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迷魂草
劍光蟒血染玄窟,負創忽驚瑤妹來。
草藥療傷藏異葉,眼神閃避露疑埃。
迷魂或爲他人計,剖膽難消舊哀。
莫道真心皆可見,危崖步步有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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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巫魂鼓的轟鳴,如天地初開的第一聲驚雷,在群山間炸響。
彭祖抱着那面真正的、完整的巫魂鼓,站在黑風嶺地窟入口外。鼓身溫潤,符文流轉,血脈相連的感覺如此真切,仿佛這鼓本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這初得的聖物也顯得沉重。
二十名維持驅瘴大陣的弟子,此刻全部倒地。有人七竅流血,有人渾身焦黑,有人肢體扭曲——顯然是陣法崩潰時被反噬,又被黑瘴侵蝕所致。彭祖疾步上前探查,尚存氣息者不過七八人,且個個氣若遊絲,若不及時救治,撐不過半。
而更遠處,黑瘴如滾滾狼煙,已徹底吞沒了河谷東緣。原本青翠的山林,此刻一片死寂的漆黑,連鳥獸的鳴叫都已絕跡。瘴氣深處,那道龐大的黑影緩緩蠕動,每一次移動,都引起地表的輕微震顫——黑蛟,真的出來了。
東面天空,三道赤紅烽火依舊在燃燒,像三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這片土地。楚軍提前發動總攻,石蠻那邊,此刻想必已陷入苦戰。
前有蛟,後有軍,族人危在旦夕。
彭祖深吸一口氣,將巫魂鼓系在背上——鼓帶是蛟筋所制,堅韌無比,是之前在洞中潭底發現的,顯然先祖早有準備。
他走到最近的一名弟子身邊,扶起對方,將一股溫和的巫力渡入其體內。弟子咳嗽着蘇醒,看見彭祖,眼中閃過驚喜:“大……大巫……您……您出來了……”
“其他人呢?”彭祖沉聲問。
“都……都倒下了……瘴氣突然暴漲……陣法……撐不住……”弟子斷斷續續,“石瑤姑娘……她……她剛才來過……見您未歸……她說要進去找您……我攔不住……”
什麼?!
石瑤進了地窟?!
彭祖心頭一緊。那裏面不僅有殘留的符紋蟒群,更有剛剛被活水沖擊、狂暴未息的毒蛟怨氣!以石瑤的修爲,進去無異於送死!
“你在此照看傷員,盡量退到高處。”彭祖交代一句,轉身再次沖入黑瘴彌漫的地窟入口。
這一次,他有巫魂鼓。
鼓身微微震顫,散發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將彭祖籠罩其中。黑瘴觸及光暈,如冰雪遇火,紛紛消融退散。就連空氣中刺鼻的腥臭味,也被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取代。
這就是真正聖物的威力。
彭祖展開身法,在迷宮般的溶洞中疾行。有巫魂鼓指引,他不再需要地圖——鼓魂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哪裏是生路,哪裏是死境,冥冥中自有感應。
很快,他來到了之前遭遇符紋蟒群的岩漿河空洞。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瞳孔驟縮。
空洞中,岩漿河依舊沸騰,但河面上漂浮着數十條符紋巨蟒的屍體——每條都有水桶粗細,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龐大,鱗片上的血色符文也更加密集、詭異。蟒屍大多殘缺不全,有的被斬成數段,有的頭顱爆裂,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廝。
而在河中央那塊重新凝聚的黑色礁石上,一個人影正半跪在地,渾身浴血,手中握着一柄斷裂的竹劍,與最後三條符紋巨蟒對峙。
是石瑤。
她左肩血肉模糊,顯然被蟒牙撕咬過;右腿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臉上、手臂上布滿灼傷和毒瘴腐蝕的痕跡。但她眼神依舊倔強,死死盯着那三條緩緩近的巨蟒,沒有絲毫退縮。
“瑤兒!”彭祖暴喝,縱身躍下。
三條巨蟒聞聲轉頭,血紅的眼睛鎖定彭祖,嘶鳴着撲來!
彭祖人在半空,巫劍已然出鞘。
這一次,劍招截然不同。
不是之前那種精妙繁復的巫劍十三式,而是更加古樸、更加直接、仿佛與這巫魂鼓共鳴而生的——戰劍!
第一式,開山。
劍光如匹練,自上而下,豎直劈落。沒有花巧,沒有變化,只有純粹的、撕裂一切的力量。爲首那條巨蟒抬首硬抗,劍光過處,蟒頭從中裂開,墨綠色毒血噴濺!
第二式,分水。
劍勢橫斬,如大江分流,左右蕩開。第二條巨蟒被攔腰斬斷,斷口平滑如鏡。
第三式,鎮嶽。
彭祖落地,單手持劍,劍尖下指,重重頓地。一股無形的震蕩波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最後那條巨蟒被震得凌空飛起,狠狠撞在洞壁上,骨骼盡碎,軟軟滑落。
三劍,斬三蟒。
淨利落,摧枯拉朽。
石瑤呆呆地看着彭祖,看着他手中那柄青光暴漲的巫劍,看着他背後那面散發着磅礴氣息的古鼓,一時間竟忘了身上的傷痛。
“大……大伯……您……您的劍……”
“是鼓。”彭祖收劍,快步走到她身邊,查看傷勢,“巫魂鼓蘇醒,我的劍道也隨之突破。這些稍後再說——你怎麼進來了?不要命了?!”
語氣嚴厲,眼中卻滿是關切。
石瑤眼眶一紅:“我在營地看到驅瘴大陣崩潰,弟子們倒地,您又遲遲未歸……我怕您出事……就……就進來了……”
“胡鬧!”彭祖又氣又急,取出傷藥爲她止血包扎,“這裏面有多危險你不知道?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現在已經……”
“我知道危險。”石瑤低下頭,聲音哽咽,“但您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長輩了。哥哥投了楚軍,母親早逝,父親……我連他面都沒見過。您收留我,教我巫醫,待我如親女……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您出事……”
彭祖手一頓。
他想起石瑤的身世:石雄外室所生,母親早亡,在石家備受冷眼。如今石蠻又暗中投楚,她確實已無依無靠。
“傻孩子。”他輕嘆一聲,包扎的動作溫柔了許多,“先出去再說。你傷得不輕,需要靜養。”
“等等。”石瑤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株碧綠色的草藥,葉片如心,莖稈中空,散發着清苦的香氣,“這是張家界特有的‘續骨草’,對內外傷有奇效。大伯您方才激戰,又強催巫力,體內必有暗傷,服下這個會好很多。”
她將草藥遞上,眼神清澈,毫無雜質。
彭祖接過,仔細辨認。確是續骨草,且年份不短,藥性濃鬱。他本就傷勢未愈,方才又強行動用新領悟的戰劍三式,此刻五髒六腑如火燒針扎,確實需要調理。
“你有心了。”他取出一株,嚼碎咽下。
藥汁入腹,一股溫潤的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灼痛感減輕,疲憊感消退,連肩背處被蟒尾掃中的舊傷,也開始發癢——那是傷口愈合的征兆。
果然有效。
彭祖又服下一株,將餘下的收好:“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他攙扶起石瑤,正要離開,忽然腳步一頓。
不對。
藥效……太猛了。
續骨草雖好,但藥性溫和,需慢慢化開。可方才那兩株草藥下肚,藥力如洪水決堤,瞬間沖遍全身,這絕非續骨草應有的效果。
而且,在那溫潤的藥力深處,隱約藏着一絲極淡的、令人心神恍惚的甜膩感……
彭祖臉色微變,猛地看向石瑤:“這草藥,你從哪裏采的?”
石瑤眼神閃爍了一下:“就……就在河谷西邊的懸崖上。那裏有不少續骨草,我見您遲遲未歸,就去采了些備用……”
“只有續骨草?”彭祖盯着她的眼睛,“沒有混入別的東西?”
“沒有啊。”石瑤搖頭,卻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
彭祖不再追問,而是默默運轉巫力,內視經脈。
果然。
在那洶涌的藥力洪流中,潛伏着幾縷淡粉色的、細如發絲的氣流。那氣流纏繞在心脈外圍,緩緩滲透,所過之處,意識開始出現輕微的渙散,思緒變得遲滯——正是“迷魂草”的藥效!
迷魂草,張家界深山特有的致幻草藥,少量可安神鎮痛,過量則會令人神智昏沉,任人擺布。此草外形與續骨草有七分相似,且常伴生,若非精通藥性之人,極易混淆。
但石瑤的醫術是彭祖親自教的,辨識草藥是基本功,她怎會犯這種錯誤?
除非……她是故意的。
彭祖緩緩抬頭,看向石瑤。
石瑤被他看得心慌,強笑道:“大伯,您怎麼了?是不是藥效太猛,不舒服?”
“是有點猛。”彭祖不動聲色,“可能是你采的這株年份太久,藥力太強。無妨,調息片刻就好。”
他盤膝坐下,假裝運功化藥,暗中卻以巫力將那幾縷迷魂草藥力至指尖,悄無聲息地排出體外。
石瑤見他坐下,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有愧疚,有掙扎,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大伯,您先調息,我……我去洞口守着。”她轉身欲走。
“不急。”彭祖忽然開口,“瑤兒,你方才說,石蠻投了楚軍?”
石瑤背影一僵:“是……我偷聽到哥哥與楚使的密談。楚王許他‘張家界君’之位,條件是楚軍攻庸時,石家打開東隘口,放楚軍長驅直入……”
“你爲何不早告訴我?”
“我……我不敢。”石瑤聲音顫抖,“我怕您一氣之下,了哥哥……也怕您因此不再信我……”
彭祖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所以,你在草藥中混入迷魂草,是想讓我暫時失去戰力,無法去東隘口與石蠻交戰,對嗎?”
石瑤如遭雷擊,猛地轉身,臉色慘白如紙:“您……您知道了?”
“你的醫術是我教的。”彭祖緩緩起身,眼神平靜,卻帶着說不出的疲憊,“迷魂草的氣味再淡,也瞞不過我。瑤兒,告訴我——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你這麼做?”
石瑤跌坐在地,淚如雨下。
“是……是鬼谷先生。”她泣不成聲,“那楚使來營地時,他暗中找到我,說……說我母親當年墜崖的真相,他知道。他說只要我幫他做三件事,就告訴我真相,還幫我母親……”
“哪三件事?”
“第一件,監視您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您與庸伯、周公的往來。第二件,在適當的時候,將迷魂草混入您的飲食或傷藥中,讓您暫時失去戰力。第三件……”她咬緊嘴唇,“第三件,在楚軍總攻時,打開營地西門,放一支楚軍精銳小隊潛入,從內部制造混亂……”
彭祖閉目。
好一個鬼谷子。
連石瑤這最後的軟肋,都被他算到了。
“你母親墜崖的真相,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彭祖睜開眼,眼中滿是悲憫,“重要到……可以背叛所有信任你的人?”
“重要!”石瑤嘶聲道,“我母親含冤而死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我夜夜夢見她渾身是血地站在懸崖邊,問我爲什麼不給她報仇!大伯,您能明白那種痛苦嗎?那種明明知道凶手是誰,卻無能爲力的痛苦?!”
她擦去眼淚,眼中浮現出決絕的恨意:“鬼谷先生告訴我,當年推我母親墜崖的,不是彭桓大巫,而是……而是庸伯!”
彭祖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他說,當年飛鷹岩那株千年靈芝,庸伯也想要,但他武功不及我母親,便暗中偷襲,將我母親打落懸崖。彭桓大巫趕到時,只看見庸伯站在崖邊,而我母親已墜崖。庸伯威脅彭桓大巫,若敢說出真相,便讓巫彭氏永世不得踏入漢水上遊。彭桓大巫爲保族人,只能忍辱負重,將這罪名自己扛下……”
石瑤慘笑:“鬼谷先生還給了我證據——半枚我母親隨身佩戴的玉簪,簪子上刻着庸國王室的暗記。他說,那是我母親墜落時,從庸伯身上扯下來的。”
她取出一枚斷簪,遞給彭祖。
確實是半枚玉簪,質地普通,但簪頭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鳥——正是庸國王室的圖騰。斷口陳舊,不似新傷。
彭祖接過玉簪,入手冰涼。
如果石瑤所言爲真,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爲何父親彭桓當年性情大變,爲何飛鷹岩成爲禁地,爲何他對石瑤母親之死諱莫如深……
因爲真凶,是他必須效忠的君主。
因爲真相,會毀掉巫彭氏與庸國二百年的盟約。
所以父親選擇沉默,選擇將秘密帶進墳墓。
“鬼谷先生還說,”石瑤低聲道,“庸伯如今病重是假,暗中與楚王勾結是真。他囚禁周公,清洗朝堂,就是爲了在楚軍攻庸時,裏應外合,獻城投降,換一個楚國王侯之位。而您……您是他最後的障礙。只要除掉您,巫彭氏群龍無首,石家又已投楚,整個張家界將盡歸楚國所有。”
她抬頭,淚眼婆娑:“大伯,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信鬼谷的話,不該在草藥中動手腳……但母親之仇不共戴天,庸伯若真是凶手,我……我絕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彭祖握着那半枚玉簪,久久不語。
洞中,只有岩漿河沸騰的“咕嘟”聲,和石瑤壓抑的抽泣。
良久,他將玉簪遞還給石瑤。
“這簪子,你收好。”他聲音沙啞,“鬼谷之言,不可全信。但……我會查明真相。若庸伯真是凶手,我必給你一個交代。”
“那現在……”石瑤茫然。
“現在,先解決眼前的危機。”彭祖望向洞深處,“黑蛟未除,楚軍壓境,我們沒有時間內鬥。至於迷魂草之事……”
他深深看了石瑤一眼:“我當你是一時糊塗,不予追究。但若有下次……”
“絕無下次!”石瑤跪地叩首,“瑤兒願以性命擔保!”
“起來吧。”彭祖扶起她,“當務之急,是除掉黑蛟,解除瘴氣之危。然後……去東隘口,會會你那投了楚軍的哥哥。”
他轉身,面向岩漿河。
河底深處,那股令人心悸的怨毒氣息,正緩緩蘇醒。
黑蛟,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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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彭祖準備迎戰黑蛟時,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不是黑蛟的嘶鳴,而是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威嚴的獸吼!緊接着,岩漿河劇烈翻涌,河底炸開,一道赤金色的龐大身影破水而出——竟是一條身披金鱗、頭生鹿角、腹生五爪的龐然巨物!石瑤失聲驚呼:“龍……真龍?!”那金鱗巨龍盤旋半空,俯視彭祖,口吐人言,聲音蒼茫如鍾:“神農鼓……終於等到你了。吾乃鎮守此地千年的‘地脈龍魂’,毒蛟怨氣已與龍脈糾纏,尋常手段難除。唯有一法——以鼓爲引,以劍爲橋,將吾之龍魂融入你身,人龍合一,方可淨化怨。然此法凶險,成則蛟滅,敗則……魂飛魄散。彭祖,汝可敢承此龍魂,擔此天命?”巨龍張開巨口,一枚拳頭大小、燃燒着金色火焰的龍珠緩緩飄出,懸在彭祖面前。龍魂融體,人龍合一……這恐怕是唯一能同時應對黑蛟與楚軍的方法。但代價,可能是自己的生命。彭祖回頭看了一眼傷痕累累的石瑤,又望向東方那三道赤紅烽火,最後,目光落在那枚龍珠上。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平靜而堅定:“請龍魂……入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