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藏書閣地下一層，古籍消室被淡金色的光幕完全籠罩。外界的一切聲音、靈氣波動、乃至最細微的神念探知，都被這層由上古陣法衍生的屏障隔絕在外。
林玄盤膝坐在石桌前，雙眼緊閉，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腦海中的《意識防火牆設計指南》正以代碼視覺獨有的方式展開——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立體的、不斷流動的數據結構圖。靈魂數據層、規則過濾網、關鍵詞屏蔽陣列、記憶僞造模塊……每一個組件都需要他用神識編織，用規則線縫合。
“進度3.7%。”星瑤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輕柔但帶着疲憊。
她坐在另一張石凳上，臉色仍有些蒼白。自傷取血的手掌已經包扎，但失血的虛弱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她正控着升級版的靈氣波動記錄儀，屏幕上的波形圖穩定平滑——意味着外界沒有異常掃描。
“太慢了。”林玄睜開眼，代碼視覺自動關閉，視野恢復正常。右眼角落的狀態欄顯示：【MP: 52/70（-0.8/min）】。構建防火牆的消耗比他預想的更大。
石桌上攤開的獸皮卷散發着微弱熒光。那是星語者檔案館的臨時訪問憑證，血脈疊加漏洞提供的Lv.3權限僅能維持三天，而他們已用掉了一天。
星瑤遞過一塊淡藍色的晶石碎片——淨化妖核粉末壓制的臨時補劑。“你的神識消耗速度超過預期。按這個進度，兩天內完成防火牆的可能性只有……67%。”
林玄接過晶石，感受着其中純淨的規則能量流入經脈。代碼視覺中，這塊晶石顯示爲【源能碎片(微量) | : 89% | 可用作權限升級催化劑】。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吸收用於權限，而是將其轉化爲純粹的算力補充。
MP緩慢回升至58/70。
“67%不夠。”林玄重新閉眼，“問心殿的審查，必須100%通過。趙師兄那句‘代碼’已經引起戒律堂深度懷疑，他們不會只問一次。”
星瑤沉默片刻，手指在記錄儀屏幕上劃過，調出一份加密志。“Observer_07的監控頻率在過去六個時辰增加了42%。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但它不能直接預，對吧？”林玄問，“只要權限不到Lv.3，那個‘預協議’就不會觸發。”
“理論上。”星瑤的聲音裏有一絲不確定，“但系統志顯示，Observer_07有0.7%的自主裁量權。在‘高風險異常行爲’情況下，它可以申請臨時提升監控等級。”
高風險異常行爲——比如，構建意識防火牆以對抗系統級的問心術審查。
林玄深吸一口氣。“那就加快進度。幫我調整靈魂數據層的結構，你的星語者血脈對規則編織有天然親和力。”
星瑤點頭，起身走到他身後。冰涼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太陽兩側，兩人的神識通過最基礎的接觸建立連接。
那一瞬間，林玄的代碼視覺自動開啓，但看到的不是消室的景象，而是星瑤視角中的規則世界——
無數淡金色的線條在虛空中交織，每一條都代表一種基礎規則。星瑤的眼睛能看到這些線條的“張力”和“節點”，那是星語者血脈賦予的天賦：協議層直覺。
“你的靈魂數據層這裏，”星瑤的神念在他腦海中標記出一個區域，“有17處自我引用的循環。必須解開，否則防火牆運行時會產生遞歸錯誤。”
林玄內視自身。代碼視覺下，他的靈魂數據結構確實像一團亂麻——前世的記憶區塊與今生的認知交織，穿越帶來的時空錯位讓某些數據指針指向了錯誤地址。
他開始逐一修復。
第一個循環解開耗時半柱香。
那是關於“死亡”的記憶糾纏：前世的機房猝死，與今生在礦洞面對岩石蠕蟲的瀕死體驗，在靈魂深處形成了詭異的共振。每當他回憶其中一段，另一段就會被觸發，形成無限循環的恐懼反饋。
星瑤引導着他的神識，用規則線條在兩者之間建立一道單向閥門。“允許從今生指向前世，但阻斷反向流動。這樣，問心術探查到你‘前世死亡記憶’時，只會看到模糊的片段，而不會觸發完整的恐懼循環。”
“但這樣會不會被識破？”林玄問，“太過完美的屏蔽反而顯得可疑。”
“所以需要僞造。”星瑤的手指微微用力，“將那個銀色苔蘚的謊言深化——不是簡單地‘誤食’，而是一場瀕死幻覺。你在礦洞深處看到發光苔蘚，誤食後陷入三昏迷，夢中見到‘代碼般的神秘符文’。這樣，即使問心術探測到‘代碼’關鍵詞，也會被導向這段僞造記憶。”
很聰明。林玄按照她的指導，在靈魂數據層中構建新的記憶節點。這需要極高的精細度：每一個感官細節、情緒變化、時間流逝感，都必須真實可信。
他調用前世作爲程序員的經驗——編寫測試用例時的場景構造能力。視覺：苔蘚的銀色熒光在黑暗中如呼吸般明滅。觸覺：苔蘚入口即化，冰涼如液氮。聽覺：礦洞深處傳來有節奏的蜂鳴，像服務器機房的背景噪聲……
僞造進度：12%。
就在這時，記錄儀發出輕微的嗡鳴。
星瑤立刻撤回手指，看向屏幕。波形圖上出現一個短暫的尖峰，持續0.3秒後消失。
“戒律堂的掃描。”她低聲說，“方向是雜役院區域，距離我們三百丈。應該是例行巡查，不是針對性的。”
林玄沒有睜眼，但代碼視覺已經捕捉到那道掃描的“協議特征”。淡紅色的神念波紋，帶着明顯的校驗字段——是戒律堂標準探測術的升級版，增加了規則合規性檢查。
“他們開始預熱了。”林玄說，“問心殿倒計時兩天，他們提前啓動部分監測設施，建立行爲基線。”
“這意味着我們的時間更少了。”星瑤重新坐回位置，臉色更白了幾分，“如果防火牆構建期間被深度掃描，哪怕有消室隔絕，也可能留下蛛絲馬跡。”
林玄看向石桌上的問詢玉簡。那是戒律堂正式下發的文書，要求他於鴻蒙歷11721-03-51午時前往問心殿接受調查。玉簡表面流轉着淡金色的禁制符文，一旦試圖破壞或篡改，就會立即觸發警報。
倒計時：2天22時辰。
他重新閉眼。“繼續。下一個數據沖突在哪裏？”
星瑤的聲音有些虛弱。“在你的語言中樞。前世漢語與今世修仙界通用語存在底層編碼沖突，當你在緊張狀態下，會有0.03%的概率觸發語言回退——突然說出漢語詞匯。”
林玄心中一凜。這確實是個致命漏洞。如果問心術探查過程中，他不小心冒出“計算機”“算法”“BUG”這些詞匯，一切僞裝都會瞬間崩潰。
“解決方案？”他問。
“建立雙語言協議棧隔離。”星瑤調出獸皮卷上的相關章節，“前世語言模塊全部遷移到防火牆保護區域，設置嚴格觸發條件：僅在你主動調用‘代碼視覺’時，相關術語才會以‘加密形式’在思維中流轉，對外表現爲無意義的靈氣波動。”
這很復雜。語言不是獨立模塊，它與記憶、認知、情感深度綁定。要剝離並隔離，相當於在大腦中進行一次精細的神經外科手術。
而他們只有神識和規則線作爲手術刀。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消室的隔絕光幕緩緩流轉，將子時的黑暗擋在外面。石桌上的獸皮卷偶爾閃爍，仿佛在記錄着這場與系統對抗的隱秘戰爭。
醜時初刻（凌晨一點），防火牆構建進度達到31%。
林玄已經筋疲力盡。MP降至41/70，連續四小時的高強度神識作讓他的太陽突突作痛，代碼視覺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馬賽克像素——這是數據過載的前兆。
“休息一炷香。”星瑤的狀態也不好，她的手掌傷口在持續滲血，繃帶已經染紅了一小片，“再強行繼續，你的靈魂結構會出現永久損傷。”
林玄沒有逞強。他睜開眼睛，從懷中取出藥堂劉長老給的證言玉簡。神識探入，玉簡中記錄着劉長老的“證詞”：林玄於三前因誤食礦洞銀色苔蘚，出現短暫神識紊亂，曾胡言亂語“代馬”“邊城”等無意義詞匯，經藥堂診治後已恢復。
很粗糙的謊言。但至少提供了一個表面上的解釋框架。
“劉長老的僞證可靠嗎？”林玄問。
星瑤搖頭。“三成概率被問心術識破。劉長老本人沒有經過意識防護，如果戒律堂對他使用問心術，他會如實交代這是你請求他作僞證。”
“那爲什麼還要準備？”
“因爲這是‘合理的漏洞’。”星瑤解釋，“一個煉氣一層的雜役弟子，面對戒律堂調查，試圖用拙劣的謊言蒙混過關——這本身符合行爲邏輯。如果一切太過完美，反而可疑。”
林玄懂了。他們要構建的不是無懈可擊的防御，而是“符合一個煉氣一層弟子認知水平”的防御。有瑕疵，但瑕疵在合理範圍內。
正思考間，消室外的隔絕陣法傳來微弱的震動。
不是攻擊，是請求進入的信號——三短一長，重復兩次。
星瑤立刻看向記錄儀。屏幕顯示，消室入口處站着一個嬌小的身影，靈氣波動特征匹配：外門弟子，女性，煉氣二層，情緒狀態：極度焦慮。
“是陳師妹。”星瑤皺眉，“她怎麼會找到這裏？”
林玄記得這個外門師妹。三天前她在藏書閣借閱《基礎煉丹圖解》時，曾向他詢問過某個藥材的存放位置。當時她神色匆匆，眼裏帶着血絲，像是多未眠。
“放她進來。”林玄說，“如果拒之門外，反而會引起注意。”
星瑤猶豫了一下，還是揮動手訣。淡金光幕裂開一道縫隙，一個穿着淺綠色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女跌跌撞撞沖進來，臉上滿是淚痕。
“林師兄！求求你救救我哥！”陳師妹撲通跪在地上，抓住林玄的衣角，“他……他走火入魔了，藥堂長老說沒救了，但我聽說……聽說你救過趙師兄……”
林玄心中警鈴大作。
趙師兄走火入魔被救的事，雖然戒律堂已經壓下，但在底層弟子中仍有小道消息流傳。這本身就是個隱患——現在，又有人因此找上門來。
星瑤已經擋在林玄身前，語氣冷淡：“陳師妹，林師兄自己都傷勢未愈，如何救人？你應該去找執事長老。”
“找了！都找了！”陳師妹哭得撕心裂肺，“劉長老看了說經脈已固化，強行救治會當場斃命！張執事說準備後事！但我不信……我哥才二十三歲，他不能死……”
她抬起頭，眼睛裏是絕望中最後的希望：“林師兄，趙師兄那種走火入魔你都能救，我哥的……是不是也有辦法？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的全部積蓄，我的宗門貢獻點，甚至……甚至我這條命……”
林玄沉默。
代碼視覺自動開啓，掃描陳師妹的狀態。她的話是真摯的——情緒數據流中，“絕望”“希望”“決絕”三種狀態以詭異的方式交織。她的哥哥對她而言，是這個世界最後的親人。
“你哥什麼情況？”林玄問，聲音平靜。
“他修煉《厚土訣》沖擊煉氣四層，三天前突然靈氣暴走，全身石化。”陳師妹語速極快，“現在除了眼睛還能動，全身都變成了土黃色石質，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厚土訣。林玄在藏書閣打掃時翻閱過這本功法，屬於土系基礎法訣，特點是穩健但緩慢。走火入魔的概率很低，除非——
“他是不是用了加速修煉的丹藥？”林玄問。
陳師妹臉色一白，點了點頭。“他……他從黑市買了一瓶‘地脈靈液’，說是能提升三倍修煉速度……”
果然。拔苗助長導致的基不穩，在沖關時引發連鎖崩潰。
星瑤通過神識傳音給林玄：“不能去。問心殿在即，任何異常行爲都會被記錄。而且厚土訣的石化是深度固化，修復難度是趙師兄那次的十倍以上。”
林玄知道她說得對。
但看着陳師妹那雙眼睛，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那些深夜加班時，同事因爲系統崩潰而絕望的眼神；那些用戶因爲數據丟失而崩潰的哭訴。
作爲一個程序員，看到BUG卻不修復，是一種職業性的痛苦。
“帶我去看看。”林玄說。
“林玄！”星瑤厲聲傳音，“你瘋了？你的防火牆才構建了31%，現在動用代碼視覺修復他人，不僅會暴露能力，還可能引發Observer_07的警報升級！”
陳師妹聽不懂神識傳音，但她看到星瑤的臉色，知道事情不簡單。她再次磕頭，額頭撞在石地板上發出悶響：“求求你們……我哥真的快死了……”
林玄扶起她，對星瑤說：“只是去看看。如果確實無能爲力，我會放棄。”
這是謊言。星瑤聽出來了。一旦林玄看到那個“BUG”，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袖手旁觀。
陳師妹的住處在外門弟子區最邊緣的一間簡陋石屋。爲了避人耳目，林玄和星瑤選擇了最偏僻的小路，用星瑤的遮蔽符籙掩蓋氣息。
即便如此，林玄的代碼視覺還是捕捉到了至少三道戒律堂的監控波動。問心殿審查在即，整個宗門都籠罩在一張無形的監測網中。
石屋內，一個青年躺在床上，全身呈現出詭異的土黃色石質光澤。只有眼睛還能轉動，看到妹妹進來時，瞳孔劇烈收縮，流露出痛苦和歉意。
林玄開啓代碼視覺。
下一秒，他倒抽一口涼氣。
眼前不是簡單的功法錯誤，而是一個完美的、自我引用的無限循環：
function 厚土護甲() {
while (true) {
吸收土靈氣();
轉化爲石質層();
固化表皮();
}
}
缺少退出條件。不僅如此，這個循環還被“地脈靈液”的藥效加速了千倍。青年的身體在微觀層面不斷進行着“石化-崩解-再石化”的循環，每一次循環都會加深固化的程度。
更糟糕的是，這個循環已經深度寫入肉身的基礎規則層。強行中斷，相當於在程序運行時直接拔掉電源——數據必然損壞。
“看到問題了？”星瑤輕聲問。她沒有代碼視覺，但能從林玄的臉色判斷出嚴重性。
林玄點頭。“無限循環。而且循環體已經和肉身的基礎代謝綁定，強行終止會導致……全身器官瞬間衰竭。”
陳師妹聽不懂這些術語，但她聽懂了“強行終止會死”。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那……那怎麼辦？”
林玄沉默着，代碼視覺中調出所有的分析工具。風險預測模塊開始運行，基於現有數據模擬所有可能的修復方案：
方案A：注入break條件，強行終止循環。致死率：72%。
方案B：改寫循環體，加入退出機制。成功率：3%，需要Lv.3以上權限，且會留下明顯修改痕跡。
方案C：降低循環頻率，從每秒千次降至每年一次。致殘率：100%，但存活率：98%。
方案D：什麼都不做。三天內，石化將蔓延至大腦，死亡。
林玄閉上眼睛。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臨倫理困境。前世作爲系統架構師，他曾多次需要在“快速修復但有隱患”和“徹底重構但耗時漫長”之間選擇。但那些選擇關乎系統穩定性，最多影響公司營收。
這一次，選擇關乎一個人的生死，和另一個人的餘生。
“如果選擇方案C，”林玄問星瑤，“他會怎麼樣？”
“永久性半身石化，需要常年服用丹藥維持生命，修爲永遠停滯在煉氣三層。”星瑤的聲音很輕，“而且……修復過程本身會留下規則層面的‘補丁印記’，戒律堂如果深入探查，會發現異常。”
“發現異常的概率？”
“如果只是常規掃描，低於10%。但如果問心殿審查後，他們對你產生深度懷疑，進行專項回溯探查……概率會升至60%以上。”
也就是說，救這個人，可能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險。
陳妹妹哥的眼睛還在看着他們，瞳孔裏是無聲的哀求。
林玄想起王伯——那個在礦洞看守的憨厚老人，在他剛穿越時偷偷塞給他半個饅頭。這個世界不完美，BUG遍地，但也有人在用笨拙的方式互相溫暖。
他也想起星瑤，想起她自傷取血時蒼白的臉，想起她說“你給了他們三十年時間尋找其他解法”。
“我選擇方案C。”林玄說。
星瑤深吸一口氣，沒有反對，只是問：“你確定？”
“確定。”林玄看向陳師妹，“我能保住你哥的命，但他會終身半身癱瘓，修爲無法寸進。而且這個過程……需要你絕對保密，對任何人，包括宗門長老，都不能透露是我做的。”
陳妹妹妹的眼淚再次涌出，但這次是混合着絕望和感激的復雜情緒。“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只要他能活……”
“還有，”林玄補充，“如果將來有人問起，你就說是一位路過的神秘前輩出手，用了一枚珍貴的‘解石化丹’。這個謊言要記牢，反復練習，直到你自己都相信。”
這是爲了制造信息污染。當多個版本的“真相”在流傳時，真正的真相反而會被掩蓋。
陳妹妹妹用力點頭。
林玄重新看向床上的青年，代碼視覺全開。馬賽克錯誤開始出現，但他強行壓制。
修復過程比趙師兄那次復雜十倍。他需要先編寫一個“頻率調控器”，注入到循環體中，將while(true)改爲while(cycle_count ＜ annual_threshold)。但這需要精細到細胞級別的作，任何失誤都會導致局部組織壞死。
星瑤在一旁護法，用記錄儀監測周圍的靈氣波動。一旦有戒律堂的掃描靠近，她會立刻啓動應急遮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玄的MP持續下降：38/70…32/70…27/70……
額頭上的汗珠滴落在地，化作微小的靈氣漣漪。右眼的馬賽克區域擴大，視野開始出現重影。
但他沒有停。
因爲他看到，隨着循環頻率的降低，青年石化的皮膚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裂紋——那是生命重新流動的跡象。雖然緩慢，雖然殘缺，但確實在改變。
最後一處調控節點注入完成時，林玄幾乎虛脫。
青年全身的石質光澤開始消退，從面部開始，逐漸向下。但當消退到腰部時，停止了。下半身仍然保持着土黃色的石質狀態，但呼吸已經平穩，眼睛裏的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憊的平靜。
“哥！”陳妹妹妹撲到床邊，握住哥哥還能動的手。
青年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但眼角有淚滑落。
林玄踉蹌後退，被星瑤扶住。他的MP只剩下19/70，代碼視覺自動關閉，視野陷入短暫的黑暗。
“我們該走了。”星瑤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陳妹妹妹轉身，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林師兄，此恩此德，陳雪此生必報。若將來……若將來你有需要，哪怕是要我這條命，我也絕不猶豫。”
林玄搖搖頭。“好好照顧你哥。還有，記住那個謊言。”
兩人離開石屋，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回到消室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林玄癱坐在石凳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星瑤默默爲他處理過度消耗的後遺症——按摩太陽，喂服溫養神識的丹藥，檢查靈魂數據層的穩定性。
“防火牆構建進度掉到了28%。”星瑤說，“你的神識消耗太大，部分已構建的模塊出現了數據衰減。”
林玄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還在想那個青年半身石化的樣子。保住了命，但代價是終身的殘缺。這真的是“修復”嗎？還是只是一種更溫柔的破壞？
“你在自責。”星瑤說，不是疑問句。
“我應該能找到更好的方案。”林玄盯着石桌的紋路，“如果我有更高權限，更完整的技術知識……”
“但你沒有。”星瑤打斷他，“我們都沒有。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裏，我們能做的只有‘有限修復’。你用三十年時間，換了他尋找其他解法的機會。這已經是仁慈。”
“仁慈……”林玄重復這個詞，覺得它很沉重。
星瑤坐到他對面，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林玄，聽我說。修復者的第一課，就是接受‘不完美’。上古星語者文明擁有改寫世界規則的權限，但他們還是失敗了，因爲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一種傲慢。我們只是……修BUG的程序員，不是重寫世界的上帝。”
林玄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責備，只有理解——那是同樣看過世界瘡痍的人，才能有的理解。
“我明白。”他說，“只是需要時間適應。”
星瑤點點頭，重新調出防火牆構建界面。“我們還有時間。距離問心殿審查，還有兩天整。現在，你需要休息兩個時辰，讓神識自然恢復。之後，我們加快進度。”
林玄沒有反對。他確實到了極限。
但在閉上眼睛前，他問了一個問題：“星瑤，如果你是我，剛才會怎麼做？”
星瑤沉默了很久。
“我會和你做一樣的選擇。”她最終說，“不是因爲仁慈，而是因爲……如果連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談什麼修復世界？”
林玄笑了。很疲憊，但是真心的笑。
他閉上眼睛，陷入深度冥想。MP開始緩慢恢復，靈魂數據層中，那些因爲過度消耗而暗淡的規則線條，重新亮起微光。
星瑤沒有休息。她繼續監控着外界的動靜，同時整理剛才修復過程中記錄的數據——那些關於厚土訣無限循環BUG的詳細信息，可以添加到他們的“異常案例庫”中。
窗外的天色逐漸亮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距離問心殿審查又近了一天。
而在林玄的靈魂深處，剛剛構建到28%的意識防火牆，突然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變化——
那些爲了修復青年而過度調用的規則接口，在他的靈魂數據層中留下了細微的“印記”。這些印記沒有破壞防火牆的結構，反而……像是提供了某種“額外接口”。
星瑤在監測數據時發現了這個異常。她皺起眉頭，調取星語者記憶中的相關記載。
一條模糊的信息浮現：“高強度修復行爲可能引發靈魂適應性變異，表現爲規則層面的‘疤痕組織’，在某些情況下可轉化爲特殊能力。”
她看向熟睡中的林玄，眼神復雜。
這會是新的希望，還是新的風險？
記錄儀屏幕上，一行新的志悄然更新：
【Observer_07監控志更新】
目標：林玄(UID:異常_臨時標記)
行爲記錄：子時至醜時，持續規則編織活動（疑似構建防護結構）；醜時三刻至寅時初，短暫離境並實施高強度規則預（目標：陳XX，異常類型：功法死循環）
風險評估：中→中高（行爲模式顯示‘系統性修復傾向’，非偶發性異常）
備注：權限提升至Lv.3時的‘預協議’觸發概率，從37%上調至49%。持續監控中。
星瑤看到了這條志，但無法攔截或修改。她只能默默記下，然後繼續手頭的工作。
防火牆還需要繼續構建。
問心殿還在等待。
世界，依然在緩慢地崩壞。
而他們的修復之路，才剛剛開始。
【第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