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點,林清月被廚房傳來的煎蛋聲喚醒。
她從床上坐起來,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地板上,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這個場景如此熟悉——五年前的每個周末早晨,母親都會早起給她做早餐,然後催她起來背單詞。
“月月,起床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今天要去買復習資料,別睡懶覺。”
林清月下床,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孩睡眼惺忪,頭發亂糟糟的,嘴角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17歲的身體,22歲的靈魂,這種錯位感在剛睡醒時尤其強烈。
她洗漱完走出房間,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煎蛋、牛、烤面包片,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快吃,吃完我們去新華書店。”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王阿姨推薦的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據說今年又出了新版。”
又是學習。又是資料。
林清月坐下,默默地吃着早餐。母親在她對面坐下,卻沒有動筷子,而是看着她吃。
“媽,你不吃嗎?”
“我等會兒吃。”母親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皺紋,“看你吃我就高興。”
林清月突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母親了。五年後的母親,皺紋會比現在深很多,頭發也會白不少。她記得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家,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等她,手裏拿着遙控器,電視裏播着深夜購物節目,人卻已經睡着了。
那時候的母親,疲憊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媽,”林清月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考不上重點大學,你會失望嗎?”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說什麼傻話呢,你成績這麼好,肯定能考上。”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母親的語氣變得嚴肅,“月月,你知道媽媽對你的期望。咱們家條件一般,爸媽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只有考上好大學,將來才能有出息,不用像我們這麼辛苦。”
這套說辭,林清月聽過無數遍。五年後的她,確實考上了重點大學,進了知名公司,但也沒有不辛苦。成年人的世界裏,辛苦是常態,和學歷無關。
但她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我知道了。”
“這才對。”母親的表情緩和下來,“對了,你李老師昨天又給我打電話了。”
林清月的心提了起來:“他說什麼?”
“就是問問你的情況,說很擔心你這次語文成績下滑。”母親拿起一片面包,塗上果醬,“他還說,讓你寫那個自我分析報告是很好的方法,能讓你正視自己的問題。你寫了嗎?”
“正在寫。”
“要認真寫。”母親咬了一口面包,“李老師這麼負責,你要好好配合。人家又不收錢,純粹是出於對學生的關心。”
關心。
林清月咀嚼着這個詞,覺得面包在嘴裏變得澀難咽。如果母親知道那種“關心”背後是什麼,還會這樣說嗎?
但她不能說。現在的她沒有證據,說出來只會被當成青春期叛逆,或者學習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媽,你覺得李老師這個人怎麼樣?”她試探着問。
“很好啊。”母親不假思索地說,“教學經驗豐富,對學生負責,家長群裏口碑也好。要不是他主動提出給你補課,我還不好意思開口呢。你知道現在外面補習班多貴嗎?一節課就要兩三百。”
經濟因素。這也是許多家長對李老師“免費補習”心存感激的原因。免費的,總讓人覺得占了便宜,於是更不好意思質疑。
“他以前的學生呢?”林清月繼續問,“有沒有聽說過什麼……不太好的事?”
母親放下面包,皺起眉:“月月,你是不是對李老師有什麼意見?人家好心幫你,你怎麼能這麼想?”
“我只是隨便問問。”
“這種話以後別說了。”母親的語氣變得嚴厲,“要是傳到李老師耳朵裏,人家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們不知好歹。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學習,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談話進行不下去了。林清月低頭繼續吃早餐,心裏卻像堵了一塊石頭。
早餐後,母女倆出門去新華書店。九月的早晨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街邊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周末的街道比平時熱鬧,補習班門口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每個人臉上都寫着焦慮和期待。
新華書店的教輔區人滿爲患。家長和學生擠在書架前,翻看着各種復習資料,空氣中彌漫着紙張和油墨的氣味。牆上掛着巨大的橫幅:“決戰高考,贏在起點”。
“找到了!”母親從書架上抽出一套嶄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就是這個,最新版。語文、數學、英語、文綜,一套四本。”
林清月看着那套書,突然想起五年後,她在搬家時把它們都賣了廢紙。當時覺得如釋重負,終於擺脫了高三的陰影。可現在,一切又回來了。
“再去看看有沒有其他推薦的。”母親興致勃勃地繼續在書架間穿梭。
林清月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全都是和她一樣的高中生,或者更小的初中生,每個人手裏都抱着一摞書。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麻木,有的焦慮,有的帶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林清月?”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身,看見了陳小雨。女孩獨自一人,手裏拿着一本薄薄的作文範文集,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整個人縮在衣服裏,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小雨,你也來買書?”林清月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陳小雨點點頭,眼神躲閃:“我媽讓我來的。”
“一個人?”
“嗯。”陳小雨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她說她忙。”
兩人之間陷入尷尬的沉默。林清月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合適的切入點。
“那個……”她壓低聲音,“我周三也要去李老師那裏補習了。”
陳小雨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蘇曉也去。”林清月繼續說,“我們三個人一起。”
“三個人?”陳小雨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不是……單獨的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扇門。
“以前都是單獨的嗎?”林清月問。
陳小雨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低下頭:“我……我不知道。”
“小雨。”林清月上前一步,聲音更低了,“你上次說不能告訴我,我理解。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發的那條短信是認真的。如果你需要幫助,任何時候都可以找我。”
陳小雨的手指緊緊抓着那本作文集,指節泛白。她咬着嘴唇,似乎在掙扎。
“他……”她終於開口,聲音顫抖,“他讓我寫的東西,我不敢給任何人看。”
“什麼東西?”
“就是……自我分析報告。”陳小雨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但和考試沒關系。他讓我寫……寫我最羞恥的事,最黑暗的想法,最想隱藏的秘密。他說只有這樣,才能徹底面對自己,才能變得強大。”
林清月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你寫了嗎?”
陳小雨點頭,眼淚掉下來:“寫了。然後……然後他要我當着他的面讀出來。每次讀的時候,他都用那種……那種眼神看着我,說‘看,這就是真實的你,多麼脆弱,多麼需要幫助’。”
心理摧毀,然後重建。這是控的經典手法。先擊碎你的自尊,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讓你對他產生依賴。
“那些報告還在嗎?”林清月問。
“在他那裏。”陳小雨抹了抹眼淚,“他說要保存起來,等我有進步了再還給我,讓我看看自己的成長。但是……但是我越來越害怕。那些東西在他手裏,就像……就像他把我的靈魂抓在手裏。”
“小雨,聽着。”林清月握住她冰涼的手,“那些東西不能定義你。那是他用手段你寫下的,不是真實的你。”
陳小雨搖頭:“可我覺得那就是真實的我。脆弱,沒用,總是讓人失望……”
“不是的。”林清月用力握緊她的手,“你很好。你很勇敢,你今天能跟我說這些,就非常勇敢。”
就在這時,母親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月月,你在跟誰說話呢?”
陳小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抽回手,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清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籤紙,快速寫下一串數字,“這是我的新號碼,只有我知道。任何時候,任何事,都可以打給我。”
陳小雨接過便籤,攥在手心裏,點點頭,然後匆匆消失在書架間。
“那是你同學?”母親走過來,手裏又多了幾本習題集。
“嗯,陳小雨。”
“那孩子看起來挺內向的。”母親把書放進購物籃,“你要多跟開朗的同學玩,別整天悶着。”
林清月沒有反駁。她看着陳小雨消失的方向,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結賬時,收銀台前排着長隊。母親一邊等一邊翻看着剛買的資料,嘴裏念叨着:“這套題量有點少,要不我們再看看那套《天利38套》?”
“媽,夠了。”林清月說,“做不完的。”
“多做多練才能熟能生巧。”母親堅持道,“你看看人家李老師,爲什麼教學效果好?就是因爲要求嚴格,訓練量大。”
又是李老師。
林清月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她看着母親專注的側臉,那些新生的白發在超市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知道母親愛她,用自己認爲最好的方式。但這種方式,和李老師的方式,在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
都是“爲你好”,都是“嚴格要求”,都是“期待你變得更好”。
但愛不應該讓人窒息。
“媽,”她輕聲說,“如果我以後有了孩子,我不會ta考重點大學。”
母親愣住了,轉頭看着她:“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林清月搖搖頭,“就是突然想到。”
母親盯着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月月,你現在不懂。等你當了媽,就會明白我的心情了。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呢?”
輪到她們結賬了。母親掏出錢包,林清月看見裏面夾着一張舊照片——是她小學畢業時拍的,穿着校服,笑得缺了兩顆門牙。母親一直留着這張照片,錢包換了幾個,照片始終在。
那一刻,林清月的心軟了下來。
母親或許方式不對,但愛是真的。而李老師,連愛都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母女倆都沒有說話。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點攤飄出包子和油條的香氣。一切都是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
快到家時,林清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是陳小雨的媽媽。小雨說你給了她你的號碼?以後請不要隨便聯系她,她現在需要專心學習。”
林清月盯着那條短信,手指冰涼。
陳小雨的媽媽。李老師肯定聯系過她,就像聯系過蘇曉的媽媽,聯系過她的媽媽。他構建了一個完美的網絡:學生、家長,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現在,才剛剛觸碰到這張網的邊緣。
“怎麼了?”母親問。
“沒事,垃圾短信。”林清月刪掉短信,把手機放回口袋。
到家後,母親開始整理剛買的資料,一本本擺在她的書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林清月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
她拿出那本準備給李老師的自我分析報告,只寫了個開頭。現在,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寫了。
筆尖在紙上滑動:
“我最害怕的事,是辜負父母的期望。他們爲我付出了那麼多,如果我不能考上好大學,我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沒有價值……”
“我的弱點是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尤其是老師和家長的。我總是試圖做到完美,但越是這樣,壓力越大,反而越做不好……”
“我希望李老師能幫助我,告訴我該怎麼做。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在迷霧中行走,需要一個引路人……”
她寫得非常“誠懇”,完全符合一個焦慮、迷茫、渴望引導的高三學生形象。這些弱點都是真實的,但都是表面的,不會暴露她真正的內核。
寫完給李老師的版本,她拿出另一個筆記本,開始寫真實的記錄:
“9月26,周六。在新華書店遇到陳小雨。她證實了李老師讓她寫‘最羞恥的事’並當面朗讀。這是一種系統的心理控。李老師保存了那些報告,作爲控制學生的把柄。”
“陳小雨的母親禁止她與我聯系,說明李老師已經通過家長施加壓力。我需要更小心。”
“母親對李老師完全信任,這是最大的障礙。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不能讓她知道真相。”
寫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李老師辦公室的畫面:整潔的書桌,窗台上的綠植,那個放着黑色筆記本的抽屜。還有李老師最後那句話:“你比我更像一個成年人。”
他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還是在試探?
如果是試探,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如果是察覺,他會不會采取措施?
林清月睜開眼睛,看向窗外。對面的樓上,有個小孩在陽台上玩皮球,不小心把球掉了下來,滾到樓下。小孩哇哇大哭,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女人跑下樓撿球,然後回到陽台,把球還給小孩,摸摸他的頭。
那麼簡單的溫情。
而在李老師的辦公室裏,那些被“關心”的學生,得到的又是什麼?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蘇曉:
“清月,我寫好自我分析報告了。寫得我很難受,但不敢不寫。我們周三真的要一起去嗎?我好害怕。”
林清月回復:
“別怕,有我。我們一起去,互相支持。把報告拍照發給我看看,我幫你把關。”
幾分鍾後,蘇曉發來幾張照片。報告寫了整整三頁,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林清月快速瀏覽內容:
“我最害怕的是讓父母失望,他們爲我犧牲了那麼多……”
“我的缺點是太敏感,太容易受別人影響……”
“我需要李老師的指導,因爲靠自己我無法變得更好……”
每一句都在自我貶低,每一句都在強化對權威的依賴。這本不是自我分析,這是自我摧毀的宣言。
林清月感到一陣憤怒。她撥通了蘇曉的電話。
“曉曉,你聽我說。”她壓低聲音,“這份報告,你不能交原版。”
“可是……”
“我會幫你改一份。”林清月說,“保留表面的意思,但去掉那些極端自我否定的部分。你交改過的那份。”
“可是李老師會發現……”
“不會。”林清月的聲音很堅定,“他要的是控制,不是文字細節。只要大體意思符合他的預期,他就不會深究。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蘇曉帶着哭腔的聲音:“清月,我真的好害怕。”
“我知道。”林清月輕聲說,“所以我們要一起面對。你不是一個人。”
掛斷電話後,林清月看着窗外逐漸西斜的太陽。金色的光芒灑滿房間,把她書桌上那堆復習資料染成溫暖的顏色。
但她的心是冷的。
周三越來越近了。那場補習,將是她第一次真正進入李老師的獵場。
她需要準備,需要計劃,需要想好每一步該怎麼走。
最重要的,她需要一個後手——如果事情失控,她該怎麼做。
林清月打開抽屜,從最裏面拿出一個舊手機。那是她高一用的,已經停機了,但還能開機。她充上電,開機,屏幕亮起。
她需要另一個聯系方式,一個李老師和家長都不知道的聯系方式。
還有,她需要盟友。陸子謙是一個,但還不夠。
她想起“夏夜螢火”,那位09屆的學姐。也許,是時候問問她,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麼。
還有陳小雨。雖然她媽媽禁止聯系,但林清月相信,陳小雨會需要幫助的。
她打開那個舊手機,開始編輯短信。不是發給任何人,而是存在草稿箱裏——一份完整的記錄,包括她所有的發現、懷疑和計劃。
如果她出事,至少有人會找到這個手機。
窗外,夕陽沉入高樓之後,天空被染成深紫色。夜幕即將降臨。
林清月寫完最後一行字,保存草稿,關掉手機。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孩眼神堅定,嘴唇緊抿,已經有了幾分五年後的模樣。
“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你已經不是17歲的林清月了。”
但內心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問:
真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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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