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鎮北侯府門前穩穩停住,輕微的顛簸讓沈清音從淺眠中醒來。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靠在陸北辰堅實的肩膀上,身上還蓋着他那件玄色繡金的披風,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慌忙坐直了身子。
“侯爺,我……”她有些窘迫,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陸北辰卻神色如常,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淡淡道:“到了,下車吧。”他先一步下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扶着她穩穩落地。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似乎都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分開。但那細微的電流般的觸感,卻留在了彼此的感知裏。
接下來的子,沈清音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復合鱗甲的研制中。新型“波紋鋼”甲片的成功,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如何將這些堅硬的甲片與柔韌的內襯完美結合,形成既堅固又靈活的整體防護,是更大的挑戰。
專屬工坊內,開辟出了一片新的區域。這裏不再有煉爐的灼熱,取而代之的是皮革、麻布、桐油、特制膠合劑以及各種編織工具的氣息。
沈清音與李老倌及幾位擅長皮甲和編織的老匠人,圍着一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鋪滿了各種材質的內襯樣品和不同形狀的甲片。
“內襯必須厚實,但絕不能笨重。”沈清音拿起一塊用多層致密麻布浸透桐油後反復捶打晾而成的硬質襯墊,用力彎折,感受其韌性,“以此爲基礎,關鍵部位再復合一層處理過的韌皮,主要用以緩沖鈍器沖擊力。”
她又拿起一片波紋鋼甲片,比劃着:“甲片的疊壓方式是關鍵。需得如同魚鱗,層層相覆,上行壓下行,活動處留出足夠空隙,確保穿戴者行動無礙,同時確保任何角度的攻擊都能被至少兩層甲片防護到。”
她親自演示,用特制的、纖細卻異常堅韌的合金絲,穿過甲片上預留的微小孔洞,以一種極其繁復卻有序的針法,將第一片甲片固定在了一塊內襯樣品上。那手法精準而迅捷,看得幾位老匠人都嘖嘖稱奇。
“連接不能用死力,需得留有一絲‘活’勁。”沈清音一邊作一邊解釋,“讓甲片在受到沖擊時,能微微活動,將力道傳導、分散給周圍的甲片和內襯,而非硬抗。”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時的過程。選定最合適的編織技法,確定甲片疊壓的最佳比例和密度,測試不同部位該使用何種規格的甲片……每一個細節都需要反復嚐試、調整、推翻、再嚐試。
工坊內燈火常常徹夜不熄。沈清音的手指被堅韌的合金絲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厚繭。她的眼底總是帶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始終明亮,充滿了攻堅克難的銳氣。
陸北辰幾乎每都會抽空過來,有時是帶着軍中急需處理的事務在此批閱,有時只是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着她與工匠們討論、爭辯、試驗。他從不輕易手,只在她遇到難以調和的矛盾或資源短缺時,才不動聲色地爲其掃清障礙。
他看着她因一個技術難點而緊鎖眉頭,也看着她因一點微小進展而展露笑顏。他看到她與那些粗獷的工匠們爲了一個細節爭得面紅耳赤,轉身又能心平氣和地共同解決問題。她的身上,有一種混合着學者般的嚴謹、匠人般的執着和統帥般的決斷的獨特氣質,深深地吸引着他。
這一,經過不知第幾十次的失敗與調整後,第一件完整的、覆蓋了背和肩臂關鍵部位的復合鱗甲試樣,終於被懸掛在了工坊中央的木架子上。
那甲胄在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層層疊疊的波紋鋼甲片如同巨獸的鱗甲,緊密而有序地覆蓋在玄色的內襯之上,線條流暢,既有札甲的威武,又不失鎖甲的靈活,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內斂而強大的防護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這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造物上。
沈清音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而堅硬的甲片表面,指尖微微顫抖。這不是圖紙,不是材料,而是真正成型的、可以穿戴的鎧甲!
“試甲!”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名身材魁梧、與普通士兵體魄相當的親衛走上前,在工匠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這件復合鱗甲試樣。
甲胄上身,並未顯得過於臃腫笨重,反而因其貼合的設計和優良的重量分布,讓親衛活動了幾下手臂後,驚訝地表示:“侯爺,夫人,這甲……比現行的明光鎧輕便不少,但感覺……更踏實!”
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沈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陸北辰也不自覺地握緊了拳。
“第一項,劈砍測試!”李老倌高聲道。
另一名親衛手持制式軍刀,運足力氣,大喝一聲,狠狠劈向試甲親衛的甲!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火星迸射!
軍刀被猛地彈開,持刀親衛虎口發麻,而試甲親衛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低頭看去,口的甲片上只留下了一道較深的劃痕,並未被劈開!
“好!”圍觀的工匠們忍不住爆發出第一聲喝彩。
“第二項,鈍擊測試!”
沉重的包鐵木棍帶着風聲砸在肩甲處!發出一聲悶響。試甲親衛悶哼一聲,踉蹌了一步,但隨即站穩,活動了一下肩膀,匯報道:“震得有些發麻,但骨頭無事!”
沈清音緊緊盯着受擊點,那裏的甲片微微內陷,但內襯的緩沖層顯然起到了作用,分散了大部分沖擊力。甲片本身也未見碎裂。
“第三項,穿刺測試!”
力道強勁的弩箭在短距離內射向甲胄!箭簇與鱗甲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最終力竭,被緊密疊壓的甲片卡住,未能穿透!
一項項測試下來,復合鱗甲展現出了遠超衆人預期的卓越性能!它幾乎完美地實現了沈清音最初“至堅至韌”的構想!
當最後一項測試完成,試甲親衛脫下甲胄,除了幾處受到重擊的部位有些淤青外,竟真的毫發無傷時,整個工坊陷入了狂喜的海洋!工匠們互相擁抱,李老倌更是老淚縱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沈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歷經考驗、依舊完好無損的鱗甲,只覺得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成就感充斥着她的心房,眼眶微微發熱。
成功了……他們真的做到了!
就在這時,一件帶着體溫的披風,再次輕柔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抬起頭,撞進陸北辰深邃的眼眸中。那裏面,不再是平的冷靜與銳利,而是盈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激賞,以及一種深沉如海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然後,在她全然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伸出雙臂,將她輕輕地、卻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着清冽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周身因激動而產生的細微顫抖撫平。
工坊內的歡呼聲仿佛在瞬間遠去。
沈清音僵在他懷裏,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只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和他腔裏傳來的、同樣有些急促有力的震動。
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清音,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