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開始,夏檸就進入了某種奇異的、混合着亢奮與焦慮的狀態。
她把衣櫃裏所有“看起來能穿去約會”的衣服(包括幾條她懷疑只適合參加寵物博覽會頒獎禮的小裙子)全都扒拉出來,鋪了滿滿一床。
左手拎着一件溫柔軟糯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右手提着一件帥氣利落的牛仔外套,站在“衣山裙海”前左右爲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翠翠!這件會不會太乖了?這件又好像不夠特別!啊啊啊這條小裙子他上次是不是見過了?” 她抓着頭發,像個爲出征挑選戰袍的將軍,雖然敵人只是她自己的心跳。
被硬拉來當參謀的石翠,抱着阿福坐在一旁的懶人沙發上,看着自家老板這從未有過的、甜蜜的煩惱,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十六歲的女孩雖然沒什麼實戰經驗,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網絡小說和校園漫畫可不是白看的。
“檸姐,你穿哪件都好看啦!林敘哥肯定不是看衣服……” 翠翠小聲嘀咕,懷裏的阿福也適時地“汪嗚”了一聲,表示贊同。
最後,夏檸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讓阿福來選!
她將兩件最終候選(一套是淺水藍荷葉邊襯衫+油白A字中長裙,一套是霧粉收腰連衣裙+剛才的牛仔外套)平鋪在地上,一臉虔誠地抱起阿福:“阿福!福大爺!您老給掌掌眼,今晚你媽……呸,你姐的幸福,就靠你了!選哪個?”
阿福被這陣仗搞得有點懵,但本着“兩腳獸的煩惱關我狗狗什麼事”的佛系原則,它慢悠悠地踱過去,在淺水藍那套上嗅了嗅,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就這套了!” 夏檸一錘定音,視阿福的隨意一坐爲“天選之兆”。
接下來的化妝環節更是嚴陣以待。夏檸對着鏡子描描畫畫,力求一種“我天生就這麼好看只是今天氣色特別好”的僞素顏心機妝,眼尾還小心地點綴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細閃。
一整個下午,爪爪星球都籠罩在店主異常明媚的氣場裏。夏檸給每位進店的顧客都送了小零食或寵物玩具,笑容甜得能擰出蜜來,甚至一時興起,還拉着不明所以但十分配合的阿福,在店鋪中央隨着藍牙音箱裏的輕快音樂,跳起了毫無章法但快樂無比的“轉圈圈舞”。
然而,隨着約定時間一分一秒近,早先的興奮逐漸被緊張取代。
“翠翠!我頭發亂不亂?這個劉海是不是很怪?”
“翠翠!我嘴角這裏是不是卡粉了?快幫我看看!”
“翠翠!我這樣會不會太隆重了?顯得我很在意似的……他會不會覺得我用力過猛啊?”
石翠看着在鏡子前團團轉、反復確認細節的夏檸,終於忍俊不禁,放下手裏的抹布,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門口的方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篤定:
“檸姐,你今天特別特別好看。真的。阿福選的這套襯得你皮膚好白,眼睛也亮晶晶的。一點都不過分,就是……就是最好看的樣子。”
她頓了頓,看着夏檸依然緊張的眼睛,補充了最重要的一句,“而且,林敘哥他……喜歡的肯定是你這個人啊,不管你穿什麼,化不化妝,他肯定都覺得你是最好的。”
夏檸看着翠翠真誠的眼睛,又回頭看了看鏡子裏那個因爲期待和忐忑而臉頰泛紅、眼睛發亮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就在這時——
“叮鈴。”
寵物店門上的風鈴,清脆地響起。
傍晚的風帶着初秋的微涼,從門縫裏先一步溜進來,輕輕掀起夏檸額前的碎發。她像被風推着,又像被心跳牽着,腳步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仿佛怕驚動空氣裏那點剛剛醞釀好的曖昧。
門被推開,林敘的身影逆光而入,肩線被夕陽鍍上一層柔金。傍晚微涼的風先一步拂過面頰。緊接着,就是她。
帶着一股混合了陽光、橘子清香、以及一絲因等待而生的、甜美焦躁氣息的風,像一只歸巢的、羽毛蓬鬆溫暖的小鳥,直直地撲進他視野的中央,也撲進他瞬間爲她敞開的、名爲“期待”的懷裏。
夏檸沒給他收手的餘地,指尖順勢探入他掌心,輕輕扣住——動作自然得像一次早已排演好的呼吸。
那只手還帶着室外的涼意,卻在她掌心裏迅速升溫。溫熱的觸感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像一道低電壓的電流,奇異地撫平了她最後一絲焦躁,也讓心跳重新找回節拍。
她微涼柔軟的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碰到他掌心。
幾乎是條件反射,林敘收攏手指,將那抹微涼和輕顫,連同她整個小巧的手,一起穩穩地、妥帖地包裹進自己溫熱燥的掌心裏。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早已演練過千萬次。
——將門外帶來的最後一絲微涼空氣擋在外面,也將自己因她出現而驟然飆升、幾乎要撞破腔的心跳脈搏,悄悄藏進這個緊密的、心照不宣的握手之中。
她抬眼,聲音低而軟,卻藏不住雀躍:
“林敘——”
尾音被風截斷,卻在他掌心裏穩穩落地。
她拉着他往店裏走,另一只手指着倉鼠區方向,語氣努力維持着平時的活潑,但微微發顫的尾音和發亮的眼睛出賣了她:
“你看!新到的跑輪,超靜音軸承,還會隨着跑步發光!是不是很好看?૮ ⚆⚆ა”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他。
他今天穿了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短袖亨利衫,外搭一件她熟悉的、版型挺括的薄款牛仔外套——袖子隨意地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頭發清爽蓬鬆,鏡片後的眼睛在店內暖光下,顯得格外溫和清亮。
啊,更好看了。 她心裏的小人又在尖叫。
而原本在門口墊子上打盹的阿福,此時也站了起來,邁着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近前,仰起頭,用它那雙溫潤的褐色眼睛,安靜地注視着林敘,鼻子輕輕抽動,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遲來的“家庭成員資格復審”。
“超靜音還會發光?”
他順着她牽引的力道往裏走,腳步配合着她的節奏,目光卻早已從她指向的跑輪上移開,落在她因爲興奮和一點點緊張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他微微傾身,將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人能清晰捕捉的低音,氣息拂過她耳畔:
“好看。但……”
他頓了頓,視線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而貪婪地掠過她精心描繪過、眼尾帶着細碎珠光閃片的眼睫,掠過她新洗過、蓬鬆柔順、散發着淡淡花果香氣的發梢,最後,落回兩人十指相扣、緊密無間的指縫。
所有的理性計算、預設反應,都在這一連串的視覺與嗅覺“輸入”下,宣布暫時宕機。
腦海裏,只剩下一條加粗標紅的、不斷刷屏的系統注釋:
// 警告:今輸入信號過載。輸入源:[夏檸] - 狀態:精致淡妝 + 發光跑輪 + 主動牽手。
// 系統輸出:核心處理器(心跳)頻率異常飆升,強制降溫模塊失效,無法降頻。
// 建議:執行緊急預案B - 啓動物理降溫及甜度中和程序。
“咳。” 林敘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像是要清空那條惱人的“系統警報”。
然後,他舉起一直拿在另一只手裏的、那罐冰鎮過的橘子汽水,鋁罐外壁凝結着細密冰涼的水珠,輕輕貼上夏檸握着他手的那只手的指背。
突如其來的涼意讓她輕輕“嘶”了一聲,下意識想縮,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先……降降溫。”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語氣試圖輕鬆,卻掩不住那份鄭重的、小心翼翼的呵護,“不然待會兒用激光筆刻字的時候,我怕自己手抖……”
他湊近些,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說出後半句帶着笑意的、半真半假的“擔憂”:
“把咱們倆的名字,刻歪了。”
說完,他不再給她反應和“降溫”的時間,牽緊她的手,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道,引着她朝放着激光雕刻機和各種寵物名牌的櫃台走去。
掌心緊密相扣,溫度交融。
仿佛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已經把今晚這場名爲“第一次約會”的、充滿未知變量的復雜“算法”,直接鎖定在了那個名爲“幸福”的、唯一的最優解上。
夏檸感受着手背殘留的汽水涼意,和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屬於他的溫暖,再看看他故作鎮定卻微微泛紅的耳,心裏那點緊張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作劇般的甜蜜和勇氣。
“沒關系呀!” 她晃了晃被他牽着的手,眼睛彎成月牙,語氣輕快又帶着點小霸道,“你歪,我也歪!咱們歪到一起去,歪打正着,天生一對!”
她拿起激光筆,又指了指他手裏的金屬小掛牌:“來,我先畫!給你打個樣!”
她屏息凝神,控着激光筆,在光潔的金屬牌背面,他名字縮寫的旁邊,小心翼翼地“雕刻”起來。光線細微地移動,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幾秒鍾後,一個線條雖然有點抖動、但心意滿滿的、歪歪扭扭的小愛心,出現在了“L&X”中間。
“當當~完成啦!” 她得意地展示,然後眼巴巴地看着他,“該你啦!男朋友,你的時間,現在歸我咯~”
她湊近他,用氣聲說,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
“紀念牌搞定,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出去走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