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縣令的衙署位於西市東南的宣陽坊。林小凡和蘇婉清趕到時，前院已聚集了十幾人，有道士、和尚、郎中，甚至還有兩個胡人裝束的西域醫師。人人面色凝重，低聲交談着。
縣令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官，此刻正焦躁地在堂前踱步。見林小凡二人到來，他眼睛一亮：“可是萬象閣的林掌櫃？”
“正是在下。”
“快請！”王縣令迎上來，壓低聲音，“林掌櫃，聽聞你身懷異術，此番西市怪病，還請施以援手。”
林小凡還沒說話，旁邊一個老道士便冷哼一聲：“王明府，此等疫病大事，豈能寄望於一個畫師？”
說話的是個鶴發童顏的道士，手持拂塵，道袍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旁邊有人低聲介紹，這是長安城有名的“靈虛子”道長，擅長符水治病。
王縣令皺眉：“靈虛道長，如今事態緊急，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林掌櫃雖以畫技聞名，但公主殿下曾向本官提及，他師承墨家，精通機關藥理。”
這話一出，堂內衆人都看向林小凡，眼神各異——有好奇，有懷疑，也有不屑。
靈虛子嗤笑：“墨家？墨家早已絕跡數百年，就算真有傳人，也該是工匠之流，何曾聽聞墨家懂醫術？”
林小凡正要開口，蘇婉清卻輕輕拉了他一下，上前一步：“道長此言差矣。《墨子》有雲：‘醫者，治人之疾也；工者，治器之疾也。其理一也。’墨家兼愛非工，救治傷患本就是分內之事。”
她聲音清亮，引經據典，頓時讓靈虛子一愣。周圍幾個文士模樣的郎中也點頭稱是——這話確實有道理。
王縣令見狀，連忙打圓場：“諸位，當務之急是弄清病情。來人，帶患病者！”
兩個衙役抬着一副擔架進來，上面躺着個中年男子。男子面色紅，呼吸急促，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紅色斑疹，有些已經潰爛流膿。他神志不清，口中喃喃自語，渾身不時抽搐。
“這是西市胡餅鋪的張二，三前發病。”王縣令指着患者，“最初只是發熱、頭痛，以爲是風寒。但第二便出疹，第三便潰爛神昏。昨至今，西市已有八人出現相同症狀。”
林小凡和蘇婉清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震驚——這症狀，太像某種傳染病了。
幾個郎中上前檢查，切脈、觀舌、查看皮疹，個個眉頭緊鎖。
“脈象洪大而數，舌苔黃厚，此乃熱毒內蘊。”一個白須老郎中沉吟道。
“皮疹初爲紅斑，後爲膿皰，潰爛流黃水，應是‘天行瘡’一類。”另一個中年郎中說。
“貧道觀此症，乃瘴氣侵體，邪祟作祟。”靈虛子掏出一張黃符，“當以符水驅邪，再輔以艾灸。”
幾個西域醫師則用胡語激烈討論，其中一個掏出個小瓶，倒出些黑色藥膏，示意可以外敷。
衆人各執一詞，王縣令聽得頭大，目光轉向林小凡：“林掌櫃，你如何看？”
林小凡心中苦笑。他一個程序員，哪懂醫術？但現代人的常識告訴他，這很可能是細菌或病毒感染引起的傳染病。在沒有抗生素的唐代，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他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快步走到患者身邊。衆人見他拿出那個黑色“板磚”，都好奇地看着。
林小凡打開相機，調到微距模式，對着患者手臂上的潰爛處拍了幾張特寫。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衆人都嚇了一跳。
“此乃何物？”靈虛子警惕地問。
“師門秘器，可觀察細微之處。”林小凡胡謅道，然後將照片放大。
高清屏幕上，潰爛處的細節清晰可見：膿液、血絲、壞死的組織……雖然林小凡不懂醫，但也能看出情況嚴重。
更關鍵的是，他在一處潰爛邊緣，看到了幾個細小的黑點——像是蟲子的殘肢？
“縣令大人，”林小凡抬頭，“可否再查看其他患者？我需要看看他們的皮疹是否相同。”
王縣令立刻讓人又抬來三個患者。林小凡逐一拍照檢查，發現所有患者的皮疹形態高度相似，而且在兩個患者身上，他也看到了那種小黑點。
“這病會傳染嗎？”蘇婉清輕聲問。
“會。”一個郎中肯定地說，“張二的妻子昨也開始發熱，今已出疹。”
林小凡眉頭緊鎖。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記錄症狀：發熱、頭痛、皮疹、潰爛、神志不清……這像什麼病？天花？麻疹？還是某種細菌感染？
他忽然想起大學時選修的《醫學史》，依稀記得古代有一種病叫“虜瘡”，症狀類似天花。但唐代已經有“人痘接種法”了嗎？記不清了。
“林掌櫃可有所得？”王縣令急切地問。
林小凡猶豫了一下，說：“此病傳染性強，必須立即隔離所有患者和接觸者。西市需要全面消毒——用石灰水灑地，患者衣物用具煮沸。還有，要查清病源。”
“隔離？消毒？”王縣令愣了，“何謂消毒？”
“就是清除病邪之物。”蘇婉清幫忙解釋，“用石灰、沸水、烈酒等物，滅可能傳播疾病的穢物。”
這番話在現代是常識，但在唐代卻驚世駭俗。幾個郎中都露出深思的表情，靈虛子則冷笑：“荒謬！疫病乃天罰，豈是灑些石灰就能解決的？”
“道長，”林小凡正色道，“若真是天罰，爲何只罰西市？爲何只罰這八人？疫病傳播必有途徑，找到途徑，方能阻斷。”
這話有理有據，連王縣令都點頭：“林掌櫃言之有理。但……病源如何查？”
林小凡看向那些照片上的黑點：“我需要一個放大鏡，或者……類似的東西。”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通報：“房相到！公主殿下到！”
衆人連忙起身相迎。房玄齡和明月公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都面色凝重。
“王縣令，病情如何？”房玄齡開門見山。
王縣令匯報了情況。房玄齡聽完，看向林小凡：“林掌櫃有何見解？”
林小凡將剛才的話重復一遍，還展示了手機上的照片。房玄齡看到那清晰放大的圖像，眼中閃過震驚，但很快恢復平靜：“隔離、消毒……林掌櫃的建議與太醫署幾位醫官不謀而合。但病源一事，還需深究。”
明月公主走到林小凡身邊，低聲問：“你有辦法？”
“我需要工具。”林小凡也壓低聲音，“能放大細小之物的工具。”
公主想了想，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鐲——不是之前給林小凡的那只，而是另一只更精致的。她將玉鐲對着光，林小凡驚訝地發現，那玉鐲中間鑲嵌着一塊透明水晶，居然是凸透鏡！
“這是西域進貢的‘透視玉’，據說能放大細物。”公主遞給他，“夠用嗎？”
林小凡接過，透過水晶看去，果然有放大效果，雖然倍數不高，但比肉眼強多了。他連忙用水晶觀察患者皮膚，那些小黑點更清晰了——確實是某種蟲子的殘肢，有點像……跳蚤？
“是蟲。”林小凡抬頭，“患者身上有蟲咬的痕跡。這病可能是通過蟲子傳播的。”
“蟲？”衆人譁然。
“鼠蚤。”一個西域醫師忽然用生硬的漢語說，“在我的家鄉，有一種病叫‘黑死病’，就是鼠蚤傳播。症狀類似：發熱、出疹、潰爛……”
黑死病！林小凡心頭一震！那是十四世紀歐洲的大瘟疫，死亡數千萬人！但那是鼠疫，唐代就有嗎？
“這位醫師，請詳細說說。”房玄齡立刻重視起來。
西域醫師解釋，在他的家鄉（大概是中亞某地），偶爾會有這種病爆發，與老鼠大量死亡有關。病死後的人皮膚會發黑，所以叫“黑死病”。
林小凡迅速搜索記憶：鼠疫的典型症狀確實是高熱、淋巴結腫痛（腺鼠疫）、出血性皮疹（敗血型鼠疫）……與眼前患者有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不管是不是鼠疫，防蟲滅鼠總是對的。”林小凡說，“請縣令立即組織人手，清理西市垃圾，滅鼠滅蚤。所有患者單獨隔離，照顧者必須用布蒙住口鼻，接觸後要用肥皂洗手——如果有肥皂的話。”
“肥皂？”王縣令又聽到一個新詞。
“就是澡豆。”蘇婉清解釋，“清潔之物。”
“這個本宮來辦。”公主主動請纓，“宮中尚藥局有大量澡豆，本宮可調撥一些。”
房玄齡點頭：“就按林掌櫃說的辦。王縣令，你負責西市清理和隔離。公主殿下，請您協調宮中物資。林掌櫃——”他看向林小凡，“請你繼續查找病因，若有需要，太醫署人手任你調遣。”
這個安排，等於給了林小凡很大的權力。衆人神色各異，靈虛子尤其不服，但房玄齡在場，他也不敢多言。
衆人散去後，房玄齡單獨留下林小凡：“林掌櫃，你對這病，到底有幾分把握？”
林小凡苦笑：“房相，實不相瞞，在下並非醫師，只是據師門所學的‘防病之理’推斷。但隔離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人群，這是防治疫病的基本原則，放之四海皆準。”
房玄齡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師門所學，確實與衆不同。今之事，若處理得當，是大功一件；若處理不當……”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在下明白。”
房玄齡走後，公主還沒走。她看着林小凡，眼神復雜：“你剛才用的那個黑盒子……真的能看見細小之物？”
“能。”林小凡展示手機照片，“比透視玉清晰百倍。”
公主盯着屏幕，良久，忽然說：“你若能解決這次疫病，本宮可向父皇舉薦，讓你入太醫署。”
又來了。林小凡搖頭：“公主，在下志不在此。”
“那你在何處？”公主近一步，“開畫鋪？教本宮畫畫？林小凡，你身懷絕技，卻甘於市井，不覺得浪費嗎？”
蘇婉清走了過來，輕輕挽住林小凡的手臂：“公主殿下，人各有志。外子與妾身只願平安度，不求聞達。”
公主看着兩人挽着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掩去：“也罷。不過這次的疫病，你們必須解決。這不僅關乎西市百姓，也關乎你們自己的安危——若疫病擴散，你這萬象閣首當其沖。”
這話倒是實在。林小凡點頭：“我們自當盡力。”
公主這才離開。衙署裏只剩下林小凡和蘇婉清，以及幾個值守的衙役。
“現在怎麼辦？”蘇婉清問。
“先確定到底是什麼病。”林小凡打開手機，試圖上網搜索——雖然知道大概率沒網，但還是要試試。
意外的是，這次居然連上了一個奇怪的網絡！信號很弱，時斷時續，但確實能打開瀏覽器。他連忙搜索“唐代 疫病 症狀 發熱 皮疹”，頁面緩慢加載……
然後彈出一個提示：【時空網絡連接不穩定，本次搜索消耗10點時空能量，剩餘能量：15/100】
時空能量？林小凡一愣，這才發現遊戲系統界面多了個新條目：時空能量。應該是完成任務獲得的，但之前沒注意。
顧不上那麼多，他點開搜索結果。頁面顯示了幾條信息：唐代主要疫病有瘧疾、天花、霍亂、傷寒……但症狀不完全匹配。他又搜索“類似鼠疫 古代中國”，頁面顯示：中國歷史上有記載的鼠疫大流行主要在明清時期，唐代未見明確記載……
但有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唐代孫思邈《千金要方》中記載了一種“惡瘡”病，症狀爲“發熱、身出赤斑、潰爛流膿”，病因是“溼熱蟲毒”。
溼熱蟲毒！蟲！
林小凡想起那些小黑點。他連忙搜索“唐代 蟲媒病”，頁面卡住了，時空能量又掉了5點。
“找到了嗎？”蘇婉清問。
“有點眉目。”林小凡說，“可能是某種蟲媒傳染病。需要找到具體的蟲子，才能確定是什麼病，怎麼治。”
他忽然想到一個辦法：“婉清，你還記得遊戲獎勵系統嗎？我們完成畫鋪任務後，有一次技能轉化機會還沒用。”
“你想轉化什麼？”
“李白的‘神來之筆’。”林小凡說，“技能描述是‘畫地爲牢，對範圍內目標造成擾’。如果現實化，也許能用來……困住或者標記什麼東西？”
蘇婉清眼睛一亮：“你想用來標記病原？”
“試試看。”林小凡打開遊戲系統，選擇轉化【神來之筆】。
【技能轉化中……】
【轉化完成】
【神來之筆（現實版）：在直徑五米範圍內制造一個持續存在的“標記領域”，領域內特定目標會被高亮顯示，持續30分鍾。冷卻時間24小時。注意：需要明確目標特征】
這個技能……太有用了！林小凡興奮地想，如果用來標記病原體，不就能找到病源了嗎？
但問題來了：他需要知道病原體的特征。是某種細菌？病毒？還是寄生蟲？
他看着手機裏那些小黑點的照片，決定賭一把——就標記“與這些黑點相似的生物體”。
“我們去西市。”林小凡拉起蘇婉清，“用這個技能找病源。”
兩人趕到西市時，這裏已經大變樣。衙役們正在灑石灰，士兵在設置隔離區，幾個郎中在挨家挨戶檢查。空氣中彌漫着石灰和草藥的味道，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門，一片蕭條。
張二的胡餅鋪已被封鎖。林小凡站在鋪子門口，激活了“神來之筆”。
一股無形的能量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直徑五米範圍內，所有物體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藍光。但這藍光很快消退，只剩下幾個微小的紅點在地面、牆角閃爍。
那些紅點非常小，移動迅速——是蟲子！
林小凡蹲下身，仔細看那些紅點。在技能的高亮標記下，他看清了：是一種黑色的小蟲，比跳蚤略大，有翅膀，但似乎不常飛。
“這是什麼蟲？”蘇婉清也看到了。
林小凡用手機拍照，然後試圖上網識別——又消耗了5點時空能量。這次搜索結果出來了：蚤蠅。一種寄生性蠅類，幼蟲寄生於老鼠等齧齒動物，成蟲可叮咬人類，傳播多種疾病。
蚤蠅！傳播鼠疫的主要媒介之一就是跳蚤，但蚤蠅可能傳播其他疾病。
林小凡順着紅點標記追蹤，發現這些蚤蠅大多聚集在鋪子後院的垃圾堆附近。那裏堆着廚餘垃圾，臭味撲鼻。
他撥開垃圾，下面竟然有幾只死老鼠！
“找到了！”林小凡喊道，“病源可能是這些死老鼠和蚤蠅！”
王縣令聞訊趕來，看到死老鼠，臉色大變：“快！把這些都燒了！”
士兵們立刻動手，潑油點火。火光中，死老鼠和垃圾被燒成灰燼，那些蚤蠅也在高溫中死亡。
“西市其他地方可能也有。”林小凡說，“必須全面清理，滅鼠滅蟲。”
“本官這就安排！”王縣令雷厲風行，調集更多人手，全西市大掃除。
林小凡和蘇婉清也沒閒着，他們用剩下的時空能量上網搜索治療方法。唐代沒有抗生素，但中醫有不少清熱解毒的方劑。孫思邈的《千金要方》裏有個“黃連解毒湯”，對熱毒症有效。還有外用的“金黃散”，可治瘡瘍。
林小凡將方子抄下來（當然，說是師門所傳），交給王縣令。縣令立刻讓藥鋪按方抓藥，免費發放給患者和接觸者。
忙碌到傍晚，初步措施都已落實。隔離了十五個患者（又新增了七個），清理了西市幾十處垃圾點，滅鼠數百只，發放湯藥上百劑。
林小凡累得幾乎站不穩，蘇婉清扶着他回到萬象閣。關上門，兩人癱坐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但就在這時，遊戲系統彈出了提示：
【隱藏任務觸發：遏制西市疫病】
【當前進度：找到病源（1/1），實施隔離（1/1），發放藥物（1/1）】
【任務完成度評估中……】
【評估完成：疫病擴散已初步控制，預計三內無新增病例】
【任務完成！】
【獎勵：時空能量+50，遊戲技能轉化機會一次，特殊物品“簡易顯微鏡圖紙”】
顯微鏡圖紙！林小凡眼睛一亮。有了這個，以後診斷疾病就方便多了！
但還沒等他高興，系統又彈出新提示：
【警告：由於你過度使用時空能量，已引起“時空監察者”注意】
【倒計時：72小時】
【72小時後，監察者將抵達當前時空坐標，進行審查】
【建議：準備合理解釋，或隱藏異常】
林小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時空監察者？那是什麼？來審查他們？如果發現他們是穿越者，會怎麼樣？抹？遣返？還是……
蘇婉清看到他的表情，關切地問：“怎麼了？”
林小凡把提示給她看。蘇婉清看完，也臉色發白。
“我們……是不是太招搖了？”她喃喃道。
“也許吧。”林小凡苦笑，“但現在說這些晚了。還有三天，我們得想好說辭，或者……想辦法隱藏。”
“怎麼隱藏？我們的畫技，我們的‘機關術’，還有這次防治疫病的方法，哪一樣不顯眼？”
確實。林小凡頭痛欲裂。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西市方向還有士兵在巡邏、灑藥。一場可怕的瘟疫被扼在萌芽中，這本是值得慶祝的事。
但他們卻迎來了更大的危機。
三天。七十二小時。
時空監察者就要來了。
而他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