸、張叔……最後所有人都坐下了,雖然坐得拘謹,但至少坐下了。
林薇薇拿起一個饅頭,掰開,遞給蕭執一半:“殿下,多吃點。您太瘦了。”
蕭執接過饅頭,看着手裏那半個白白胖胖的面食,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有人這樣自然地給他分食物,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從來沒有過。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面香在嘴裏化開,很普通,但很實在。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但沉默裏,有一種新的東西在悄悄生長——是希望,是信任,也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飯後,林薇薇讓春桃收拾碗筷,自己則扶着蕭執回房休息。
走到西屋門口時,蕭執忽然說:“你昨晚……一直沒睡吧?”
林薇薇愣了愣:“睡了會兒。”
“騙人。”蕭執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我還得給您診脈。”
“下午再診。”蕭執推開房門,回頭看她,“這是命令。”
林薇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頭:“是,殿下。”
她轉身要走,蕭執又叫住她:“林薇薇。”
“還有事?”
“那個水瓢……”蕭執頓了頓,“你是怎麼發現問題的?”
林薇薇轉身,看着他,忽然笑了:“很簡單。我是醫生,對藥物的氣味特別敏感。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我從小在冷宮長大,看慣了人心險惡。有些人,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說謊。”
說完,她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蕭執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許久沒動。
晨光灑滿庭院,枯樹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傳來仆役們灑掃、勞作的聲音,雖然依舊輕微,但比往多了些生氣。
這座死氣沉沉的王府,好像……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着剛才握饅頭時的溫度。
很暖。
就像那個叫林薇薇的女子,看似瘦弱,身體裏卻藏着足以燒穿一切黑暗的火焰。
他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床頭放着一本書,是他平時看的《孫子兵法》。他拿起書,翻開,正好翻到一頁——
“攻心爲上,攻城爲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書。
攻心嗎?
也許……他真的找到了一個,懂得攻心的人。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