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敲過第四聲,窗外的天色從濃墨般的黑,漸漸透出鴉青。
林薇薇坐在床邊的圓凳上,背挺得筆直。她已經這樣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從蕭執服下綠豆湯、敷過羊血後昏睡過去開始,就再沒動過地方。
屋裏唯一的光源是床頭那對紅燭,已經燃到了底部,燭淚堆積成扭曲的形狀,像凝固的琥珀。燭火偶爾噼啪爆開一個燈花,在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床上的人。
蕭執睡得很沉,但不安穩。眉頭始終微微蹙着,眼睫不時顫動,嘴唇偶爾會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說什麼夢話。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但依然淺促,廓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林薇薇每隔一刻鍾就會探一次他的脈搏。
第一次診脈是在孫太醫離開後不久。她三指輕按在他腕間寸關尺三部,凝神細辨——脈象依然細數,但那種瀕死的結代紊亂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澀而滯重的感覺,像有什麼粘稠的東西堵塞在血脈裏。
毒素還在。雖然急性發作被暫時控制,但深層的毒性遠未清除。
她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那是柳氏給她的,裏面有幾樣簡易的診療工具:一牛角做的壓舌板,一小截用來刮舌苔的竹片,還有幾真正的銀針,比發簪細得多,用軟皮仔細裹着。
她先用壓舌板輕輕撬開蕭執的嘴,借着燭光觀察他的舌苔。
只看一眼,她的眉頭就擰緊了。
正常人的舌苔應該是薄白而潤澤的。但蕭執的舌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三色交錯——舌處是厚膩的灰黃色,像積了多年的污垢;舌中是暗紅色,隱隱有細小的瘀點;舌尖卻異常蒼白,幾乎看不到血色。
三焦皆病。而且病得各有側重。
她取出竹片,在舌苔最厚的部輕輕刮了一下,刮下少許苔垢,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難以形容的腐濁氣,混雜着藥味和那種熟悉的苦味。
慢性中毒。至少持續了半年以上。
接着,她檢查他的指甲。十個手指的指甲部都有淡紫色的橫紋,像一道小小的淤痕,嵌在甲床與甲體的交界處。醫學上這叫“米氏線”,是慢性砷中毒或其他重金屬中毒的典型表現。
但不止如此。她湊近細看,發現那些紫色橫紋的邊緣,還泛着極淡的青色——銅?還是別的什麼?
混合毒素。至少兩種,可能三種甚至更多。
最後是瞳孔。她輕輕翻開他的眼瞼,瞳孔對光反應遲鈍,收縮緩慢,而且兩只眼睛的收縮程度不完全一致——這是神經毒性的表現。
心、肝、腎、神經系統……全都被侵及了。
林薇薇緩緩坐直身體,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一片凝重的陰影。作爲醫生,她見過太多疑難雜症,但像這樣復雜、這樣隱秘、這樣狠辣的慢性投毒,即使在現代也極爲罕見。
下毒者不僅懂毒,更懂醫。ta知道如何控制劑量,讓中毒症狀看起來像先天不足或慢性疾病;知道如何選擇毒素組合,讓不同毒物相互掩蓋、相互增強;更知道如何把握時機,在新婚之夜用急性發作來制造“突發急病”的假象。
高明,而且耐心。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不急於一口咬死,而是一點點注入毒液,看着獵物在痛苦中慢慢衰弱,最後在某個合適的時機,輕輕推一把,送他上路。
蕭執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奇跡。
或者說……不是奇跡。
林薇薇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昏睡中的蕭執褪去了清醒時那種溫潤怯懦的僞裝,眉頭微蹙的模樣,竟透出幾分凌厲。他的五官確實生得極好,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只是被病容掩蓋了。
她忽然想起柳氏的話——“七皇子能活到十九歲,絕不是單靠運氣。”
那麼,靠的是什麼?
正思忖間,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無意識的顫動,而是整個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抽搐。蕭執的眼睛依然閉着,但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四肢不受控制地痙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癲癇樣發作?還是毒素引起的神經症狀?
林薇薇立刻起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墜床,另一手迅速從布包裏抽出銀針。她來不及消毒了,直接對準人中刺入,捻轉提。
“蕭執!”她喊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的意識,“醒醒!”
蕭執的抽搐沒有停止,反而更劇烈了。他的頭猛地後仰,脖頸繃成一道僵直的弧線,呼吸驟然停止,臉色迅速由白轉青。
窒息了!
林薇薇瞳孔一縮,立刻拔出人中的針,轉而刺向膻中。這一針她用了重手法,針尖幾乎沒入一半。蕭執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彈了一下,然後那股繃緊的力道忽然鬆了,他長長吸了一口氣,喉嚨裏的怪聲變成了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咳得蜷縮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林薇薇拔出針,扶他側臥,用力拍打他的背部。這一次咳出來的不是血,而是大量清稀的痰液,帶着泡沫,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微光——像是有細碎的金屬粉末混在裏面。
她的心又沉了幾分。重金屬中毒的呼吸道表現。
咳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蕭執才漸漸平息。他癱軟在床上,渾身被冷汗浸透,月白的中衣緊貼着身體,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他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第一眼看見的,是坐在床邊、手裏還捏着銀針的林薇薇。
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後是警惕,最後那層警惕像冰面一樣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林薇薇看不懂的東西。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又救了我一次。”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薇薇收起針,端過桌上溫着的清水,扶他起來喝了幾口。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杯子,她只好幫他托着。
“感覺怎麼樣?”她問,聲音平靜得像在查房。
蕭執靠在床頭,閉眼緩了緩,才說:“頭疼……像要裂開。四肢發麻,使不上力。”
“還有呢?”
“口悶,喘不上氣。嘴裏……很苦。”
林薇薇點頭,這些都符合。她重新診脈,這次的脈象更亂了,時快時慢,時強時弱,像一條垂死掙扎的魚。
“您中毒了。”她直接說,沒有繞彎子,“慢性中毒,至少半年以上。昨晚的酒裏是急性發作的引子。”
蕭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薇以爲他又昏過去了,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得可怕。
“我知道。”他說。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裏。
林薇薇的手頓住了:“您知道?”
“從十三歲那年,吃錯了東西上吐下瀉一個月之後,我就知道了。”蕭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太醫說是脾胃虛寒,但我知道不是。後來十五歲墜馬,十七歲溺水……每一次,我都知道。”
他轉過臉,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光:“只是不知道,是誰,用什麼方法,什麼時候會再來一次。”
林薇薇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攥緊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深宮裏,一次次被下毒、被暗,一次次從鬼門關爬回來,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活着。
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多深的城府?
“您……沒想過查?”她問。
蕭執笑了,笑容很淡,很冷:“查過。每次快要查到線索的時候,證人就會死,證據就會消失。後來我就不查了。”
“爲什麼?”
“因爲活着,比查清楚更重要。”他看向她,眼神幽深,“只要我‘病’着,‘弱’着,‘沒用’着,他們就會覺得我構不成威脅,就會放鬆警惕。我就能……活得久一點。”
林薇薇忽然明白了他那種溫潤怯懦的僞裝從何而來。那不是性格,是盔甲。一件用血肉和痛苦磨出來的、浸透了毒液的盔甲。
“但現在他們等不及了。”她說,“新婚之夜下毒,是想讓您死,也想讓我背鍋。”
蕭執點頭:“你是個變數。他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所以要先除掉我,再除掉你。”
“那您覺得,”林薇薇看着他,“下毒的人,是府裏的,還是外面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如果是府裏的人,說明七皇子府已經被滲透成篩子;如果是外面的,說明對方手眼通天,能隔着宮牆要他的命。
蕭執沒有立刻回答。他撐着身子坐起來些,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酒是福安送來的。福安跟了我五年,是麗妃娘娘當年‘賞’給我的。”
麗妃。三皇子的生母。
“但福安背後是誰,我不知道。”蕭執繼續說,“可能是麗妃,可能是三哥,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宮裏的事,從來不是非此即彼。”
他說得很含糊,但林薇薇聽懂了——這是一張錯綜復雜的網,每個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而蕭執,是被困在網中央的獵物。
“福安呢?”她問。
“死了。”蕭執的語氣依然平靜,“今天早上,被發現在後院的井裏。撈上來的時候,手裏還攥着這個。”
他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林薇薇。
那是一小塊碎布,靛藍色的粗布,邊緣有被撕扯的痕跡。布上繡着一個極小的圖案——一只鳥,不是常見的鳳凰或喜鵲,而是一種林薇薇不認識的、長着三尾羽的怪鳥。
“這是什麼?”她問。
“不知道。”蕭執搖頭,“但福安死前攥着它,應該很重要。”
林薇薇把碎布湊到燭光下細看。繡工很精致,針腳細密,不像尋常仆役能有的東西。那只鳥的眼睛用金線繡成,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微微反光。
她忽然想起柳氏給的那枚銀鐲,上面的花紋也是某種奇異的、盤旋的圖案。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聯?
正想着,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敲門聲。
“殿下,側妃娘娘,該起身了。”是那個長臉嬤嬤的聲音,“按規矩,今早要進宮謝恩。”
進宮謝恩。林薇薇的心一緊。蕭執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進宮?
“知道了。”蕭執揚聲應道,聲音竟然恢復了幾分平穩,雖然仍顯虛弱,但至少不像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
嬤嬤的腳步聲遠去。
蕭執看向林薇薇,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今天這趟宮,必須進。不進,就是心裏有鬼。”
“可您的身體……”
“撐得住。”他打斷她,掙扎着要下床,卻差點摔倒在地。林薇薇趕緊扶住他。
兩人的距離忽然拉得很近。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冷汗的氣息,他則感覺到她手臂傳來的、與他截然不同的溫熱力量。
“幫我。”蕭執低聲說,不是命令,是請求。
林薇薇看着他蒼白的臉、泛青的嘴唇,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
她扶他坐到梳妝台前——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木台,上面擺着銅鏡和梳篦。然後轉身去衣櫃裏找衣服。衣櫃裏沒幾件像樣的,最後選了一件深藍色的常服,料子普通,但至少整潔。
“我來吧。”她拿着衣服走回來。
蕭執沒有反對,任由她幫自己褪下汗溼的中衣,換上淨的外袍。這個過程很尷尬,兩人都沉默着。林薇薇的動作很專業,像護士照顧病人,但指尖偶爾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時,心裏還是會泛起異樣的感覺。
太瘦了。他的肩胛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膚,肋骨一清晰可見,腰細得不盈一握。這具身體,到底承受了多少折磨?
換好衣服,她開始幫他梳頭。他的頭發很長,黑得像鴉羽,但枯沒有光澤。她用梳子仔細梳理,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白玉簪固定。
銅鏡裏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蒼白病弱,一個冷靜專注。明明是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卻在一夜之間,被生死和秘密綁在了一起。
“林姑娘,”蕭執忽然開口,眼睛看着鏡中的她,“昨晚的事,還有中毒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你母親。”
“我知道。”林薇薇說。
“還有,”他頓了頓,“在宮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表現出來。你只是個冷宮出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側妃,懂嗎?”
這是在教她演戲。林薇薇點頭:“我明白。”
蕭執從鏡中看着她,忽然問:“你就不怕嗎?卷進這些事裏,可能會死。”
林薇薇停下梳頭的手,抬起眼,與鏡中的他對視:“怕。但怕沒用。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對。”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您是我的病人。在病人脫離危險之前,醫生不會離開。”
蕭執的瞳孔微微收縮。許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面對。”
天完全亮了。
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照進來,驅散了屋裏最後一點黑暗。蠟燭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消散在空氣中。
林薇薇扶蕭執站起來。他依然虛弱,走路需要攙扶,但至少能站穩了。她自己也換了身淨衣服——還是那件紅嫁衣,沒辦法,她只有這一件。
兩人走出房門時,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仆役、嬤嬤、太監,一個個低着頭,大氣不敢出。看見蕭執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爲會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甚至已經咽氣的皇子,卻沒想到,殿下雖然臉色蒼白,但至少是站着的,而且看起來……比昨天好?
長臉嬤嬤第一個反應過來,上前行禮:“殿下,側妃娘娘,轎子已經備好了。”
蕭執微微頷首,由林薇薇攙着,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雖然慢,但不再搖晃。林薇薇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幾乎都壓在她手臂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平靜無波,甚至還對幾個低頭行禮的仆役點了點頭。
演技精湛。林薇薇心裏想。
轎子停在府門口,是兩頂青布小轎,比昨天接親的那頂好不了多少。蕭執先上轎,林薇薇正要上自己的轎子,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七弟。”
聲音不高,但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林薇薇回頭,看見一個穿着明黃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身後跟着幾個侍衛。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眉眼與蕭執有三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張揚,傲慢,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三皇子蕭桓。
林薇薇立刻從原身的記憶裏調出了這個人的信息:麗妃之子,最得寵的皇子之一,朝中勢力龐大,與五皇子明爭暗鬥多年。
蕭執的轎簾掀開了。他探出身,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溫順怯懦的表情:“三皇兄,您怎麼來了?”
“聽說你昨天大喜,今天要進宮謝恩,特意來看看。”蕭桓踱步走過來,目光在蕭執臉上掃過,又瞥了林薇薇一眼,“喲,這就是新弟妹?看着倒是伶俐。”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黏膩,林薇薇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見過三殿下。”
“免禮免禮。”蕭桓揮揮手,又看向蕭執,“七弟啊,不是皇兄說你,你這身子骨,昨天剛成親,今天就進宮,撐得住嗎?要不要皇兄幫你跟父皇說說,改天再去?”
這話聽着像關心,實則句句帶刺——暗示蕭執病弱無用,連謝恩都要人代勞。
蕭執咳嗽了兩聲,聲音虛浮:“多謝皇兄關心。臣弟……還能堅持。畢竟是父皇賜婚,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也是。”蕭桓點點頭,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七弟,你可要小心點。昨天宮裏都在傳,說你這沖喜沖得不太吉利,新娘子剛進門,你就……咳,總之,今天在父皇面前,可要好好表現,別又出什麼岔子。”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試探。他想知道,昨晚的事到底怎麼樣了,蕭執是真沒事,還是強撐着。
蕭執的臉色更白了,他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臣弟……明白。”
蕭桓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皇兄就不耽誤你了。去吧。”
他轉身要走,卻又忽然回頭,對林薇薇說:“弟妹,好好照顧七弟。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這沖喜側妃,臉上也不好看,對吧?”
裸的威脅。
林薇薇把頭垂得更低:“是,謹遵三殿下教誨。”
蕭桓這才真正離開,帶着侍衛揚長而去。
轎簾放下,轎子緩緩抬起。林薇薇坐在自己的轎子裏,聽着外面街市的喧鬧聲,腦子裏卻在飛速回放剛才的一幕。
三皇子的出現太巧了。他真的是“順路”來看?還是來確認蕭執死沒死?
如果是後者,那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或者他背後的人。
轎子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乾清宮外停下。林薇薇下轎,扶蕭執出來。他的腳步更虛浮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剛才的強撐已經耗盡了力氣。
“撐住。”她在他耳邊低聲說,“就快到了。”
蕭執點點頭,靠在她身上,一步一步挪上台階。
乾清宮的大門敞開着,裏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太監通報後,兩人被引了進去。
大殿裏,皇帝端坐在龍椅上,兩旁站着幾位妃嬪和皇子。林薇薇一眼就看見了麗妃——那個穿着絳紫色宮裝、容貌豔麗、眼神卻冷得像冰的女人。她也看見了五皇子,還有幾位不認識的皇親貴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意。
林薇薇扶着蕭執,在御前跪下。
“兒臣(臣妾)叩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皇帝沒有說話。許久,才傳來一個低沉而疲憊的聲音:“平身吧。”
兩人謝恩起身。林薇薇垂着眼,卻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老七,”皇帝開口,“身子可好些了?”
蕭執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真切——林薇薇能聽出他是真難受,不是裝的。他邊咳邊回話:“謝父皇……關懷。兒臣……好多了。”
“是嗎?”皇帝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那你這沖喜,倒是沖對了。”
這話裏有話。立刻就有妃嬪輕笑出聲。
蕭執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咳的,還是別的什麼。
林薇薇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來:“父皇容稟。”
大殿裏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她——這個冷宮出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側妃。
皇帝眯起眼:“說。”
“殿下昨夜確實突發急症,咯血昏迷。”林薇薇的聲音清晰平穩,“臣妾略通醫術,連夜救治,才暫時穩住病情。但殿下沉痾已久,非一可愈,需長期調養。今進宮謝恩,已是強撐,還請父皇體諒。”
她說完,伏下身去。
一片死寂。
然後,麗妃輕笑了一聲:“喲,沒想到柳氏的女兒,倒是個有本事的。還會醫術?”
這話裏的諷刺誰都聽得出來——冷宮棄妃的女兒,能有什麼真本事?
林薇薇抬起頭,看向麗妃,眼神純淨無辜:“回娘娘,臣妾外祖父曾是太醫院院判,家中留有醫書。臣妾在冷宮無事,便自學了些皮毛,不想昨竟派上了用場。”
她把“太醫院院判”這幾個字咬得很清楚。
果然,皇帝的眼神變了變:“柳院判的外孫女?朕倒是忘了這層。”
“是。”林薇薇低頭,“臣妾不敢妄稱醫術,只是略知急救之法。殿下之病,源深重,還需太醫院諸位太醫精心調治。”
她把自己摘淨,又把太醫院捧上去,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盯着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點頭:“你有這份心,是好事。起來吧。”
“謝父皇。”
林薇薇起身,重新扶住蕭執。她能感覺到,蕭執的身體放鬆了些,雖然還在微微發抖。
“老七,”皇帝又說,“既然你這側妃懂醫,就讓她好生照顧你。缺什麼藥材,直接跟內務府要。朕……希望你能好起來。”
最後那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蕭執躬身:“兒臣……謝父皇恩典。”
謝恩的流程總算走完了。兩人退出乾清宮,重新坐上轎子。簾子一放下,蕭執就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座位上,劇烈地喘息,嘴角又溢出一絲血沫。
林薇薇立刻扶住他,從袖中取出銀針,快速刺入他幾個位。蕭執的呼吸漸漸平穩,但臉色白得像紙。
“撐住,”她低聲說,“回府再說。”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林薇薇看着窗外掠過的宮牆,心裏卻想着剛才大殿上的每一個人——皇帝看似關切實則疏離的態度,麗妃毫不掩飾的敵意,其他皇子妃嬪看戲的眼神……
還有蕭執。他在御前那副懦弱可憐的樣子,和昨晚那個在生死關頭依然保持清醒、今早說出“一起面對”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哪一面才是真的?
或者說……都是真的,都是他生存的手段?
轎子在七皇子府門口停下。林薇薇扶蕭執下轎,剛進府門,就看見那個長臉嬤嬤迎上來,臉色難看:“殿下,娘娘,宮裏……來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着深紫色太監服的老太監從正廳走了出來,手裏捧着一個錦盒。
“老奴奉麗妃娘娘之命,”老太監的聲音尖細,“特賜七殿下補藥一盒,賀殿下新婚之喜。娘娘說了,殿下身子弱,需好生進補,這藥……每一劑,務必按時服用。”
他打開錦盒,裏面整整齊齊擺着十包藥材,都用黃紙包着,系着紅繩。
林薇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藥材的氣味……和她昨晚在蕭執血裏聞到的苦味,一模一樣。
麗妃,這是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她抬眼,看向蕭執。
蕭執的臉上依然掛着溫順怯懦的笑,他躬身接過錦盒:“兒臣……謝麗妃娘娘恩典。”
聲音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但林薇薇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地上。
像某種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