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共贏,方能長久。
雖僅占一成,但借陛下之勢,所得亦足豐厚。
貪心不足,反易惹來身之禍。
這些道理,他心中清楚。
偶爾也會暗自幻想:若我有長公子扶蘇那般的身份,又何須顧慮重重?誰敢碰我的生意,便斬了誰的手——!
始皇帝聽着那寂寥無奈的話語,心中百味雜陳。
尤其“無親無故”
四字,宛如刀割。
數次幾乎脫口而出:你是朕的兒子!
然大秦初定,時局未穩,長子身份絕不能泄露。
一時間,對這孩子的虧欠之感愈發深重。
秦軒小心觀察皇帝神色,見對方面容漸沉,心頭不由一緊。
不妙——!
看來陛下是瞧不上這紅糖生意,以爲自己在戲弄他。
動怒了!
天子一怒,流血千裏。
更何況這位被後世稱爲千古一帝的君王?
恐怕性命難保!
他急忙解釋:“陛下,大秦馳道通達,紅糖不僅可售於鹹陽,更可銷往全國!
比起昔齊國販鹽,利潤猶有過之!”
昔齊國瀕臨大海,憑借販鹽之利積累巨額財富,足以維持五十萬兵馬的開銷。
如今天下歸於一統,加之馳道貫通四方,若將紅糖運銷至各郡,其收益或許更勝當年齊國的鹽業買賣。
始皇帝眼中驟然閃過銳利的光芒。
修築馳道、建造皇陵,每一項皆耗費甚巨。
倘若能將紅糖經營握於掌中,國庫壓力必將大爲減輕。
此等可比鹽業的生意,必須牢牢掌控!
秦軒感受到那灼灼目光,心中不免忐忑,唯恐皇帝一聲令下便招來身之禍,趕忙進言道:“陛下可在鹹陽另辟商區,將各地商人聚集一處。
如此既便於管束,亦能促進貨品往來。
朝廷只需負責監制、定價,紅糖便可借商賈之力流通全國。”
這也是秦軒意圖與皇帝合夥的緣故。
當世並無技藝專護之制,紅糖制法簡易,遲早流傳出去。
屆時小坊遍地,生意便難獨攬。
縱然後可制白糖,又怎比得上與朝廷共事?既要謀財,亦需結誼。
李斯注視着眼前這張英挺的面容,心底波瀾起伏。
這位流落民間的大公子不僅通曉醫理、擅書,連經商籌謀也頗具才智。
他不由想起文信侯呂不韋——昔年以商賈之身輔佐秦國,爲後兼並六國奠定財力基。
若非受嫪毐之亂牽連,也不至於飲毒而亡。
大公子提議設立集中商區,將天下商人統轄管理,僅此智略便不遜於文信侯。
商賈雖地位不高,卻實不可缺。
昔齊國坐擁五十萬大軍卻未援他國,正是因與秦商業往來緊密,投鼠忌器,終被秦國逐個擊破。
這分明是要將秦國之商盡納掌中啊!即便呂不韋當政之時,亦無這般氣魄。
兩相比較,那位終被儒門學說所困、空談理想的公子扶蘇,實在相差甚遠。
始皇帝凝視着那張俊朗而眼熟的面孔,緩緩握緊了拳。
“有膽識,方似朕之子!”
“陛下慢行。”
秦軒含笑立於門邊,恭送皇帝回宮。
始皇帝政務繁重,議定紅糖之事便起駕離去。
最終,紅糖相關事宜交由李斯主理,征調民力建造作坊,並以官府名義向全國收買甘蔗。
“紅糖生意遍行天下,人不可過於貪心,取一成利足矣。”
一門紅糖經營,既能賺取重利,又可攀附皇帝,實爲一舉兩得。
秦軒心中欣然。
“神醫,本相也需即刻安排紅糖工坊建造事宜,先行告辭了。”
李斯恭敬行禮,對這位大公子越發賞識。
“相邦不如留下共用晚膳?容秦某下廚炒幾樣小菜,共飲幾杯。”
秦軒連忙還禮,神色熱絡。
他對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禮數周全,亦着意結交。
李斯執掌紅糖生意,自然需好好維系關系。
李斯面露躊躇。
能與大公子單獨對飲、增進交情,本是求之不得,奈何公務纏身,實在無法久留。
只得歉然道:“還望神醫見諒,本相需立即處理紅糖工坊諸事,陛下交代之事不敢延誤。”
“明白,明白。”
秦軒頷首,不再勉強。
既已表露善意,心意到了便可。
李斯拱手保證:“神醫放心,本相回府便征調民夫,十之內定將紅糖工坊建成。”
“有勞相邦。”
秦軒大喜。
有朝廷之力建造工坊、熬制紅糖,何愁財源不滾滾而來?
他略作沉吟,壓低聲音道:“聽聞今散朝後,相邦與大將軍交談良久?”
李斯眼皮微跳,面露訝色。”散朝後之事,他如何得知?”
正詫異間,又聽對方意味深長地說道:“聽說趙高犯下死罪,卻因忠心獲陛下特赦?”
李斯怔怔應道:“確……確有此事。”
“相邦,請。”
秦軒忽然轉開話題,臉上綻開明朗笑容,伸手向馬車示意。
仿佛方才之問從未出口。
李斯望着那張含笑的臉,神情幾度變幻。
話中深意已十分明了:唯有緊隨皇帝,前路方能長遠。
即便犯下死罪,亦可獲寬恕;但若站錯位置,與皇帝對立,結局便難以預料了。
李斯霎時醒悟,額角沁出細汗。
他後退一步,鄭重躬身長揖。
堂堂大秦丞相,竟向一位僅居五大夫爵位的年輕人行此大禮。
若讓朝臣們看見,只怕要驚得目瞪口呆。
秦軒並未躲閃,也未托大地承受大秦相邦的正式行禮。
他上前一步托住對方手臂,引其走向車駕。
李斯登上馬車,回頭深深一瞥,鄭重說道:“多謝先生提點!”
秦軒含笑目送馬車遠去,隨後雙手一背,緩步走回宅院。
大秦統一天下後,功臣宿將皆盼着封侯拜相,世代傳承。
以大將軍贏成爲首的宗室一派呼聲最高,屢次上書請求依循舊制,分封嬴姓子弟鎮守四方。
始皇帝雄圖大略,十年征戰方得一統,豈容國土再度 ** ?
若恢復古制,只怕春秋戰國之亂又將重演。
秦軒心中清楚,皇帝所要的,正是 ** 集權。
昨李斯受贏成勸說,一時心思浮動,竟答應次上奏推行分封。
原本今夜該由趙高奉旨前去敲打。
李斯隨即撰寫《諫分封書》,詳陳分封之弊,申明擁護皇帝決策之志,不僅贏得褒獎,更穩固了丞相之位。
爲此,李斯對趙高心懷感激,二人交情由此加深。
既然知曉後續,不妨先行一步。
簡單一語便能換得人情,何必讓那閹人占了先機?
秦軒自知身份低微,與皇帝寵臣、中車府令趙高地位懸殊。
雖厭惡此等宦官,眼下卻仍需周旋。
待他實力足夠,定不介意親手了結那無之徒。
如今能搶先一步,心中亦覺快意,且讓當朝丞相欠下一份人情,豈非美事?
……
次
秦軒清早便爲王翦行針療疾。
收起末一銀針,他展顏笑道:“針術已畢,再服三湯藥,便可痊愈。”
總算治妥這位老將軍的病,對皇帝也算有了交代。
“父親,您感覺如何?”
“祖父,頭還暈麼?”
王賁與王離父子守在榻邊,神色關切。
“老夫甚好,渾身輕快,似年輕十歲!”
王翦朗聲大笑,中氣充沛。
父子聞聲,心下稍安。
老爺子是家中支柱,只要他在,王家便穩如泰山。
“多謝先生。”
王翦靠坐床沿,鄭重致謝。
目光掠過那張俊朗容顏,心中暗嘆:“像,着實太像!”
身爲當年平亂主將,他知曉更多隱秘。
爲防朝局動蕩,始皇帝曾特遣趙高夜訪囑托。
每見這張面容,恍若睹見年少時的皇帝。
心思不由得轉動起來。
王翦能久居高位、深得帝心,自有其精明處。
較之昔白起,他更懂審時度勢。
這位老將對溫文的長公子扶蘇並不看好,朝中暗流洶涌,涉足必陷泥潭,故閉門低調。
然他亦須爲家族將來籌謀。
眼前這位隱秘的真正長公子,尚未引人注目,猶如一股清流。
若此時結交,或可爲孫輩鋪路。
正思量間,一名年輕仆役匆匆奔入,聲音微尖,慌道:
“少爺,不好了!有人在報社 ** !”
報社之名,乃秦軒所定。
對此世而言,任何名稱皆屬陌生,何必費力另取?直接沿用既省事又明了。
報社只負責審稿,再送交印刷坊刊印,故設於宮旁街巷的大宅內。
稍作分區,設爲辦事之所,僅一便布置停當。
秦軒順理成章擔任主管。
始皇帝應其所請,封其爲社長,直隸於皇帝。
社長權責可比九卿,然意味深長的是,並未授予實際官階。
除皇帝親封外,仿佛超然於秦制之外。
唯知內情者,方能體會皇帝深意,目光不由更亮幾分。
秦軒在武成侯府享用了一頓鮮美的燉羊肉,方叼着細籤,滿面愜意地離去。
門外,車夫已擺好馬凳,恭聲道:“少爺請登車。”
秦軒轉身拱手:“通武侯,告辭。”
“先生慢行。”
王賁含笑還禮,毫無居高之態。
“駕!”
車夫揚鞭,馬車徐徐駛遠。
“區區醫者,乘此車駕,不怕僭越禮制麼?”
一旁仆役低聲嘟囔。
王賁眉頭驟蹙,沉聲低喝:“住口!自領三十鞭!”
仆役渾身一顫,驚恐瞪目,唇齒微動,終未敢求饒。
王賁神情肅穆地注視着眼前這群家仆。
大秦的禮制等級分明,不同地位的人享有不同的尊榮。
然而車中之人乃是大秦的長公子,其所乘之車更是陛下親賜。
若這些下人的閒言碎語傳入陛下耳中,王家恐怕難逃責難!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
“此車與御者皆爲陛下所賜,今後若再有人私下議論,嚴懲不貸!”
一時間,衆仆役皆屏息垂首,不敢作聲。
心中對那位神醫的探究之意卻愈發濃厚。
“公子,嚐一枚桃吧,這是宮中今晨方才送來的,甚是新鮮。”
青竹側身而坐,柔聲細語地說道。
初爲貼身侍女之時,她尚有些忐忑與拘束。
但相處數後,發覺公子性情溫和,毫無驕矜之氣,便也自然了許多。
“你且用吧,我此刻並無食欲。”
秦軒倚在軟墊上,被顛簸得頭暈目眩,哪還有心思品嚐。
“多謝公子賞賜!”
青竹眉眼彎彎,清秀的面容綻開愉悅的笑意。
宮中賜下的鮮桃,皆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上品。
光是那飽滿水潤的外表,便已令人垂涎。
一個年方二八的少女,又怎能抵擋這般 **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