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鐵車廂搖晃,將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拉成模糊的色帶。林敘靠在冰涼的扶手杆邊,左手穩穩拎着剛從“爪爪星球”樓下便利店買的、用來臨時安置小莫莉的便攜籠(裏面墊了柔軟的紙巾),右手拿着手機。

屏幕亮着微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置頂聊天框,最新一條消息來自「夏檸」:

「回家路上小心,別讓莫莉嚇到哦(๓´╰╯`๓)」*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他下意識想回“收到”,卻先一步點進了自己的個人資料頁面。

朋友圈入口:一張大合照。

個性籤名:空。

背景圖:系統默認的深灰。

……淨得像一份沒有注釋、也沒有版本說明的源代碼,只有創建者自己能懂。

猶豫了大概兩秒鍾——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次漫長的、涉及情感模塊的非標準運算——他點開編輯,在空白的籤名欄裏,緩慢而鄭重地輸入:

「Moli_Project // Maintainer」

點擊保存。

然後,他幾乎是有些“心虛”地迅速退出了資料頁,沒敢去點開那個塵封已久的朋友圈入口。

只有兩年前那張在實驗室通宵後拍的集體照(僅學院分組可見):頂着一頭被自己抓成雞窩的亂發,懷裏抱着沉重的服務器硬盤,對着鏡頭笑得像個剛解決了一個重ug的傻瓜,背景是嗡嗡作響的機櫃和滿地線纜。

“前方到站,清河路。請準備下車的乘客提前向車門移動……”

地鐵報站的電子女聲響起。林敘抬眼,車門光潔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頭發梳理得整齊,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

淺藍色的襯衫袖口邊緣,不知何時,粘上了一極細軟、在車廂冷白燈光下微微反着金光的絨毛。

是小莫莉剛才攀爬時留下的。

這不起眼的、金黃色的倉鼠毛,像一個程序運行時偷偷記錄下的、未被主動寫入志的debug信息,安靜地躺在那裏。

「心跳異常監測報告:記錄時間 - 今。異常峰值區間:19:00-19:30。初步可能誘因:接觸未知高優先級實體。具體原因:……狀態:未明。」

他伸出手指,輕輕將那絨毛捻了下來,卻沒有丟掉,而是小心地夾進了手機殼與機身之間那幾乎不存在的縫隙裏。

屏幕恰好又亮了一下。是夏檸的新消息。

他點開。

先是秒回了一個軟萌的倉鼠打滾表情包,附言:「你倆真有緣,哈哈 ᖰ⌯'▾'⌯ᖳ」

緊接着,“咻”地一聲,一份文件被傳送過來。

《金絲熊科學飼養指南(2025爪爪星球修訂版).pdf》

文件名後面,還跟着一顆亮閃閃的黃色星星emoji,像是在給這份文件打上“重要!必讀!”的標籤。

林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一下。他點開PDF,手指快速滑動屏幕,直奔核心章節——關於跑輪尺寸與脊柱健康的部分。

果然,“最小25cm” 被加粗、標紅,旁邊甚至附上了一張簡潔的手繪示意圖,用流暢的線條對比了正確與錯誤跑輪下倉鼠脊柱的彎曲弧度。

他低下頭,看着屏幕上那個抱着跑輪、脊椎呈優雅水平線的小倉鼠簡筆畫,很輕地笑了一聲。將文件點擊收藏,存入一個新建的、名爲“寵物飼養規範”的文件夾。

然後,他認真地回復:

“收到。指南已下載,今晚回去連夜預習,爭取明天小測滿分。”

想了想,覺得語氣或許有些生硬,他又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加上兩個emoji:

一只捧着書的小倉鼠,和一個代表“學習”的書籍符號。

地鐵恰好到站,車門滑開,夜風帶着微涼的溼意涌了進來。林敘收起手機,拎起裝着新家庭成員(以及那被珍藏的絨毛)的臨時小籠,一步跨出車廂。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倒影消失。方才那陣不合時宜的、程序無法解析的“心跳異常”,似乎也被這陣夜風吹散,暫時歸檔。

取而代之的,是處理器清晰列出的、按優先級排序的待執行任務隊列:

TODO:

1. 通讀《金絲熊科學飼養指南(2025爪爪星球修訂版)》全文,完成筆記摘要。

2. 執行裝備升級計劃:100cm基礎籠、≥25cm跑輪、適配墊料、零食等物資采購與部署。

3. 準備第一次正式“系統回訪”所需的數據與環境。

優先級:最高。

手機屏幕安安靜靜,那個倉鼠看書的emoji之後,再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

夏檸盯着對話框,剛才那股興奮勁稍稍回落,一絲微妙的尷尬後知後覺地爬了上來。自己是不是……太主動了?甩一份飼養守則過去,會不會顯得很說教?他會不會覺得煩?

啊啊啊!談戀愛(單方面臆想)好難!比給一百只貓洗澡還難!

她抓了抓頭發,爲了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即使只是她單方面覺得的沉默),手指比腦子快,又戳開對話框,噼裏啪啦打了一行字,點擊發送——

幾乎是消息發出的同時,手機再次震動。

林敘剛走到公寓樓下,摸出手機。

屏幕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只閃了不到半秒,一行新消息蹦了出來:

「對了!忘了說,莫莉有點挑食,不愛吃合成糧裏的苜蓿草圈,記得挑出來哦~ (´・ω・`)」

緊接着,又“咻”地飛來一張圖片。

點開,是一張拍得有些匆忙、但焦點清晰的照片:一小堆淺綠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草圈顆粒,被單獨放在一張紙巾上。旁邊還用筆畫了個可愛的箭頭,指向草圈,標注着:“莫莉小姐的雷區️”。

林敘的腳步停在單元門禁前。

夜風拂過,他看着屏幕上那堆被特意挑出來的“雷區”,再看看那句帶着顏文字、語氣卻無比認真的叮囑,腔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那金色的倉鼠絨毛輕輕撓了一下。

癢癢的,軟軟的。

他低下頭,很慢、很認真地打字回復。不再是簡潔的“收到”,也不是嚴謹的任務確認。

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下三個字,和一個同樣認真挑選的、他覺得最像她的表情:

“好。記住了。”

發送。

然後,他舉起手機,對着單元門禁,“嘀”地一聲刷開了門。樓道溫暖的燈光涌出,將他和他手裏拎着的小小未來,一起溫柔地包裹了進去。

身後,城市夜色漸濃。而某個剛剛被命名爲“Moli_Project”的龐大“工程”內部,一個全新的、名爲“Xia Ning”的子進程,已被悄然創建,優先級設定爲:靜默運行,全局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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