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陳山皺眉,困惑與警惕交織,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他,“淳於公子此話何意?”
他實在不明白,這位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爲何要如此針對他一個無名小卒。
淳於晦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陳山跟前。
他的步伐很輕,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仿佛捕獵前的猛獸。他比陳山略高一些,微微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微笑,“我是好心提醒陳公子,可得看清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陳山還沒完全明白這話中深意,只覺得一股極致的危險感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已然來不及了!
左猛地一疼!
一種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見一把樣式古樸、刃口極薄的匕首,正穩穩地在他的心口,握柄處,是那只骨節分明、異常漂亮的手。
“你……!”
陳山猛地抬起頭,睜大了眼睛,瞳孔因劇痛和極致的震驚而急劇收縮。
他望着眼前這張依舊漂亮得不像凡人的臉,那臉上甚至還帶着那抹譏誚的、漫不經心的微笑。
這哪裏是人?
這分明是從爬出來的、披着美人皮的惡鬼!
可怖!可恨!
淳於晦扯動嘴角,不屑地望着他,那眼神冰冷而空曠,就像望着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甚至還將手中的匕首殘忍地轉了轉,鋒利的刀刃在心髒內攪動,帶來一陣讓陳山幾乎瞬間暈厥卻又無比清晰的、痛徹心扉的劇痛。
鮮血迅速涌出,浸透了他粗陋的布衣,溫熱粘稠的液體順着身體流下。
“我親手的人可不多,”淳於晦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評論天氣,“你該慶幸我沒有心情折磨你。”
“……爲、爲什麼?”
陳山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大量的鮮血從他口中涌出。
臨死前,他只想做個明白鬼。他一生宏圖壯志,飽讀詩書,想着有朝一能出人頭地,光耀門楣,救助貧弱……
他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甚至還未真正踏入這繁華世界,怎麼就要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初次見面的、如惡鬼般的人手上了呢?
他不甘心!
這毫無緣由的戮,讓他死不瞑目!
淳於晦卻沒這個好心解答他的疑惑。
他的報復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向將死之人解釋。
他猛地將匕首拔出。
一股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淳於晦如玉的臉頰和月白的袍子上。
那素雅的衣袍瞬間被染紅,迅速暈開,就像雪地裏驟然綻放了最豔麗、最妖異的紅梅,觸目驚心。
陳山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所有的不甘、憤怒、疑惑都凝固了。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雙目圓睜,徹底沒了氣息。
一旁的唐居合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
他眼睜睜看着剛才還活生生的一個人,轉眼就變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而動手的,竟是這個看似謫仙的少年!
淳於晦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點塵埃。
他將沾滿鮮血的匕首隨意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然後從容地從袖口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面無表情地、仔細地擦拭着臉上和手上的血跡,動作優雅依舊,與眼前的血腥場景形成了極度詭異的對比。
上輩子他算盡天下局勢,攪動風雲,眼看大事可期,卻偏偏算漏了陳山這麼一個小人。
這個看似忠厚、實則包藏禍心的家夥,竟在最後用一杯毒酒斷送了他所有布局,讓他功敗垂成,含恨而終。
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次,他自然是要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所有潛在的威脅,都必須扼在萌芽之中。
寧可他負天下人,也絕不再讓天下人負他!
“來人,收拾一下。”
他揚聲吩咐,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只是讓人收拾打碎的茶具。
門應聲而開,他身邊那個名叫半月的小廝走了進來,面色如常,仿佛對眼前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
他半句廢話沒有,十分淡定利落地拖起陳山的屍首,如同拖一袋雜物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甚至沒讓一滴血多污染地面。
唐居合還癱坐在椅子上,驚魂未定,渾身發抖。
淳於晦回頭瞧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給你長個教訓,以後別什麼髒的臭的都往我這兒領。”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話一出,唐居合先是愣住,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至少,淳於晦這話的意思是,不會他滅口!
他小命保住了!
巨大的恐懼過後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他撫着狂跳不止的口,連連喘氣,聲音都在發顫:“淳、淳於兄……你這是做什麼……我、我膽子小,禁、禁不住這麼嚇的。”
他試圖用玩笑緩解恐懼,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淳於晦倒是難得真心地笑了笑,那笑容沖淡了些許他身上的戾氣,卻讓唐居合覺得更加莫測高深。
後來權傾朝野、老謀深算的唐首輔,原來少年時是個這麼不禁嚇的人麼?
倒是有趣。
“不過說真的,”唐居合好不容易順過氣,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生怕隔牆有耳,“你他做什麼?一個寒門布衣罷了,何時得罪過你了?”
他實在想不通,陳山這種小人物,怎麼會惹到遠在京城的淳於晦。
淳於晦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還沒有得罪我。”
他頓了頓,回過頭,月光在他精致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眼神幽深,“我只是掐指一算,後會栽在這個小人手裏,先下手爲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