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那清冷的童音還在院子裏回蕩,人已經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啓動,很快消失在巷子口,只留下一臉茫然的林國棟和抱着個漂亮箱子,同樣不知所措的安安。
林國棟回過神來,連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黑色手提箱。
裏面的工具整齊地卡在絲絨凹槽裏,每一件都泛着金屬和玻璃的冷光。德國產的高倍數放大鏡,帶多種光源的鑑定手電,甚至還有一台小巧的便攜式光譜儀。
林國棟的手指顫抖着撫過這些工具,他這輩子都沒用過這麼高級的東西。當年他在文物商店當學徒,最好的設備也不過是一個國產的放大鏡。
這個小少爺,到底是什麼來頭?
“外公,這個是送給我的嗎?”安安伸出小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個最亮的強光手電。
林國棟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驚濤駭浪壓下去。他合上箱子,鄭重地看着安安。
“安安,外公教你認寶貝,好不好?”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
“認寶貝?認了就能賣更多錢錢,買更多肉包子嗎?”
“……對。”林國棟哭笑不得,但還是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祖孫倆的生活多了一項新內容。
林國棟不再讓安安去翻垃圾堆,而是將自己這六十年來積攢的“家底”全都翻了出來。那些他從各個角落淘換來,覺得有點意思卻又看不準的瓶瓶罐罐,碎瓷爛瓦,都成了安安的教具。
“安安,你看這個。”林國棟拿起一片青花瓷的殘片,用顧辰送的電子卡尺量了量厚度,又用放大鏡仔細觀察斷面。
“這是清朝康熙年間的民窯青花,你看這胎質,細膩堅硬,再看這青花發色,翠藍鮮亮,有層次感……”
他講得口舌燥,安安卻趴在桌子上,小鼻子湊近那塊瓷片,用力嗅了嗅。
然後,她一臉認真地舉手提問。
“外公,這個寶貝聞起來,爲什麼一股鍋巴味兒?就是那種燒糊了的米飯鍋巴,有點香,但是吃多了會硌牙。”
林國棟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憋過去。
什麼鍋巴味兒!那是胎土經過一千三百多度高溫燒制後,沉澱下來的火氣和土味!
他換了一塊唐代的白瓷小碗殘片。
“這個呢?你再看看這個。”
安安又湊過去聞了聞,小臉蛋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這個好聞!甜甜的,是街口李做的米酒湯圓的味道!我喜歡這個!”
林國棟頭疼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教鑑寶,是在教一個頂級吃貨怎麼給古董寫菜譜。
林國棟扶着額頭,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想走正統的路子,教她看胎、看釉、看畫工、看款識。可安安的腦回路,顯然跟他不在一個次元。
她本不記那些拗口的朝代和術語,她只用自己的方式來定義這些“寶貝”。
這塊玉佩,是“冰糖葫蘆”味的,酸酸甜甜。
那枚銅錢,是“生姜”味的,又沖又辣。
那個鼻煙壺,是“壞掉的橘子”味的,又酸又臭。
幾天下來,林國棟驚恐地發現,安安用她那套“美食鑑寶法”,準確率竟然高得嚇人。凡是她覺得“好吃”的,無一例外都是真品;凡是她覺得“難吃”或者“有怪味”的,百分之百是贗品或者經過化學藥劑處理過的假貨。
這孩子……真是個妖孽。
林國棟放棄了,他不再強求安安去記那些枯燥的知識,而是順着她的天賦,讓她用自己的方式去感知。
這天下午,林國棟正在院子裏指導安安“品嚐”一塊漢磚,一個瘦小的身影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
“林老哥,在家嗎?”
是住在另一條巷子的孫老頭,也是個撿破爛的,平時就喜歡倒騰點舊貨,消息靈通。
“老孫啊,快進來坐。”林國棟起身招呼。
孫老頭提着個小馬扎坐下,賊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然後壓低了嗓門。
“老哥,聽說了嗎?縣城那邊,‘鬼市’要開了。”
林國棟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頓,茶水都灑了出來。
鬼市。
這個詞他已經十幾年沒聽過了。那是一種見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市場,專賣一些來路不明的古董文玩。有撿漏的,但更多的是坑蒙拐騙。
“什麼時候的事?”林國棟啞着嗓子問。
“就這周五半夜,在城西那個廢棄的紡織廠裏。”孫老頭說得眉飛色舞,“我聽說這次動靜不小,好多外地的大老板都來了。最關鍵的是,我聽說……市裏古玩協會的錢會長,也會親自過去掌眼。”
錢會長。
錢彪!
這個名字像一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了林國棟的心髒。
就是他,自己當年最得意的徒弟,爲了騙走師傅手裏的那件寶貝,設下毒計,害得他身敗名裂,被趕出文物商店,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林國棟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厲害。
孫老頭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還在那感嘆:“嘖嘖,那可是錢會長啊,如今咱們市裏古玩界說一不二的人物。他要是看上的東西,那得值多少錢啊!”
屋裏的安安,耳朵尖尖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好多寶貝!大老板!好多錢!
她立刻從自己的小板凳上滑下來,蹬蹬蹬跑到門口,扒着門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閃着的全是小錢錢的光芒。
“外公!我們也去!”安安的聲音又脆又響。
孫老頭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安安,笑了起來:“喲,安安也想去撿漏啊?那地方可不讓小孩子進。”
安安才不管,她跑到林國棟身邊,抱着他的大腿使勁晃。
“去嘛去嘛!外公,我們去撿最好吃的寶貝!撿回來賣大錢,給外公外婆買肉肉,買新衣服!”
小孫女天真爛漫的話,卻讓林國棟的心裏翻江倒海。
去嗎?
他怕。他怕被人認出來,怕再見到那個讓他恨了十幾年的仇人。當年的羞辱和痛苦,至今還是午夜夢回時的噩夢。
可是……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抱着他大腿,滿眼都是期盼的外孫女。又想起了牆角那個麻袋裏,那把名爲“魚腸”的凶劍,和那本宋版《營造法式》。
這些東西,都是燙手的山芋。他一個撿破爛的,本沒能力處理。或許,去那個鬼市,能找到一條不爲人知的路子?哪怕只是去看看行情,聽聽風聲也好。
心底那個被壓抑了十幾年的不甘,也在此刻悄悄探出了頭。
他想去看看,那個踩着自己上位的徒弟,如今是何等的風光。
“好。”林國棟幾乎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
孫老頭走後,林國棟就開始了準備。
去鬼市,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身份。
他從箱底翻出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又找出一副很多年前的老花鏡。想了想,還從抽屜裏翻出一卷醫用膠布和一團棉花,給自己粘上了一撮歪歪扭扭的假胡子。
安安有樣學樣,她翻出了過年時買的一個兒童太陽鏡,鏡片是粉紅色的。又找出一個大人用的藍色口罩,把自己的小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祖孫倆對着鏡子一照,一個像是舊電影裏的落魄特務,一個像是要去打劫銀行的迷你綁匪。
“外公,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很厲害了?”安安隔着口罩,聲音悶悶的。
林國棟看着她滑稽的樣子,滿心的沉重和緊張,忽然就消散了不少。他笑着揉了揉安安的頭。
“對,我們安安最厲害。”
周五,午夜。
林國棟騎着他那輛破舊的三輪車,載着安安,悄悄離開了家。
三輪車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行駛,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安安坐在後面的車鬥裏,興奮得東張西望,一點也不害怕。
他們按照孫老頭給的地址,來到了城西的廢棄紡織廠。
這裏一片漆黑,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鏽跡斑斑的大鐵門上,隨風搖曳,鬼火一般。門口站着兩個黑衣壯漢,檢查着每一個進去的人。
林國棟交了兩百塊錢的“門票”,那壯漢才側身讓他們進去。
一踏入紡織廠的巨大車間,一股混雜着塵土、黴味和人氣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裏面人頭攢動,卻異常安靜。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錯,照亮一個個鋪在地上的攤位。
攤位上擺着各種各樣的東西,銅佛,瓷器,古玉,字畫……真假難辨,在昏暗的光線下透着一股神秘詭異的氣氛。
林國棟拉緊了安安的手,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安安卻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她戴着那副粉紅色的太陽鏡,好奇地打量着這個新奇的世界。
在她的視野裏,這裏本不是黑暗的。
整個車間,都被五顏六色的光暈所籠罩。
有的攤位上,擺着的東西散發着柔和的白色光芒,聞起來是“米酒湯圓”的甜味。
有的攤位上,物件則纏繞着灰黑色的霧氣,散發出“壞橘子”的酸臭。
而更多的,是那些毫無光芒,死氣沉沉的“石頭疙瘩”。
安安的小嘴張成了“O”形,她扯了扯外公的衣角,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激動,聲氣地驚嘆。
“外公,好多光呀!紅的,綠的,還有紫色的!比天上的星星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