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這個碗……到底能不能換肉肉吃呀?”
安安的聲音又輕又軟,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將林國棟被驚雷炸得七零八落的神思,一點點拉回這間破敗的小屋。
肉肉?
林國棟低頭,看着手裏那只薄如蟬翼、色如天青的汝窯海棠洗,又抬頭看了看外孫女那張沾着灰、寫滿渴望的小臉。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堵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該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她懷裏這個用來換肉包子的“金色垃圾”,足以買下這座城市裏一棟最豪華的別墅?他該怎麼告訴她,這件東西的價值,是她小腦袋裏所有肉包子加起來都無法衡量的存在?
“咳……咳咳咳!”
床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而痛苦的咳嗽,打斷了林國棟混亂的思緒。
外婆瘦弱的身體在薄被下蜷縮成一團,每一次咳嗽都牽動着全身,整個人抖得厲害。寒風從紙板糊的窗戶縫裏鑽進來,屋子裏的溫度低得能結冰。
林國棟的心髒被狠狠揪了一下。
什麼國之重寶,什麼價值連城,在妻子的咳嗽聲和外孫女飢餓的肚子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立刻將那個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頭唯一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上,快步走到床邊,用自己冰冷的手去捂外婆更加冰冷的手。
“老婆子,你覺得怎麼樣?再忍忍,天亮了我就去想辦法……”
安安看着外婆冷得發紫的嘴唇,又看了看屋角那個早就熄滅了的火盆。
外婆冷。
外公愁。
她的小腦袋瓜裏,邏輯鏈條簡單又直接。冷,就要生火。生火,就要有柴燒。
可是屋子裏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安安的視線落在了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紅白藍編織袋上。
對了!她有柴火!
她立刻“噔噔噔”跑過去,拉開拉鏈,把小腦袋探進去翻找。那個金色的碗太小了,肯定不經燒。她的小手在裏面撥拉着,很快就摸到了那又粗又長的木棍。
就是它了!
她使出吃的力氣,嘿咻嘿咻地把那沉重的紫色木棍從袋子裏往外拖。木棍比她還高,拖出來的時候“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塵。
安安一點也不心疼,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讓外婆暖和起來。
她抱着木棍的一頭,奮力地把它往火盆的方向拖。
林國棟正給妻子掖着被角,聽到身後的動靜,一回頭,魂都差點嚇飛了。
只見安安正費力地想把那烏漆嘛黑的“頂門棍”,塞進冰冷的火盆裏。
“安安!住手!”
林國棟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從床邊彈射過去,一把搶過那木棍,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安安被他嚇了一跳,手一空,茫然地看着他。
“外公?”
林國棟抱着那木棍,心髒還在狂跳。他低頭,仔細端詳着這被安安當成柴火的“寶貝”。
木棍入手極沉,質地緊密得驚人。表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污垢和包漿,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有在磕碰的邊角處,才能看到一絲深邃的紫褐色木紋。
就在他搶過木棍的瞬間,一股極其清幽、若有似無的異香,鑽進了他的鼻腔。
這股香味很淡,卻霸道地壓過了屋子裏所有的黴味和藥味,帶着一種沉靜而古老的氣息,聞之讓人心神一清。
林國棟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這個重量……這個香味……
他抱着那木棍,沖到門口,借着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用袖子使勁擦拭着木棍的一端。
隨着污垢被擦去,底下顯露出深紫色的木質,木紋裏隱隱有金色的絲線在月光下流轉。
“金……金絲……”林國棟的嘴唇哆嗦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又把木棍湊到鼻子下,用力一嗅。
那股清雅的幽香更加清晰了。
不會錯的!這股獨一無二的香氣,這種沉重如鐵的質感,這種在光線下流轉如金絲的紋理……
“金絲楠!是千年金絲楠陰沉木!”
林國棟抱着那“燒火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都在搖晃。
寸木寸金!
這已經不是寸木寸金可以形容的了!這麼大一塊千年陰沉木,還是質地最頂級的金絲楠,這……這是無價之寶!
安安被外公的樣子弄糊塗了。她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角,委屈地指着那木棍。
“外公,爲什麼不讓安安燒?外婆冷。”她又補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斷,“可是它長得黑乎乎的,一點都不好看,紫色的光也沒有了。”
林國棟聽到這話,再也繃不住了。
他抱着那價值連城的木頭,看着眼前這個天真無邪的外孫女,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着笑着,眼淚就滾了出來。
一個能看到寶物氣運的孩子,評判標準卻是“好看”和“亮晶晶”。
何其荒唐!又何其……幸運!
“安安……”他蹲下身,把孩子緊緊摟進懷裏,滾燙的淚水打溼了安安的頭發,“我們有救了……我們發財了!”
安安被他勒得有點疼,但她沒有掙扎,只是任由這個突然變得很激動的老人抱着。
發財了?是不是就能買好多好多肉包子了?
林國棟的情緒平復了一些,他鬆開安安,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外公把這個賣掉,我們就有錢了!給你外婆治病,給你買新衣服,再給你買……買一屋子的肉包子!”
他以爲安安會高興得跳起來,然而,小女孩卻搖了搖頭。
“不要賣。”
林國棟愣住了。
安安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涼堅硬的木棍,一臉認真地說:“這個木頭很硬,打壞狗狗很厲害。”
她想起了村口那條大黃狗,就是被這棍子嚇跑的。
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外公因爲常年勞累而佝僂的背,和站立時微微顫抖的雙腿,用一種稚嫩卻堅定的語氣說:
“外公走路都晃,這個可以給外公當拐杖。”
轟!
這幾句話,比發現兩件國寶帶來的沖擊還要巨大。
林國-棟怔怔地看着安安,看着她清澈見底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擔憂和依賴。
不是爲了肉包子,不是爲了新衣服。
她舍不得這個“寶貝”,是因爲它能保護她,還能……支撐他。
一股灼熱的暖流從口炸開,瞬間沖垮了林國-棟心裏最後一點頹唐和絕望。他這幾年活得像條狗,苟延殘喘,早就忘了挺直腰杆是什麼滋味。
可現在,他的外孫女,用一無價的千年陰沉木,想給他做一拐杖。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那木棍。
入手冰涼,卻燙得他想哭。
“好……外公聽安安的。”他一字一句地說着,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
就在這時,隔壁一個尖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着幾下敷衍的敲門聲。
“我說老林,大半夜的哭爹喊娘的什麼呢?你家那老婆子斷氣了?”
一個瘦小的男人探頭探腦地往裏看,正好看見林國棟抱着一黑木頭老淚縱橫的樣子。
男人撇了撇嘴,臉上滿是鄙夷和嘲弄。
“喲,這是又撿到什麼寶貝了?我看你是真窮瘋了,拿破木頭疙瘩當寶呢!有這功夫不如多撿幾個塑料瓶,好歹能給你這撿來的野種換個饅頭吃!”
林國棟身體一僵,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懷裏的安安卻先一步動了。
小小的孩子,像只護食的小貓,張開雙臂擋在林國棟身前,沖着門外的男人齜着牙,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不許你罵我外公!”
林國棟看着護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所有的憤怒都化作了無盡的酸楚和暖意。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理會門外的鄰居,而是將那只汝窯海棠洗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後,他用空出的那只手,輕輕搭在安安的肩膀上。
他握着那金絲楠木,將它豎在地上,借着力,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自己彎了五年的脊梁。
他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搖晃,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安安,別怕。”
他凝視着外孫女,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句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話。
“外公在。”
今晚的垃圾,都變成了外公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