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夏檸因爲緊張或別的原因，而透出淡淡粉色的耳尖。
那抹顏色很淡，很軟，讓他莫名想起調色板裏，一個名爲“淺珍珠粉”的色號，編碼大概是……#FFB6C1。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重新聚焦在手機屏幕上。指尖有些匆忙地，將視頻進度條拖回到小莫莉伸出粉爪、輕輕搭上他手指的那一幀定格畫面。
然後，他用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異常柔軟的語氣，低聲問：
“要不要……等配方穩定了，我試着調一小瓶……送給你試試看？”
夏檸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被“硬控”了。
從聲音，到氣息，到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帶着認真詢問的側臉，還有那句“調一瓶給你”……
理智的弦在高溫下“啪”地一聲，斷了。
“好啊！” 未經思考的答案脫口而出。緊接着，遲來的羞赧和意識到自己太過直白的慌亂，瞬間淹沒了她。
“額……會不會太麻煩你了……那、那個……你繼續忙……我先……回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漲得通紅，幾乎不敢再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揪着衣角，腳尖已經誠實地轉向了門口的方向，整個人像一只受驚的、想要立刻縮回殼裏的小動物。
“不麻煩。”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鼠籠裏安睡的小家夥，也像是怕嚇跑了眼前這個隨時準備逃走的、臉頰緋紅的人。
“就當是給增加一個‘真實用戶體驗測試’環節。” 他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輕鬆、更“公事公辦”一些，“數據集目前剛好缺實際應用的反饋樣本。”
可是，夏檸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了。她話尾的音節已經微弱得像蚊蚋，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社死般的羞赧氛圍裏，只差在腦門上寫上“讓我原地消失”幾個字。
手機屏幕上，那個慢動作視頻還在無聲地循環播放——小莫莉的爪子，信賴地、輕輕地搭在他的指節上。那個畫面，此刻像一個被無意中按下的、功能未知的按鈕，啓動了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卻清晰感受到其存在的程序。
林敘的腳步定在原地，一步也沒敢多邁。他只是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維持在一個禮貌的、大約六十厘米的安全區間。
“我送你到電梯口。” 他的聲音響起，落在重新亮起的玄關感應燈那圈柔和的光暈裏，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他側身，爲她讓開通往門口的路徑，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門禁碼還是0701，下次你來——”
他停頓了半秒，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隨時”這兩個過於直白、也過於開放的字眼，咽了回去。理智重新上線，他選擇了一個更可控、也顯得更周到的表述：
“提前發我一條消息。我下樓去接你，省得……” 他目光瞥向樓道另一側那戶鄰居的門，“省得又被那家散養的柯基堵在樓道裏寒暄。”
電梯恰在此時，“叮”地一聲輕響，金屬門向兩側平滑地滑開，轎廂內明亮的光線流瀉出來。
夏檸低着頭，像只小鵪鶉一樣，飛快地“嗯嗯”兩聲，幾乎是踮着腳尖挪了進去。
光潔如鏡的電梯內壁，清晰地映出兩人一裏一外、短暫並肩的身影。林敘抬手，習慣性地擋在即將合攏的門邊。
在電梯門開始關閉的最後一瞬，他看着轎廂裏那個低着頭、只露出通紅耳尖的頭頂，用近乎氣聲的、低分貝的音量，留下最後一句，像一段只記錄給自己看的調試志：
“夏檸，路上小心。”
他頓了頓，補上那個未完的承諾：
“香水配方……我會盡快迭代。”
電梯門徹底合攏，金屬運轉的輕微聲響帶着轎廂下行。
感應燈再次因爲寂靜而熄滅，樓道陷入短暫的昏暗。
林敘維持着那個抬手擋門的姿勢，在原地站了好幾秒，直到掌心裏，那道因她靠近而殘留的、大約37℃的、帶着她特有氣息的“瞬態電流”感覺，慢慢消散在空氣裏。
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轉身回到屋內。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衣櫃前，從裏面取出那件掛在最外面的、熨燙平整的實驗室白大褂。
他將白大褂的領口部位，輕輕舉到鼻端。
清冽的雪鬆木質感，混合着一絲燥的香草泥土氣息，底層是淨的皂感……經過衣料和時間的糅合，確實形成了一種獨特而耐聞的復合氣息。
電腦屏幕因爲感應到人體靠近，自動從休眠中亮起。幽藍的光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沒有絲毫猶豫，點開一個新的空白文檔，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標題行迅速出現：
「Moli_Project – Side Quest: Custom Scent v1.0 (用戶定制香氛 v1.0)」
目標：
• 前調：雪鬆醇 (Cedrol)，占比 ~15%，模擬初遇時的清冷潔淨感。
• 中調：超臨界CO₂萃取香草 (Vetiver)，占比 ~8%，提供溫暖醇厚的木質底蘊。
• 後調/載體創新：嚐試封裝體溫敏感型緩釋微囊，使香氣能隨皮膚溫度產生微妙動態變化。（技術難點：微囊壁材選擇與封裝穩定性優化。）
目標用戶/評審員 (Reviewer)： 夏檸
預期交付期 (Deadline)： ≤ 7 個自然
當前狀態：配方理論驗證完成，需進行小樣制備與初步穩定性測試。
點擊保存。將文檔拖入高優先級任務列表。
接着，他點開歷軟件，找到下周三的期，在晚上19:00的時間格上，新建一個程事件。
事件標題，他想了想，輸入：「用戶接受度測試 – 夏檸 (UAT - Xia Ning)」
在備注欄，他清晰地寫下：“攜帶10ml定制香氛小樣 v1.0，同步展示莫莉近期體重與行爲曲線分析報告。”
設置提醒：提前2小時。
做完這一切，林敘才向後，深深靠進人體工學椅的椅背。他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有些發澀的鼻梁，然後重新戴上，目光越過屏幕上方，看向房間角落。
監控顯示屏上，那顆黃色的蘑菇躲避屋門口，小莫莉正好奇地探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粉色的鼻尖在空中一聳一聳，烏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像是在無聲地催促：“鏟屎的，別磨蹭，趕緊‘Push’（提交）代碼，別‘Delay’（延期）了！”
林敘看着那團小小的、毛茸茸的、將他與她奇妙連接在一起的生命，很輕、很輕地，對着空氣，也對着心裏某個悄然變得不同的角落，說：
“知道了。”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下一次……我們一起驗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