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更將盡時,柳清辭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裙。

靛藍的布料洗得發白,袖口肘部打着整齊的補丁,頭發用木簪簡單綰成婦人髻。這是沈硯舟清晨從市集買來的舊衣,還帶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陌生人的體溫。她對着銅鏡端詳自己——鏡中女子眉眼依舊清秀,但粗衣素顏,已與礬樓那位月白襴衫的掌書判若兩人。

“從今起,你在外化名‘柳墨’。”沈硯舟在門外低語,“我在西城瓦舍旁的榆錢巷賃了間小屋,那是汴京三教九流混雜之地,反而安全。”

清辭應了一聲,將最後幾件要緊物事收進包袱:皮質地圖、玉板拓片、父親的信、還有趙楷那枚螭紋玉佩。她想了想,又取出那半闕《鷓鴣天》詞卷,小心卷好,塞入一支中空的竹杖——這是沈硯舟特意尋來的,竹節打通,內藏玄機。

推開廂房門,晨霧尚未散盡。礬樓還在沉睡,只有後廚隱約傳來劈柴聲。沈硯舟也是一身布衣打扮,背上多了個琴囊,但清辭知道,裏面裝的不再是琴。

兩人從後門離開,融入了汴京清晨的人流。

榆錢巷果然如沈硯舟所言,狹窄擁擠,兩側擠滿低矮的屋舍。空氣中混雜着炊煙、尿臊、劣質脂粉和油炸果子的氣味。他們的租屋在巷子深處,只有一間房,牆皮斑駁,地面坑窪,但至少有個小窗,能望見巷口那棵老榆樹。

“委屈掌書了。”沈硯舟放下行囊。

“叫我柳墨。”清辭糾正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這裏很好,不起眼。”

她打量着這間陋室,心中卻涌起奇異的安寧。在礬樓時,她始終是個異鄉人,穿着不屬於自己的華服,說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話。而這裏雖破敗,卻真實——就像那些被花石綱壓垮的江南百姓住的屋子一樣真實。

沈硯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今起,我們需按圖索驥。第一處藏點‘天璇’,按圖所示,應在礬樓地窖西牆。但我們已去過,那裏只有機關譜。柳先生的意思,或許是說‘天璇’的鑰匙在地窖,真正的藏點卻在……”

他指向地圖上的另一個標記,那處注着一個小字:“書”。

“書肆?藏書樓?還是……”清辭忽然想起昨夜林遠提到的吳氏書坊,“難道是相國寺後街那家舊書肆?”

“很有可能。”沈硯舟道,“但書肆已被盯上,不能再去。我們需要換個路子——從市井傳聞中找線索。”

“市井傳聞?”

“汴京百萬人口,每流轉的閒話比汴河水還多。”沈硯舟推開屋門,“而收集閒話最好的地方,就是瓦舍。”

---

巳時三刻,桑家瓦舍。

清辭從未見過如此喧囂的場所。上千人擠在巨大的棚屋裏,台上演着雜劇,台下叫賣聲、喝彩聲、孩童哭鬧聲混作一團。空氣中彌漫着汗味、脂粉味、以及各色小吃的香氣。她緊跟着沈硯舟,在人群中穿梭,感覺自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

“這邊。”沈硯舟引她至一處稍靜的角落,這裏搭着個小台,台上一位清瘦老者正拍着醒木說書。台下坐了二三十人,多是販夫走卒,也有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卻說那元祐八年,金明池畔一夜之間題了首反詩!”老說書人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詩裏說什麼‘石先浮’、‘血淚舟’,句句直指花石綱!開封府連夜追查,抓了十幾個書生,可那題詩之人呐——”

他故意拖長聲音,台下衆人屏息。

“——愣是沒抓着!”醒木一拍,“有人說,那是個青衫書生,題完詩就投了池;有人說,那是個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還有人說啊,那本不是人,是池裏的冤魂顯靈,借詩訴冤!”

台下嗡嗡議論起來。清辭與沈硯舟對視一眼——這說書人講的,正是沈文淵那樁案子,卻已傳得面目全非。

“老先生,”一個挑夫模樣的漢子喊,“那詩到底寫了啥?您給念念唄!”

說書人捋須搖頭:“念不得,念不得。那詩早被鑿了,誰念誰倒黴。不過嘛——”他壓低聲音,“老漢我年輕時,曾在礬樓做過夥計,親眼見過那詩的拓本!”

衆人譁然。清辭的心提了起來。

“拓本上啊,不只那八句,還有四句!”說書人眼中閃過狡黠的光,“那四句更厲害,直接點了兩個人的名!一個是當朝宰相,一個是……嘿嘿,宮裏那位‘隱相’!”

台下瞬間安靜。連鄰座雜劇的鑼鼓聲,都顯得遙遠了。

“您老吹牛吧?”有人質疑,“真要點了名,您還能在這兒說書?”

“信不信由你。”說書人端起茶碗,“老漢我只說一句:那四句詩的最後三個字,是‘奉——御——樓’!”

清辭的手猛然攥緊。這正是沈文淵詩中那句“猶作奇觀奉御樓”!這說書人竟真知道內情!

沈硯舟悄聲道:“此人不是普通說書匠。我去探探底,你在這兒等我。”

他起身離座,繞到台後。清辭留在原地,目睛地盯着說書人。老者說完這段,開始講別的故事,但那幾句關於金明池詩案的話,已在人群中發酵。

“奉御樓……那不是皇城裏收奇石的地方嗎?”

“我聽江南來的客商說,爲了運那些石頭,死了好多人……”

“小聲點!不要命啦?”

議論聲壓得極低,卻像暗流,在瓦舍的喧囂下涌動。清辭忽然明白沈硯舟爲什麼要帶她來這兒——在廟堂之上諱莫如深的事,在市井之中,卻總有人敢說,敢傳。

半炷香後,沈硯舟回來,臉色凝重:“那說書人姓孫,年輕時確實在礬樓做過,但二十年前就離開了。奇怪的是,他這些年說書的段子裏,總夾着些朝堂秘聞,而且……多半是真的。”

“他知道沈先生那首詩的全部內容。”清辭低語,“他會不會是七星會的人?”

“難說。”沈硯舟望向台上,孫老先生正說到精彩處,唾沫橫飛,“但他剛才暗示我,酉時散場後,可去後台一敘。”

兩人一直等到酉時。瓦舍逐漸冷清,孫老先生收拾醒木、茶碗,慢悠悠地踱向後台。那是一間用布幔隔出的小室,堆滿雜物,只點着一盞油燈。

“二位跟了老漢一天了。”他頭也不回地說,“坐吧。”

清辭與沈硯舟掀簾而入。孫老先生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柳姑娘,沈公子。”他準確叫出二人身份,“老朽等你們多時了。”

清辭心頭一震:“老先生認得我們?”

“柳明遠的女兒,沈文淵的兒子,老朽豈能不認得?”孫老先生坐下,從懷中掏出一物——竟是半塊殘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個篆字:“璇”。

天璇星的信物!

沈硯舟深吸一口氣:“您是天璇?”

“曾經是。”孫老先生摩挲着玉佩,“元祐八年那場禍事後,七星會星散。老朽僥幸逃脫,隱姓埋名,在這瓦舍說了二十年書。爲的,就是等有緣人來取走當年藏下的東西。”

他看向清辭:“柳先生三年前找到我,說他若有不測,會有人持七星圖來尋。姑娘身上,可帶着圖?”

清辭猶豫片刻,還是取出皮質地圖。孫老先生就着燈光細看,手指顫抖着撫過“天璇”那個標記:“是了,是柳兄的筆跡……這二十年,老朽守着這個秘密,連做夢都不敢說夢話。”

“天璇的藏點,究竟在何處?”沈硯舟問。

“不在一個地方,而在七個地方。”孫老先生語出驚人,“七星會當年的規矩:重要物事,分藏七處,每處只藏線索,指向下一處。真正的核心證據,需集齊七條線索,才能找到。”

他指着地圖上“天璇”的位置:“這裏指的,是老朽知道的第一條線索。”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裏面是一張極薄的絹紙。

絹紙上畫着一幅簡圖:一座樓閣,樓前有池,池畔立着五柱子。圖下有一行小字:

“金明池北,第三柱下,三尺深,鐵函藏。然鐵函非函,乃石函;石函非石,乃木函;木函非木,乃無函。見函時,已得鑰。”

“這是謎語?”清辭蹙眉。

“是柳兄的風格。”沈硯舟接過絹紙,“‘鐵函非函,乃石函’——是說埋藏物看似鐵函,實爲石函?‘石函非石,乃木函’——石函裏套着木函?‘木函非木,乃無函’……這最後一句何解?”

孫老先生搖頭:“老朽也不知。當年沈先生將此物交給老朽時,只說‘待後世聰明人解之’。如今二十載過去,老朽已老,這謎,就交給二位了。”

清辭凝視着那行字。“見函時,已得鑰”——意思是,當你看到函時,其實已經得到了鑰匙?還是說,鑰匙就在函本身?

她忽然想起父親那半闕詞,還有沈硯舟續的《暗香》。“梅邊吹笛”……“竹外疏花”……這些詞句,會不會也是謎面的一部分?

“老先生,”她抬頭,“沈先生當年,可曾留下什麼與詩詞、音律相關的提示?”

孫老先生眼睛一亮:“有!沈先生精通音律,常說‘天地萬物,皆可爲譜’。他交給老朽這蠟丸時,還哼了一段曲子,說是解謎的關鍵。只是老朽不通音律,記不全了……”

“您還記得調子嗎?”

孫老先生閉目回憶,嘴唇翕動,斷斷續續哼出幾個音。沈硯舟聽了幾句,迅速從琴囊中取出紙筆——不是琴譜紙,而是尋常麻紙,用炭筆記下那些音符。

調子很怪,忽高忽低,不成旋律。但沈硯舟記到第八個音時,筆尖忽然停住:“這是……減字譜的讀法!”

“什麼?”

“他不是在哼曲子,是在念減字譜的符號!”沈硯舟眼中閃過興奮,“您聽——‘艹勹乚’,這是散勾剔;‘艹乚丁’,這是散剔打……他在用哼唱的方式,念一段減字譜!”

孫老先生愕然:“老朽……老朽確實聽不懂。”

沈硯舟已飛速將哼唱的音符轉寫成減字譜符號,片刻後,紙上出現一行奇特的譜文。他低聲念出對應的指法:“散勾一弦,挑七弦,泛五弦,注三徽……”

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這個指法順序,她見過——在地窖烏木匣的九宮鎖上!正是解開那鎖的三個音!

“這三個音,是《鷓鴣天》的起調。”她脫口而出,“是父親那半闕詞的調子!”

“也就是說,”沈硯舟放下筆,“解開‘天璇’之謎的鑰匙,就是《鷓鴣天》的旋律。或者說,是那半闕詞本身。”

三人陷入沉思。油燈噼啪個燈花。

窗外傳來夜市開始的喧鬧聲,瓦舍又迎來新一輪的人。但在這方寸布幔之內,時間仿佛凝固在二十年前。

“老先生,”清辭打破沉默,“除了您,其他五星……還能找到嗎?”

孫老先生神色黯淡:“天樞沈先生已逝,天璣趙元璟你們已知,天權……”他壓低聲音,“天權是宮中一位姓李的嬤嬤,但在崇寧元年暴斃。玉衡是位和尚,據說在大相國寺,但老朽多年未聯系。開陽和搖光,老朽也不知是誰。”

“慧明大師就是玉衡。”沈硯舟道,“昨夜我們已見過。”

“那就只剩開陽和搖光了。”孫老先生嘆息,“但這些年過去,是生是死,是敵是友,都已難說。梁師成當年清洗七星會,手段狠辣,投靠他的,未必沒有。”

清辭想起周文淵。他會不會就是投敵的七星會成員之一?

“對了,”孫老先生忽然想起什麼,“柳姑娘,令尊失蹤前,曾托老朽傳句話。他說若姑娘來尋,就告訴姑娘:‘梅開三度,石浮九淵。九淵之底,有舟待發’。”

又是“梅開三度”。林遠昨夜也說過這句話。

“這是什麼意思?”

“老朽也不全懂。”孫老先生道,“‘梅開三度’似指三次行動時機,‘石浮九淵’或許指證據藏在極深之處。至於‘有舟待發’……老朽猜想,是指脫身之計。柳兄一向思慮周全,必會留好退路。”

退路。清辭心中稍安。父親既然布了這麼大局,應該會考慮到女兒的安危。

“多謝老先生。”她起身深揖。

“姑娘不必多禮。”孫老先生扶起她,眼中閃動着復雜的光,“老朽苟活二十年,等的就是今。七星會的冤屈,沈先生的清白,東南百姓的血債……該有個了結了。”

他將那半塊“璇”字玉佩塞給清辭:“此物交給姑娘。若他見到其他星宿,憑此相認。”

玉佩入手溫潤,邊緣已磨得光滑。清辭鄭重收起,又問:“老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老朽?”孫老先生笑了,那笑容在皺紋深處綻開,竟有幾分超脫,“繼續說書。該說的書,還得說;該傳的話,還得傳。這汴京百萬耳朵,總有幾個聽得懂真話。”

他掀開布幔,瓦舍的喧囂涌了進來。台上,新的雜劇已開演,鑼鼓喧天;台下,觀衆喝彩聲如。

清辭與沈硯舟告別孫老先生,重新匯入人流。走出瓦舍時,暮色已合,汴京華燈初上。

“接下來怎麼辦?”沈硯舟問。

“解謎。”清辭握緊那半塊玉佩,“去金明池,第三柱下。無論埋的是什麼,我們得挖出來。”

“今夜?”

“不,明晚。”清辭望向燈火輝煌的御街,“今夜,我們先去找另一個人。”

“誰?”

“曹禺。”清辭道,“他說過‘不當有分曉’。若鄆王殿下真要面聖,曹判官那邊,或許已有動靜。”

兩人穿過夜市,往曹禺下榻的驛館去。行至半路,忽見一隊禁軍騎馬馳過,百姓紛紛避讓。馬隊中押着幾輛囚車,車裏的人衣衫襤褸,看不清面目。

“又抓人了……”路人竊竊私語。

“聽說是江南來的,在御街上喊冤,沖撞了梁太尉的車駕……”

清辭心中一緊。她擠到前面,想看清囚車裏的人,卻只瞥見幾雙麻木的眼睛。

“快走。”沈硯舟拉她離開,“此地不宜久留。”

他們繞到僻靜小巷,才放緩腳步。清辭的心還在狂跳:“那些是……江南的百姓?”

“恐怕是。”沈硯舟臉色陰沉,“梁師成這是雞儆猴,做給曹禺看,做給所有想說話的人看。”

兩人沉默地走着。汴京的夜越美麗,就越顯得那些囚車裏的身影淒涼。燈火輝煌的酒樓裏,傳來歌伎婉轉的唱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盛世華章,掩蓋了多少血淚。

來到驛館,卻被告知曹禺午後已被召入宮,至今未歸。驛丞是個圓滑的中年人,說話滴水不漏:“曹大人蒙聖上召見,是天大的榮幸。二位若是舊識,不妨明再來。”

清辭與沈硯舟交換眼神,知道問不出什麼,只得離開。

回榆錢巷的路上,兩人都心事重重。快到巷口時,沈硯舟忽然停步,按劍低喝:“誰?”

巷子陰影裏,走出一個人。月色下,那人一身內侍服飾,面白無須,聲音尖細:“可是柳墨姑娘?”

清辭心頭一緊:“正是。”

內侍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咱家將此信交給姑娘。”說着,將信塞給她,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信箋是宮中御用的灑金紙,封口處蓋着一個小小的印鑑——不是璽印,而是一朵梅花。

清辭拆開信,只有寥寥數字:

“曹禺已下詔獄,危。速救。梅苑西廂,子時。——無名”

沒有落款,但那朵梅花印,清辭認得——與父親詞卷上的朱砂梅印記,一模一樣。

“父親?”她失聲低呼。

沈硯舟接過信細看,眉頭緊鎖:“若是令尊,爲何不直接見你?若不是令尊,誰會用這個印記?”

“不管是誰,曹判官有難,我們不能不救。”清辭收起信,“梅苑西廂……又是梅苑。”

“恐怕是陷阱。”沈硯舟道,“梁師成抓了曹禺,必料到有人會救。梅苑是他的地盤,去就是自投羅網。”

“但若不去,曹判官必死無疑。”清辭望向宮城方向,“他是爲數不多敢爲江南百姓說話的官員。他若死了,還有誰敢出聲?”

沈硯舟沉默良久,終於道:“好,去。但需從長計議。”

兩人回到租屋,關上門。清辭展開皮質地圖,找到梅苑的位置。那裏標注着密密麻麻的通道,但大多是從地下溝渠進入。昨夜他們走過一次,今夜再去,輕車熟路。

“子時還有兩個時辰。”沈硯舟檢查着劍刃,“我們需要幫手。”

“趙元璟。”清辭道。

“他未必會爲曹禺冒險。”沈硯舟搖頭,“曹禺是鄆王的人,而康王與鄆王……”

“那就告訴他,梅苑地窖裏,或許有天權的遺物。”清辭指着地圖上“天權”的標記,“天權是宮中嬤嬤,或許就在梅苑當差。曹禺被關在梅苑,或許不是偶然。”

沈硯舟眼睛一亮:“有道理。我這就去康王府送信。”

“小心。”

沈硯舟點頭,推門離去。清辭獨自留在屋中,油燈如豆,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她取出那半闕《鷓鴣天》詞卷,輕輕展開。父親的字跡在昏黃的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她輕聲念着,指尖撫過“梅”字。

梅苑,梅花,梅邊吹笛。

這一切,都繞不開這個“梅”字。它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深意的串聯?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清辭吹熄燈,在黑暗中等待。汴京的夜從未如此漫長,也從未如此沉重。那些燈火下的繁華,那些囚車裏的眼睛,那些深埋地下的證據,還有那些以血爲墨寫成的詩句……都在這個夜裏,向她壓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父親在信中說:“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

現在她知道了。知道了沈文淵爲何投水,知道了江南百姓爲何家破人亡,知道了這盛世之下,爲何還有這麼多“淚縱橫”。

所以,她必須前行。

哪怕前方是龍潭虎,是刀山火海。

子時將近時,沈硯舟回來了,帶來趙元璟的口信:“他會派人在梅苑外接應,但無法進入。梁師成今夜親自坐鎮梅苑,戒備森嚴。”

“足夠了。”清辭起身,“我們走。”

兩人換上夜行衣,再次潛入夜色。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尋找證據的探秘者,而是劫獄的亡命徒。

汴京的萬家燈火在身後漸遠,宮城的陰影在前方張開巨口。

而梅苑深處,那株用血澆灌的梅花,今夜或許會開出新的花朵。

以血爲肥,以命爲土。

(掌書記事:瓦舍爲宋代大型綜合性娛樂場所,內有勾欄(戲台)、酒肆、茶坊、賭坊等,可容數千人。《東京夢華錄》載汴京瓦舍“大小勾欄五十餘座”,桑家瓦舍爲最大者。說書藝術在宋代極爲興盛,有話本、講史、說經等門類,說書人常借古諷今,穿時政議論,故有“舌端有風雷”之說。詔獄爲宋代直屬皇帝的監獄,多設於宮內,用於關押重要政治犯,刑訊殘酷。宮中內侍傳遞密信並不罕見,尤以徽宗朝爲甚,梁師成、童貫等權宦皆以此掌控朝野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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