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腳踩在碎石坡上,鞋底碾過幾塊焦黑的岩屑,發出嘎吱輕響。陽光斜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歪斜的電線杆杵在地上。他眯了眼,抬手擋了擋光,剛想說句“這破地方終於見天了”,眼角餘光一掃,整個人頓住。
前方五步遠,半空中飄着個白影。
女鬼腳尖離地三寸,黑發垂落如簾,身上還是那身皺巴巴的白色睡衣,紅繡花鞋也沒換。但最要命的是——她頭安上了。
不是之前那種頭發遮臉、靠猜五官的抽象派造型,是真真正正一顆完整的腦袋,臉蛋白白淨淨,嘴唇還泛着點粉,活像是從恐怖片跳到了偶像劇片場。
“你……”林默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空泡面盒,“你這頭哪兒整的?自助領取?還是系統補貨?”
女鬼沒動,只是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聲音軟得能擠出水:“你燒了我的頭骨。”
“哈?”林默一愣,“等等,你說啥?那頭骨是你?”
“不是我還能是誰?”女鬼輕輕晃了晃腦袋,語氣委屈得快滴出淚來,“那是我唯一的執念容器!你倒好,一把火給我點了,連灰都不剩。”
林默嘴角抽了抽:“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欠你一套房似的。”他低頭翻了翻背包,掏出一盒紅燒牛肉面,在手裏晃了晃,“那個……消消氣?泡面管夠。”
女鬼的目光立刻黏在了泡面上,鼻翼微微抽動,像是聞到了什麼絕世美味。她飄近兩步,頭發無風自動,低聲問:“真的?”
“我騙鬼嘛?”林默咧嘴一笑,撕開包裝,咔嚓一聲掰斷面餅,“你看,原味出廠,未拆封,保質期到明年六月,絕對新鮮。”
女鬼咽了口口水,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包調料粉:“那……我能先嚐一口嗎?就一口。”
“不行。”林默把泡面收回懷裏,“一手交線索,一手交泡面。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女鬼頓了頓,頭發輕輕擺動,像是在思考。過了幾秒,她幽幽開口:“你讓我失去執念容器,現在還想從我這兒套情報?你挺會做生意啊。”
“這不是生意,是。”林默聳肩,“你看,頭骨是沒了,可你也有了新頭,等於升級換代了不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懂不懂?”
“可我沒選新頭!”女鬼突然提高了音量,又馬上意識到失態,壓低聲音,“我是被‘推’上去的,本不知道是誰給的。”
“哦。”林默點點頭,“那不正好?說明有人想讓你繼續上線,任務還沒完。既然都續費了,不如咱倆搭個夥,搞點副業。”
女鬼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能幫我找個更好的頭嗎?比如……帶妝造的那種?我生前可是專業化妝師,審美在線。”
林默眼睛一亮:“行啊!那邊有個荒村,全是無頭鬼,隨便挑,包你滿意。”他抬手一指遠處山坳,那兒隱約能看到幾截破牆和歪斜的屋檐,在風裏搖搖欲墜,“想去不?”
女鬼順着方向看去,眼睛慢慢亮了起來:“真的?那兒真有合適的頭?”
“我騙你嘛?”林默拍脯,“我又不是那種爲了省泡面撒謊的男人。”
女鬼飄近一步,距離林默只剩兩步遠,黑發邊緣幾乎蹭到他的袖子:“那你先告訴我,僵王復活還缺啥?”
林默笑了:“哎喲,這就談條件了?行,爽快。”他把泡面往地上一放,雙手進褲兜,“但我也有個前提——你得先說清楚,僵王復活到底還差哪一環?別跟我說‘天地無極僵屍借命’這種廢話,我要貨。”
女鬼輕輕搖頭:“我不全知道。我只是個任務NPC,權限有限。”
“那你知道多少說多少。”林默不耐煩地踢了踢腳邊石頭,“別跟我玩信息差那一套,我最煩這種藏着掖着的。”
女鬼嘆了口氣,頭發緩緩散開又聚攏:“我知道……復活需要三樣東西。第一是頭骨,已經沒了;第二是儀式鼓,藏在岩洞深處,沒人敢碰;第三是……引魂人。”
“引魂人?”林默挑眉,“誰?你?”
“不是我。”女鬼搖頭,“是個活着的人類玩家,必須自願獻祭靈魂,才能完成最後一步。”
林默吹了聲口哨:“嚯,這設定還挺講究?還得自願?那要是沒人願意呢?”
“那就等下一個周期。”女鬼低聲說,“遊戲會重置,所有死亡記錄清零,再試一次。”
林默摸了摸下巴:“所以僵王其實死不了?頂多算個延遲到賬?”
“差不多。”女鬼點頭,“只要核心規則不破,他早晚回來。”
“那這次爲啥只給24小時倒計時?”林默追問,“以前也是這樣?”
“不是。”女鬼搖頭,“以前是七天。這次突然縮短,可能是……有人預了流程。”
林默眯起眼:“誰?混沌主宰?”
女鬼沒回答,只是輕輕擺了擺手:“我不知道名字。但我感覺到一股外力介入,像是在加速什麼。”
林默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意思。合着我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生死簿,還順帶踹了幕後一腳?”
他彎腰撿起泡面,撕開包裝,把調料包抖進去,又從旁邊撿了瓶礦泉水倒進去,蓋上蓋子晃了兩下。
“喏。”他把泡面遞過去,“情報值一頓紅燒牛肉面,不算虧。”
女鬼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指尖冰涼。她低頭聞了聞,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謝謝。”
“別謝太早。”林默指了指荒村方向,“等你挑完頭,咱們還得接着聊。畢竟……誰知道下一個復活環節會不會又冒出來?”
女鬼抬頭看他:“你就不怕我說假話?”
“怕啊。”林默咧嘴一笑,“但我更怕餓着。泡面都給了,總不能打白條吧?”
女鬼也笑了,笑聲輕得像風吹紙片:“你還真是個怪人。”
“社畜轉職玩家,不怪怎麼活?”林默拍拍褲子上的灰,抬頭看向荒村,“走吧,趁天還沒黑。那邊晚上鬧鬼。”
“我現在就是鬼。”女鬼飄起來,跟在他側後方,“我還怕鬼?”
“你怕的是餓鬼。”林默回頭看了她一眼,“聽說那邊的無頭鬼爲了搶一口陽間食物,能打得頭飛出去再滾回來。”
女鬼打了個寒顫:“那……我們快點走?”
“可以。”林默邁步往前,“但你得答應我,挑頭的時候別太挑。畢竟人家也不是專程爲你定制的。”
“我盡量。”女鬼小聲說,“但如果看到帶珍珠發箍的,我還是想試試。”
“行。”林默點頭,“只要不耽誤進度,你想戴皇冠都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碎石坡上,風吹得泡面盒譁啦作響。林默走得不緊不慢,時不時回頭看看女鬼有沒有跟丟。後者飄得穩當,紅繡花鞋在空中輕輕擺動,像踩在看不見的台階上。
“對了。”女鬼忽然開口,“你爲什麼非要知道這些?”
“因爲我不想下次又被到牆角。”林默頭也不回地說,“上次燒生死簿純屬應急,這次我要提前布防。誰讓我的金手指是‘死透才能讀檔’?那我就得多活一會兒,少死幾次。”
“可你明明不怕死。”女鬼輕聲說,“你在岩洞裏,面對倒計時一點不慌。”
“那是裝的。”林默嘿嘿一笑,“心跳快得差點把我自己嚇死。你以爲我想當英雄?我只是不想當背景板。”
女鬼沒再說話,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走了約莫十分鍾,碎石坡漸漸變成土路,路邊雜草叢生,偶爾能看到幾斷裂的旗幡在地上,顏色褪得發白。遠處的荒村輪廓越來越清晰,幾棟破屋歪斜着身子,屋頂塌了一半,窗戶黑洞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睛。
“到了。”林默停下腳步,指着村口那條小徑,“就這兒。你要找的頭,估計就在哪家院子裏躺着。”
女鬼飄上前兩步,望着村子,聲音有點發顫:“這麼多無頭鬼……他們也都想找頭嗎?”
“誰知道。”林默聳肩,“可能有的習慣了,有的還在掙扎。就跟現實裏上班一樣,有人認命打卡,有人天天想着跳槽。”
女鬼轉頭看他:“那你呢?你是認命的那個,還是想跳槽的?”
“我?”林默笑了笑,“我是那個一邊打卡一邊琢磨怎麼炸掉公司鍋爐的。”
女鬼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
“走吧。”林默往前邁了一步,“記住,先拿線索,再挑頭。別一激動把正事忘了。”
女鬼點頭,飄向村口。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手在褲兜裏,看着她的背影。風吹起她的黑發,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頸。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剛才她說“推上去”的時候,語氣不像單純的委屈,倒像是……被人強行塞了個身份。
但他沒多問。
現在問太多,反而容易。
他只等她一句話——僵王復活還缺啥?
他已經拿到了一部分答案,但還不夠。
他還想知道,那個所謂的“引魂人”,是不是早就定好了人選。
如果是……會不會就是他?
畢竟,他可是這個副本裏,唯一一個死了還能回來的玩家。
系統不會無緣無故給他這種能力。
就像女鬼不會無緣無故換個頭。
一切都有代價。
只不過有些人付的是命,有些人付的是記憶,而有些人,付的是未來。
林默站在小徑入口,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他掏出最後一包泡面,捏了捏,發出輕微的脆響。
“來都來了。”他低聲說,“總不能空着手回去。”
女鬼走到村口,忽然回頭:“你不過來?”
“我在外面守着。”林默揚了揚手中的泡面,“萬一你挑花了眼,我好及時提醒你——別忘了正事。”
女鬼點點頭,轉身飄進村子。
風穿過殘破的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林默靠着一棵枯樹站着,耳朵豎着,聽着裏面的動靜。
一分鍾過去了。
兩分鍾。
忽然,女鬼的聲音傳來:“我找到了!”
林默精神一振:“什麼樣的?”
“是個瓷的!”女鬼興奮地說,“上面還有彩繪,像個戲曲臉譜!”
“不錯啊。”林默笑道,“那你拿定了?”
“等等……”女鬼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這頭……好像有點眼熟。”
林默眉頭一皺:“怎麼?”
“它……它睜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