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密信劫
未死叛徒暗布棋,密函遞處淚先垂。
真相爲餌釣癡女,巫鼓作酬酬血悲。
瘋癲滿營皆化鬼,陰森一谷盡成危。
瑤心兩難向誰訴?夜半腥風卷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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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心散的引子……”
石瑤握着那枚沾有迷魂草汁液的玉佩,步步後退。眼前,三十餘名發狂的族人正嘶吼着近,他們雙目赤紅,口角流涎,指甲變得漆黑尖銳,抓撓着地面和彼此,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他們抓傷、咬傷的人,傷口迅速潰爛發黑,不過十息,眼神便開始渙散,緊接着加入瘋狂的行列。
瘟疫般蔓延。
“瑤妹!走啊!”石蠻獨臂揮舞石棍,砸翻兩個撲來的石家戰士,但他自己也搖搖欲墜——斷臂傷口滲出的血已變成暗紫色,顯然毒已入體。
“哥……”石瑤淚流滿面。
營地西側,蒙面鬼谷弟子負手而立,身後十餘名黑衣人結成一個詭異的陣法,口中念念有詞。隨着咒文聲,那些發狂的族人攻擊更加狂暴,且開始有意識地圍攏,將石瑤、石蠻和少數尚清醒的人向活水河道。
“石瑤姑娘不必驚慌。”蒙面人聲音溫和,卻帶着刺骨的寒意,“這只是‘蝕心散’的第二階段——‘引子’激活潛伏毒性,令人心神失守,化爲只知戮的瘋鬼。不過你放心,他們不會攻擊你,畢竟……你是下引子的人。”
他輕輕揮手,那些發狂的族人果然繞開石瑤,只撲向其他人。
石瑤如墜冰窟。
原來自己不僅被彭桀利用,更成了鬼谷毒計的幫凶!那些她親手混入彭祖傷藥中的迷魂草,竟是激活“蝕心散”第二階段的關鍵引子!
“爲什麼……”她嘶聲問,“爲什麼要這麼做?這些人……都是無辜的!”
“無辜?”蒙面人輕笑,“這亂世之中,哪有無辜?巫彭氏占着神農鼓,石家守着張家界,庸國霸着漢水上遊——你們憑什麼?就憑所謂的‘先祖遺澤’?笑話!天地寶物,能者居之。楚王雄才大略,鬼谷先生神機妙算,這漢水遲早是楚國的。至於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要麼臣服,要麼……變成這樣的瘋鬼,爲楚國開疆拓土,也算死得其所。”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名黑衣人忽然吹響骨哨。
尖銳的哨音在河谷回蕩。
那些發狂的族人聞聲,齊齊轉向東方——那是彭祖前往庸都的方向!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竟開始朝着東方狂奔,仿佛被某種力量驅使!
“不好!”石蠻臉色大變,“他們要追擊大巫!”
他想阻攔,但毒發加上失血過多,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哥!”石瑤撲過去。
蒙面人卻不再理會他們,率黑衣人跟着發狂的人群向東而去。顯然,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河谷營地,而是……彭祖!
石瑤扶着昏迷的石蠻,環顧四周。
營地已是一片景象。近半族人發狂離去,餘下的非死即傷,還能站立的不足五十人,且個個帶傷,眼中滿是恐懼和絕望。活水河道中,那些剛剛復蘇的草木已完全枯萎,河水泛起詭異的墨綠色,散發着刺鼻腥臭。
短短一個時辰,希望變絕望,生機化死地。
“石瑤姑娘……”一位巫彭氏長老踉蹌走來,老淚縱橫,“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石瑤咬緊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不能亂。
大伯將河谷交給她,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清點傷員,集中到地勢最高的那座木屋。取石灰撒在周圍,焚燒艾草,或許能暫時遏制毒氣蔓延。”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有,檢查所有水源、食物,凡有異樣,立刻銷毀。”
長老點頭,蹣跚而去。
石瑤將石蠻交給兩名尚清醒的石家戰士照料,自己則快步走向彭祖的木屋——那裏或許有解毒的線索,或者……更重要的東西。
木屋內一片凌亂,顯然之前有人翻找過。祭壇上的仿制巫魂鼓不見了,先祖牌位倒在地上,香爐打翻,香灰灑了一地。
但石瑤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上。
那是她之前無意中發現的,彭祖用來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暗格位置隱蔽,且設有簡單的巫術禁制,尋常人難以察覺。
她走到牆邊,按記憶中的手法輕叩三下,又念了一句簡單的開鎖咒——這是彭祖教她的,說是“若我不在,而你有急事,可開此格取物”。
暗格無聲滑開。
裏面只有兩件東西: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和一個小巧的青銅匣子。
石瑤先打開竹簡。
上面是彭祖的筆跡,記錄着他近期調查的線索與推測:
“彭桀之死,疑點有三:一,咬舌自盡者,血應噴濺,然彼時其口鼻溢血緩慢,似早有準備;二,屍體被鬼谷帶走,未及細驗;三,三前,有弟子見一形似彭桀者,與鬼谷黑衣人在西山林密談。”
“據此推斷,彭桀或未真死。若如此,其背後必有更大圖謀。需查三點:一,彭桀與鬼谷之關聯;二,蝕心散之來源;三,石家內部是否有其同黨。”
“另,石瑤所獻續骨草中混有迷魂草,此事蹊蹺。石瑤醫術不至此,除非……有人誤導,或迫。需暗中觀察,勿打草驚蛇。”
看到最後一句,石瑤心中一痛。
原來大伯早就察覺了……但他沒有戳穿,而是在暗中觀察,給她機會。
自己卻……
她擦去眼淚,打開青銅匣子。
匣內空蕩蕩,只有一張折疊的羊皮紙,紙上畫着一幅簡陋的地圖——標注着黑風嶺地窟、龍脈節點、活水河道,以及一個用紅圈特別標出的位置:天門山古祭壇。
地圖下方,有一行小字:
“龍魂融體,隱患未除。毒蛟怨深種天門山下,需以巫魂鼓爲引,以龍脈活水爲祭,於祭壇行‘淨怨大典’。然此法需三人合力:持鼓者(彭祖)、鎮脈者(石家血脈)、引水者(巫祝傳人)。缺一不可。”
三人合力……
持鼓者是大伯,鎮脈者需石家血脈——是哥哥石蠻?還是……自己?引水者需巫祝傳人,那應是巫彭氏弟子。
可如今石蠻中毒昏迷,自己又成幫凶,巫彭氏弟子傷亡慘重……
這“淨怨大典”,還能進行嗎?
正思忖間,屋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石子落地的聲音。
石瑤警覺,收起竹簡和地圖,悄然移至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營地邊緣的陰影中,站着一個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着石家常見的獸皮短褂,臉上塗着彩繪,但身形……石瑤太熟悉了。
彭桀。
他果然沒死!
彭桀似乎知道石瑤在看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木屋方向。月光照亮他的臉,雖然塗着彩繪,但那雙眼睛——陰鷙、瘋狂、帶着一種病態的興奮——與當初那個跪地泣訴的“彭桀”判若兩人。
他對石瑤做了個手勢:攤開左手,右手食指在掌心寫了兩個字。
距離太遠,看不清。
但石瑤認得那手勢——是彭桀小時候教她的,石家獵人用於遠距離溝通的暗號。意思是:有密信,老地方。
老地方……是黑風嶺地窟入口外第三棵老鬆樹下。
石瑤心跳加速。
去,還是不去?
去,可能又是陷阱。
不去……她太想知道真相了。母親的死,石雄之死的真相,還有彭桀究竟在謀劃什麼。
猶豫不過三息,她咬牙,悄然溜出木屋,避開巡邏的傷員,繞向營地西側。
老鬆樹孤零零立在山坡上,樹身有個天然樹洞。石瑤伸手探入,果然摸到一個小竹筒。
竹筒用蠟封口,筒身刻着一個簡陋的鬼首圖騰。
她打開竹筒,倒出一卷細帛。
帛上只有一句話:
“助我奪巫魂鼓,便告知你石雄真正死因——非病逝,非毒,而是一場驚天陰謀。凶手……是你最意想不到之人。”
落款處,畫着一枚玉佩的圖案——正是石瑤手中那枚,彭桀的玉佩。
石瑤握緊細帛,渾身發抖。
石雄真正死因……驚天陰謀……最意想不到之人……
會是誰?
難道……真的是庸伯?
還是說……另有其人?
彭桀以此要挾,顯然巫魂鼓對他極其重要。可他已投靠鬼谷,鬼谷欲奪鼓,爲何不直接強搶,反而要她這個“叛徒的妹妹”幫忙?
除非……鬼谷內部也有分歧。
或者,彭桀另有圖謀。
“石瑤姑娘好膽色。”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石瑤猛地轉身,見彭桀不知何時已站在三丈外,倚着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沒死。”石瑤冷聲道。
“死了,但又活了。”彭桀聳肩,“鬼谷先生神通廣大,將我‘屍體’帶走後,以秘法救活,還傳我毒術。作爲回報,我幫他做些小事——比如,在石家內部埋幾個棋子,在巫彭氏飲食中下點毒,再比如……利用你,給我敬愛的大伯下點‘引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
石瑤握緊袖中的匕首——那是她用的,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你想怎樣?”
“剛才密信上說了,助我奪巫魂鼓。”彭桀走近兩步,“我知道,真正的巫魂鼓不在大伯身上,而是被他藏在了某個地方。你也知道,對嗎?”
“我不知道。”
“撒謊。”彭桀輕笑,“你方才去了木屋,看了暗格裏的東西。那裏有地圖,標注着天門山祭壇。而巫魂鼓……應該就在祭壇之下,對吧?”
石瑤心中駭然。
彭桀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除非……他一直暗中監視!
“你怎麼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彭桀不再近,而是靠回樹,“瑤妹,我們做個交易。你帶我去天門山祭壇,取出巫魂鼓,我告訴你石雄之死的全部真相,包括……你母親當年爲何會被打落懸崖。”
他頓了頓,聲音帶着蠱惑:“你不想知道嗎?你母親臨死前,手裏緊緊攥着半枚玉簪,簪上刻着庸國王室圖騰——那是她從凶手身上扯下來的。而那個凶手……不是庸伯。”
石瑤呼吸一窒:“是誰?”
“你帶我去祭壇,我就告訴你。”彭桀微笑,“而且,我還可以給你蝕心散第二階段的解藥配方。你看,營地那些人,還有你哥哥石蠻,他們都中了毒,十二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就會徹底淪爲只知戮的瘋鬼,再也救不回來。”
他掏出一個瓷瓶,在手中把玩:“這裏面,就是解藥。夠救五十個人。”
石瑤死死盯着那個瓷瓶。
一邊是母親和先祖的真相,是哥哥和族人的性命。
一邊是背叛大伯,背叛信任。
怎麼選?
“我給你一炷香時間考慮。”彭桀將瓷瓶放在樹處,“一炷香後,若你同意,就帶着瓷瓶來地窟入口找我。若不同意……那我就帶着解藥離開,而你,將眼睜睜看着所有人,包括你哥哥,在瘋狂中死去。”
說罷,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樹處,瓷瓶靜靜躺着。
夜風吹過,帶着活水河道傳來的腥臭,和遠處隱約的、發狂族人的嘶吼。
石瑤站在原地,淚如雨下。
一炷香。
決定生死的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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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三十裏外。
彭祖率二百精銳,正快馬加鞭趕往庸都。
忽然,他勒馬停步。
“大巫,怎麼了?”副將問。
彭祖沒有回答,而是閉目凝神。
龍魂融體後,他的感知範圍大增。此刻,他隱約“聽”到河谷方向傳來的、混亂而瘋狂的氣息,還有……一絲熟悉的、屬於彭桀的陰毒波動。
“彭桀……果然沒死。”他睜開眼,眼中金芒一閃,“而且,他在河谷。”
“那河谷那邊……”
“石瑤有危險。”彭祖調轉馬頭,“你們繼續趕往庸都,按原計劃與庸伯會合。我……回河谷一趟。”
“大巫,不可!”副將急道,“庸都危在旦夕,您若回去,萬一……”
“沒有萬一。”彭祖打斷他,“河谷若失,庸都即便保住,也再無屏障。況且……”
他望向東方,那裏,楚軍大營燈火通明。
“鬼谷的目標,從來不只是庸都。他要的,是整個張家界,是巫魂鼓,是……徹底毀滅巫彭氏與石家。”
他不再多言,策馬回奔。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離開後不久,官道兩側的密林中,緩緩走出數十名黑衣人。
爲首的,正是那個蒙面鬼谷弟子。
他望着彭祖離去的方向,輕笑:“魚,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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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老鬆樹下。
一炷香,即將燃盡。
石瑤緩緩彎腰,拾起那個瓷瓶。
握緊。
然後,轉身,走向黑風嶺地窟入口。
淚水已,眼中只剩決絕。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
她,都得跳。
爲了真相。
爲了……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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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窟入口處,彭桀負手而立,見石瑤帶着瓷瓶走來,眼中閃過得意。但他沒注意到,石瑤另一只袖中,那柄淬毒匕首,已悄然出鞘半寸。更沒注意到,遠處山梁上,一道身影正快馬加鞭趕來——是彭祖!而在地窟深處,那口已冷卻的岩漿河底,忽然傳來“咔咔”的碎裂聲。河床龜裂,墨綠色的毒霧從裂縫中滲出,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猙獰的輪廓——毒蛟怨魂,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在地底蟄伏,等待時機!三方匯聚,危機一觸即發。石瑤走到彭桀面前,抬起淚痕未的臉,輕聲問:“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彭桀微笑:“當然。不過,你得先把巫魂鼓的藏匿地點……”話音未落,石瑤袖中寒光乍現!匕首直刺彭桀咽喉!而幾乎同時,山梁上傳來彭祖的厲喝:“瑤兒!住手!”地窟深處,毒蛟怨魂發出淒厲尖嘯,破土而出!黑夜,被混亂與機徹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