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節。
礬樓破例在午間歇業,緊閉的大門上掛着“東主有事”的木牌,可樓內卻比往常更加熱鬧。西園水榭裏,十餘人圍坐長案,案上鋪展着鄆王趙楷晨間遣人送來的一幅長卷——《汴河春曉圖》。
“諸公請看此處。”周文淵手持竹杖,點向畫面中段。他今特意穿了件簇新的深紫襴衫,腰間玉帶扣上嵌着拇指大的貓眼石,在光下流轉着詭譎的光,“這隊漕船吃水深重,所載顯然非尋常貨物。而船頭的黃旗,按規制應爲‘御前供奉’。”
長卷上,汴河舟楫如織,兩岸商鋪林立。但在那隊着黃旗的漕船旁,畫面卻有一處奇異的模糊——像是墨跡未時被衣袖拂過,又像是刻意爲之的暈染。
清辭立在案側,手中捧着的不是筆墨,而是一只青瓷香爐。爐中焚着鄆王府特賜的“龍腦瑞麟香”,煙氣嫋嫋,在畫面上方聚而不散。她的目光卻越過煙霧,落在周文淵的側臉上。
自那夜梅苑之事後,她已知曉這位看似和善的老者,實爲梁師成在文人圈中的耳目。今這場閉門品畫會,表面是鑑賞鄆王新得的珍品,實則是各方勢力的暗中角力。
“周老所言甚是。”座中一位清瘦文士捋須附和,“按《宣和畫院錄》所載,御前供奉船應赤旗,黃旗乃內侍省所用。此畫要麼是畫師筆誤,要麼……”
“要麼是故意爲之。”另一人接口,聲音沙啞如磨砂,“暗示某些供奉之物,實經內侍省之手。”
空氣驟然凝滯。
在座者皆心知肚明,“內侍省”三字指向的,正是權宦梁師成。而“供奉之物”,除了花石綱,還能是什麼?
清辭悄悄抬眼,掃視水榭。沈硯舟坐在角落琴案旁,正低頭調試琴軫,仿佛對談話充耳不聞。但清辭注意到,他調的是第七弦——按減字譜,七弦爲“徵”音,在宮商角徵羽中對應“火”,在五行中屬“南”,而南方正是花石綱來源的東南六路。
他在用琴音傳遞信息:注意南方來的人。
果然,水榭外傳來通報聲:“江南轉運司判官曹禺曹大人到——”
一位四十上下、面容黧黑的官員大步踏入,風塵仆仆,官袍下擺還沾着泥點。他朝衆人草草拱手,目光便釘在畫上:“此畫可是鄆王殿下所藏?”
周文淵起身相迎:“正是。曹判官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
曹禺不答,徑直走到案前,俯身細看那隊漕船。良久,他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啪地拍在畫旁:“指教不敢。只想請諸公看看這個。”
紙是普通的麻紙,上面用炭筆勾勒着簡陋的圖形:一艘傾覆的船,船下畫着累累白骨。旁邊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字:“石重船翻,人死誰見?”
“這是下官離杭前,在西湖邊一座新墳前拾得的。”曹禺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如刀,“墳裏埋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爲采太湖石墜崖而死。孩子的父親是當地石匠,也在去歲運送花石時,連人帶船沉了錢塘江。”
水榭內落針可聞。只有香爐中的煙,還在固執地向上飄。
“曹判官,”一位白發老者蹙眉,“今品畫,論的是藝,非議政之時……”
“藝?”曹禺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當百姓的白骨都能砌成假山,當孩童的血都能染紅奇石,諸公還在這裏談什麼藝?談什麼筆法意境?”
他猛地指向畫上那處模糊:“這暈染,本不是畫師失誤!這是有人後來塗改的——原先這裏畫的不是船,是人!是被繩索捆縛、押送花石的民夫!我在江南見過一模一樣的場景!”
滿座譁然。
清辭手中的香爐微微一晃。她想起父親羊皮圖上,關於花石綱民夫運輸的批注。父親也提到過,有些畫師曾偷偷記錄真相,但畫作多被銷毀或篡改。
周文淵的臉色沉了下來:“曹判官慎言。此畫乃宣和畫院待詔真跡,豈容隨意污蔑?”
“那就請真跡的主人來說話。”曹禺轉身,朝水榭外高聲道,“鄆王殿下既邀下官來此,又何必隱於幕後?”
簾幕輕動。
趙楷緩步走入,依舊是一身天青襴衫,玉冠束發,面上帶着慣有的溫雅笑意。當他的目光掃過曹禺時,清辭捕捉到一絲極快的銳利。
“曹判官好眼力。”他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從添茶,“此畫確實被改過。但不是畫院的人改的,是本王。”
水榭內再度寂靜,這次是死寂。
趙楷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才繼續道:“三年前,本王在江南訪得此畫原稿。畫師名叫陳遠,是杭州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畫匠。他花了三年時間,沿漕運一路北上,記錄花石綱實況。原畫長三丈,描繪了從采石、運輸到抵京的全過程——其中民夫死傷、家破人亡的場景,占了近半。”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面:“陳遠將畫托人送進京,希望能呈於御前。但畫未入宮門,便被人截下。陳遠本人,三個月後‘失足’落水,屍骨無存。”
曹禺握緊了拳,指節發白。
“本王輾轉得到殘卷,只餘汴河這段。”趙楷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爲保此畫不重蹈覆轍,本王請人將敏感處暈染遮蓋。今請諸公來,一爲品鑑,二爲——”
他抬眼,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請諸公在這空白處,題詩作跋。”
案旁侍從展開畫軸末端——那裏留着尺餘寬的空白宣紙,紙色微黃,是後來接裱上去的。
“題詩?”周文淵蹙眉,“殿下,此畫既涉……敏感,題詩恐更招人耳目。”
“正因敏感,才需有人發聲。”趙楷微笑,“諸公皆是汴京文壇翹楚,一言一行,皆有分量。若連一幅畫、幾句詩都不敢題,我大宋文人的風骨何在?”
這話說得重了。在座諸人面面相覷,有人面露愧色,有人眼神閃爍,也有人如曹禺般,眼中燃起火焰。
沈硯舟的琴音在此刻響起。
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幾個零散的音符,清冷如碎玉。清辭聽出那是《梅花三弄》的起調,但第三音時轉了個彎,變成《廣陵散》的某個變奏。
他在提醒:題詩可以,但要小心措辭。
“柳掌書,”趙楷忽然轉向清辭,“取筆墨來。就請掌書爲諸公錄詩。”
清辭應聲,將香爐交給侍從,走到案前研墨。鬆煙墨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與龍腦香混合,形成一種奇異而肅穆的氛圍。
曹禺第一個提筆。他蘸飽濃墨,在空白處寫下四句:
“汴水東流夜聲,舟中白骨幾人驚?
但使丹青存直筆,何須粉飾太平時!”
字跡狂放,墨汁幾乎透紙。寫罷,他擲筆於案,朝趙楷深揖一禮,轉身便走。
“曹判官留步。”趙楷喚道。
曹禺在簾前停住,卻不回頭。
“江南民情,本王已悉。”趙楷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水榭中每個人都聽見,“不當有分曉。”
曹禺肩膀微顫,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掀簾離去。
有了曹禺開頭,陸續有人上前。有人寫“春風不度玉門關,汴水空載奇石還”,有人寫“墨痕猶帶血痕深,畫裏無聲勝有聲”。詩句或隱或顯,皆指向花石綱之弊。
輪到周文淵時,他沉吟良久,才提筆寫下:
“藝海無涯苦作舟,丹青有道勤爲徑。
莫將俗務污尺素,且留清名在汗青。”
竟是勸人莫談政事,專注藝道。
清辭錄下這句時,筆尖微微一滯。她看見周文淵袖口內襯,露出一角深青色的布料——那是內侍省低級宦官的服色。雖然只一瞬,但足夠確認他的身份。
最後一個上前的是沈硯舟。他沒有提筆,而是從琴案下取出一管洞簫,走到畫前。
簫聲起。
低沉嗚咽,如泣如訴。是江南的采石歌調,被他改編後,哀婉中多了幾分不屈。簫聲在水榭中回蕩,衆人皆屏息。吹至高處,沈硯舟忽然開口,和着簫聲吟道:
“石不言兮人已喑,水長東兮夜深沉。
簫聲咽兮凝血淚,春風度兮慰冤魂。”
四句吟罷,簫聲戛然而止。他將洞簫輕放案上,朝趙楷一揖,退回琴案旁。
趙楷撫掌:“好一個‘春風度兮慰冤魂’。沈琴師此詩,當爲此畫點睛。”
他起身,走到案前,親自提筆。不是寫詩,而是畫——在空白處最後一塊位置,寥寥數筆,勾勒出一株寒梅。梅枝嶙峋,花朵疏落,但枝挺直,昂然向上。
畫罷,他在梅旁題款:“宣和五年上巳,鄆王趙楷補梅於斯。願此梅香,能滌濁世。”
題款下,蓋了一方私印:“聽鬆閣主”。
清辭的心猛地一跳。這是父親的齋號,趙楷怎會有此印?除非……父親失蹤前,將此印留給了他。
品畫會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衆人陸續離去,最後只剩趙楷、清辭、沈硯舟,以及看似隨侍實則監視的周文淵。
“周先生,”趙楷忽然道,“本王有件私事想請教柳掌書,可否……”
周文淵會意,躬身退下,卻在轉身時,深深看了清辭一眼。
待他走遠,趙楷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清辭:“今晨有人將此信送至王府,指名交柳掌書。”
信封無字,封口處卻按着一枚指印——朱砂色,梅形。
清辭拆信的手微微發顫。信紙只有一行字:
“三更,相國寺後街,舊書肆。父字。”
是父親的筆跡!雖然刻意寫得潦草,但她絕不會認錯。
“送信的人,”她抬頭,聲音澀,“什麼樣貌?”
“一個十來歲的乞兒,說是一個戴鬥笠的青衫人給的,那人給了他二十文錢。”趙楷道,“本王已派人去尋,但料想找不到。既然令尊約你相見,必有深意。”
沈硯舟此時走近:“相國寺後街的舊書肆……我知道那裏。店主姓吳,是個聾啞老人,但極擅修復古書。令尊或許在那裏藏了東西。”
“今夜我同去。”趙楷道。
“不妥。”沈硯舟搖頭,“殿下目標太大。我與掌書去即可。”
“那本王在外接應。”趙楷從腰間解下那枚螭紋玉佩,遞給清辭,“若有不測,持此玉佩往大相國寺藏經閣,找住持慧明大師。他是本王舊識,可護你們周全。”
清辭接過玉佩,入手溫潤。她忽然想起一事:“殿下怎會有家父的‘聽鬆閣主’印?”
趙楷沉默片刻,才道:“令尊失蹤前夜,將此印交給本王。他說若他回不來,此印便贈予能完成他未竟之事的人。”他看着清辭,“如今看來,這個人應該是你。”
夕陽西斜,將水榭染成一片金紅。畫軸上的詩句墨跡未,在光中微微發亮。那株寒梅尤其醒目,仿佛隨時會從紙上活過來。
清辭將信仔細折好,收入懷中。父親還活着,且在汴京——這消息讓她既喜且憂。喜的是父親無恙,憂的是父親要用這種方式聯絡,必是身處險境。
“掌書,”沈硯舟低聲道,“今夜之約,恐是陷阱。令尊若真在汴京,爲何不直接來見你?”
“我也想過。”清辭握緊玉佩,“但即便是陷阱,我也要去。萬一是真的呢?”
趙楷看着兩人,忽然道:“本王會調一隊親衛,暗中布在相國寺周圍。若真是陷阱,至少能保你們脫身。”
“多謝殿下。”清辭行禮,心中卻明白,若對方真是王黼、梁師成之流,幾個親衛恐怕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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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礬樓重開。今是上巳節,樓內比往更熱鬧,歌伎們唱着新填的《上巳曲》,酒客們猜拳行令,喧囂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清辭在廂房中做準備。她換上一身深灰男裝,將長發束成男子發髻,臉上略撲些黃粉,看上去像個清秀的小廝。懷中揣着父親的信、趙楷的玉佩、還有從地窖取出的玉板拓片——萬一真是父親,這些東西或許有用。
窗外傳來二更鼓聲。
她吹熄燈,推開後窗。樓下是小巷,此時空無一人。她攀着窗沿,順着廊柱滑下,落地時悄無聲息。
巷口,沈硯舟已等在那裏。他也換了裝束,一襲玄色短打,背負琴囊——琴囊裏裝的不是琴,而是長短兩柄劍。
“走。”他簡短地說。
兩人穿街過巷,避開巡夜的更夫和兵丁。相國寺在汴京中心,此時雖已閉寺,但周圍夜市正盛。後街卻相對冷清,只有幾家書肆、字畫店還亮着燈。
舊書肆在巷子最深處,門楣上懸着塊破舊的木匾:“吳氏書坊”。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
沈硯舟示意清辭止步,自己先上前,在門上輕叩三下,兩重一輕。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老人雖然聾啞,但眼神清明。他看了沈硯舟一眼,又看向清辭,然後側身讓開。
書肆內堆滿書卷,空氣中彌漫着陳年紙張和糨糊的氣味。老人引他們穿過前堂,來到後院一間小屋。
屋裏點着一盞油燈,燈下坐着一人。
青衫,鬥笠放在手邊,正是白送信人描述的模樣。但那人抬起頭時,清辭卻愣住了——不是父親。
是個陌生人,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深邃。
“柳姑娘,”那人起身行禮,“在下林遠,受柳先生之托,在此等候。”
“家父呢?”清辭急問。
林遠從懷中取出一卷東西:“柳先生不在此處,但他讓我將此物交予姑娘。”那是一卷皮質地圖,與父親留下的羊皮圖材質相同,但繪制的範圍更大——是整個汴京的地下溝渠全圖,密密麻麻標注着通道、密室、甚至有幾處直通宮城的暗道。
“柳先生說,若他出事,姑娘可按此圖,找到他藏在暗渠中的全部證據。”林遠道,“證據分藏七處,這是總圖。每處藏點需特定方法開啓,方法寫在……”
他話未說完,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前門,是後門——有人在撞門!
沈硯舟臉色一變,長劍出鞘。林遠迅速吹熄油燈,低聲道:“跟我來!”
他推開屋角一處書架,後面竟是一條向下的密道。三人魚貫而入,林遠最後進入,反手合上書架。幾乎同時,外面傳來破門聲和嘈雜的腳步聲。
密道狹窄,只能彎腰前行。林遠在前引路,手中舉着一顆夜明珠。走了約半炷香,前方出現岔路。
“左邊通汴河,右邊通大相國寺地宮。”林遠停下,“柳姑娘,我們就此別過。柳先生還讓我帶句話:‘梅開三度,石浮九淵’。”
“什麼意思?”
“梅開三度,指行動分三次:第一次是十五年前沈先生題詩,第二次是柳先生這些年暗中查證,第三次……”林遠看着清辭,“就是現在,由姑娘完成。石浮九淵,則指證據藏在最深之處——金明池底,第九道暗閘之後。”
他指向右邊通道:“從此路可至大相國寺,那裏安全。快走,追兵我來引開。”
“林先生……”
“不必多言。”林遠將夜明珠塞給清辭,“柳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今當還。快!”
他轉身沖入左邊通道,故意弄出響聲。沈硯舟拉着清辭奔向右邊。
身後隱約傳來打鬥聲,很快沉寂。清辭心中一痛,知道林遠恐怕凶多吉少。
兩人在黑暗中狂奔,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石階。拾級而上,推開頂板——竟是大相國寺藏經閣的地下室!
油燈亮起,一位白眉老僧端坐蒲團,正是慧明大師。他看見清辭手中的玉佩,合十道:“阿彌陀佛。趙檀越已告知老衲。二位請隨我來。”
他將二人引至藏經閣深處一間密室,奉上清茶,才道:“半個時辰前,相國寺周圍出現不明身份之人,似在搜尋什麼。老衲已讓武僧加強戒備,暫時無虞。”
清辭展開皮質地圖,就着燈光細看。圖上七個標記點,呈北鬥七星狀分布:天樞位在金明池底,天璇在礬樓地窖,天璣在鄆王府,天權在梅苑,玉衡在相國寺,開陽在汴河某處,搖光則在……宮城內的延福宮!
“這七處,需按順序開啓。”沈硯舟指着圖上的細小注記,“每處都需特定方法:或按特定時辰,或需特定信物,或解特定謎題。柳先生這是布了一個天大的局。”
“父親將證據分藏七處,是爲了防止被一網打盡。”清辭的手指劃過那些標記,“也爲了……考驗取證據的人。若不能解謎,便不配得此證據。”
慧明大師忽然道:“柳姑娘,令尊可曾提過‘七星會’?”
清辭搖頭。
“那是元祐年間,七位志同道合的文人私下結成的社盟。”老僧緩緩道,“以北鬥七星爲號,旨在監察朝政,匡扶正義。沈文淵先生,便是天樞星。”
沈硯舟猛地抬頭:“大師如何得知?”
“因爲老衲當年,是他們的方外之交。”慧明眼中露出追憶之色,“七星會成員身份隱秘,彼此單線聯系。沈先生出事前,曾來寺中與老衲長談,說若有不測,證據將分藏七處,待後世有緣人集齊。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五年。”
“其他六星是誰?”
“老衲只知三人:天璇星是位藏書家,天璣星是宗室子弟,天權星……是宮中之人。”慧明嘆息,“沈先生出事後,七星會星散。有人隱退,有人改志,也有人……投了梁師成。”
周文淵。清辭腦中閃過這個名字。他或許就是投敵的七星會成員之一。
“柳先生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聯絡舊人,重建七星會。”慧明看着地圖,“這七處藏點,或許就是新七星會的據點。姑娘若想集齊證據,需得這些人相助。”
外面忽然傳來鍾聲——三更了。
清辭收起地圖,朝慧明深深一禮:“多謝大師。今夜之事……”
“今夜老衲未曾見過任何人。”慧明合十,“二位可從寺後密道離開,直通汴河畔。趙檀越的船在那裏等候。”
密道出口在汴河一處廢棄的碼頭。趙楷果然等在船上,見二人無恙,鬆了口氣。
“林遠死了。”沈硯舟簡短地說,“對方有備而來,應是周文淵報的信。”
趙楷沉默片刻,道:“周文淵今夜未回礬樓,應是躲起來了。但無妨,他的底細既已暴露,便不足爲懼。倒是這地圖……”
清辭將地圖遞給他。趙楷就着船燈細看,臉色越來越凝重:“七處藏點,竟涉及這麼多要害之地。柳先生真是……膽大包天。”
“但也唯有如此,才能將證據保存至今。”清辭輕聲道,“父親是在用性命,布這一局棋。”
船在汴河上緩緩行駛,兩岸燈火漸稀。夜風吹來,帶着河水的腥氣。
趙楷忽然道:“明,本王會入宮面聖,呈上曹禺的證詞和部分證據。雖不足以扳倒王黼、梁師成,但至少能讓官家對花石綱起疑,暫停東南新一批的采辦。”
“那其他證據……”
“需按圖索驥,一一取出。”趙楷看向清辭,“這恐怕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助力。姑娘可願繼續?”
清辭望向漆黑的河面。水中倒映着零星的星光,碎成萬千光點,隨波起伏。
“願意。”她說,“既然父親布局十五年,我豈能半途而廢。”
沈硯舟按劍而立,玄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沈某亦然。”
趙楷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竟有幾分豪氣:“好!那我們就來下完這盤棋。以汴京爲盤,以七星爲子,下一盤……翻天覆地的大棋!”
船至礬樓後巷,清辭與沈硯舟下船。臨別時,趙楷道:“明品畫會上的題詩,本王會命人抄錄,暗中散發。讓汴京文人看看,什麼叫‘畫壁題詩暗流涌’。”
清辭點頭,目送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廂房,她點亮燈,再次展開皮質地圖。七個標記點如七顆星辰,在燈下熠熠生輝。
父親,您究竟布了一個怎樣的局?
而她,又能否不負所托,讓這些深埋地下的證據,重見天?
窗外傳來四更鼓聲。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場以詩畫爲始、以鮮血爲繼的棋局,才剛剛落子。
(掌書記事:上巳節爲宋代重要節,汴京士女多至水邊祓禊宴飲。相國寺爲北宋皇家寺院,規模宏大,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實爲當時文化交流中心。地下溝渠系統在汴京極爲發達,除排水防洪外,戰時亦可作通道,故有“地下汴京”之說。七星會雖爲虛構,然北宋文人結社之風極盛,如“西園雅集”、“洛陽耆英會”等,皆有名於時。以星宿爲號亦爲常見,如蘇軾曾自稱“東坡居士”,黃庭堅號“山谷道人”,皆含隱逸超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