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一的圖書館彌漫着特有的安靜。

林清月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的不是課本,而是蘇曉那份自我分析報告的原版復印件。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把紙上那些自我貶低的句子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太敏感,總是過度解讀別人的話……”

“我缺乏主見,需要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害怕獨立做決定,因爲總是會犯錯……”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打着林清月的神經。她拿起紅筆,開始修改。不是大改,只是微調——把極端的表述緩和,把絕對的否定變成相對的自省,把“需要被拯救”改成“希望得到指導”。

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既要讓報告看起來還是蘇曉寫的,不能讓李老師起疑,又要盡可能減少心理傷害。

她改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再三。圖書館的掛鍾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在改作業?”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林清月抬起頭,看見了顧言。他手裏拿着一本厚重的《高等數學習題集》,站在桌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算是吧。”林清月合上報告,不想讓他看到內容。

顧言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把書放在桌上。他沒有追問,只是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和筆,開始做題。動作自然得像他本就該坐在這裏。

兩人之間隔着半張桌子的距離,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但林清月能感覺到,顧言的餘光時不時會掃過她這邊。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鍾。然後顧言停下筆,抬起頭:“你的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還沒。”林清月實話實說。這幾天的心思全在調查上,作業都是敷衍了事。

“第35頁第7題,答案解析有問題。”顧言把他的練習冊推過來,指着那道題,“標準答案是錯的,正確解法應該是這樣。”

林清月湊過去看。那是一道復雜的函數極值問題,顧言在空白處用清秀的字跡寫下了完整的推導過程,邏輯嚴密,步驟清晰。

“你怎麼發現的?”她問。

“驗算的時候發現答案代回去不成立。”顧言說,“然後重新推導了一遍。”

林清月盯着那道題,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五年後的她早就忘了這些高中數學知識,現在的她能跟上課程,全靠17歲的記憶殘留。但顧言不一樣,他是真正的天才。

“你很厲害。”她由衷地說。

顧言搖搖頭:“只是細心而已。”他頓了頓,看着她,“你最近好像不太對勁。”

來了。林清月心裏一緊,但臉上保持平靜:“有嗎?”

“有。”顧言的目光很直接,“上課走神,作業質量下降,還有……你在調查什麼?”

最後這句話問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像一聲驚雷。

林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上周四下午,你去網吧了。”顧言的聲音依然平靜,“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了。這周末,你在新華書店和陳小雨說話,之後情緒明顯不對。還有,你故意考砸了語文。”

他全都注意到了。

林清月的大腦飛速運轉。顧言太聰明,太敏銳,糊弄他只會引起更大的懷疑。但告訴他真相?一個關於重生和教師控的瘋狂故事?

“我在幫一個朋友。”她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回答,“她遇到了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

“我不能說。”林清月搖頭,“這是她的隱私。”

顧言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頭:“好,我不問。但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以至於林清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顧言已經重新低頭做題了,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窗外傳來鳥鳴聲,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頭看着圖書館裏的人,然後撲棱棱飛走了。

林清月重新翻開蘇曉的報告,繼續修改。但她的心思已經不在紙上了。顧言的敏銳讓她既警惕又安心——警惕是因爲他可能察覺更多,安心是因爲如果真有需要,他或許能提供幫助。

一個小時後,報告改完了。林清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把原版復印件撕碎,扔進垃圾桶。碎片在廢紙簍裏像雪片一樣蒼白。

“走吧。”顧言合上書,“該吃午飯了。”

兩人收拾好東西,一起下樓。圖書館一樓的借閱處,管理員阿姨正在整理還回來的書。林清月經過時,突然想起什麼,停住了腳步。

“老師,我想借一本書。”她說。

“什麼書?”

“《成就卓越的孩子》。”

管理員阿姨看了她一眼,在電腦上查詢:“那本書現在在李老師那裏。你要借的話,得等他還回來。”

“李老師經常借這本書嗎?”林清月追問。

“算是吧。”阿姨推了推老花鏡,“差不多每個月都借,說是給家長參考。怎麼,你也想給家長看?”

“嗯。”林清月點頭,“那我過幾天再來問問。”

走出圖書館,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顧言走在她身邊,沒有說話,但林清月能感覺到他有話想說。

“那本書,”走到食堂門口時,顧言終於開口,“李老師也推薦給我媽看過。”

林清月停住腳步:“什麼時候?”

“高一的時候。”顧言回憶道,“那時候我物理競賽沒拿到名次,李老師是我當時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他找我談話,說我偏科太嚴重,然後給了我那本書,讓我媽看。”

“你媽看了嗎?”

“看了。”顧言的聲音有些冷,“然後她就更焦慮了,覺得我除了學習好一無是處,人際關系差,情商低,不像書裏說的‘全面發展’的孩子。”

又是這樣。用一本書,一種“標準”,制造家長的焦慮,然後通過家長施壓給學生。

“你後來怎麼辦的?”林清月問。

“我跟我媽長談了一次。”顧言說,“告訴她我不需要變成別人,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然後我換了班,李老師不再是我的班主任,事情就慢慢過去了。”

換班。這是一個辦法,但蘇曉和陳小雨呢?她們能換班嗎?李老師會讓她們換嗎?

食堂裏人聲鼎沸,兩人打好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坐下不久,陸子謙端着餐盤過來了。

“喲,兩位學霸一起吃飯呢。”他笑着在顧言旁邊坐下,但林清月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勉強。

“怎麼了?”她問。

陸子謙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聽說了一件事。李老師以前在另一所學校教過書,五年前才調到我們學校的。”

林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哪所學校?”

“江城三中。”陸子謙說,“我表姐就是那裏畢業的,比我大五歲。我昨天去她家玩,隨口提到李老師,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說什麼了?”

“她讓我離李老師遠點。”陸子謙的聲音更低了,“她說李老師在三中的時候就有問題,但具體什麼事她不肯說,只說‘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江城三中。五年前。

林清月的大腦飛速運轉。如果李老師真的有問題,爲什麼能順利調到重點中學?是學校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但壓下去了?

“你能問問你表姐具體細節嗎?”她問。

陸子謙搖頭:“我問了,她不說,還說讓我別再打聽,對誰都不好。”他頓了頓,“但我從她房間出來的時候,聽見她打電話,說什麼‘那件事都過去五年了,爲什麼還要提’。”

五年前的事。正好是李老師調來江城一中的時間點。

這絕對不是巧合。

“還有,”陸子謙繼續說,“我表姐說,李老師在三中帶的最後一屆學生裏,有個女生退學了。原因不明。”

退學。不是轉學,是退學。

林清月感到一陣寒意。她看向顧言,發現他也在沉思。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顧言說,“如果李老師真的有問題,那他的模式一定是重復的。了解他過去做了什麼,就能預測他現在在做什麼。”

“怎麼了解?”陸子謙問,“我表姐不肯說,學校肯定也不會公開。”

“校友。”林清月突然想到,“江城三中的校友。就像江城一中的校友論壇一樣,三中肯定也有類似的平台。還有,如果真的有學生退學,說不定有同學知道內情。”

顧言點頭:“可以試試。但我們需要小心,不能打草驚蛇。”

“我來查。”林清月說,“我有經驗。”她指的是之前在網吧的調查。

“不行。”顧言搖頭,“太危險了。如果李老師察覺到被調查,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

“那怎麼辦?”

顧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來。我在家上網,用不同的設備,注冊新賬號。就算被查到IP,也找不到我頭上。”

林清月看着他,突然意識到,顧言已經決定介入了。不是因爲她請求,而是因爲他自己判斷這件事需要介入。

“爲什麼幫我?”她問。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食堂外,幾個高二的學弟學妹正在追逐打鬧,笑聲飄進來,和食堂裏的喧囂混在一起。

“因爲不對。”他說,聲音很輕,“如果有老師用不正當的手段控學生,那就是不對。不管那個學生是誰,都不對。”

這個理由簡單而純粹。林清月突然覺得,五年後的世界裏,像顧言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算我一個。”陸子謙說,“雖然我學習沒你們好,但打聽消息還是可以的。我認識三中籃球隊的人,也許能側面問問。”

三人就這樣達成了默契。沒有正式的盟約,沒有豪言壯語,只是三個高中生,決定一起做一件危險的事。

午飯後,他們分開行動。林清月室,顧言和陸子謙各自去準備調查。

下午的課,林清月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江城三中,想那個退學的女生,想五年前發生了什麼。如果李老師真的有前科,爲什麼還能繼續教書?學校知道嗎?家長知道嗎?

課間時,她去了趟衛生間。洗手時,聽見隔間裏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她停住動作,仔細聽。聲音很熟悉。

“小雨?”她輕聲問。

哭泣聲戛然而止。幾秒鍾後,陳小雨從隔間裏走出來,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看見林清月,她立刻低下頭,想繞過去。

“等等。”林清月攔住她,“發生什麼事了?”

陳小雨搖頭,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林清月把她拉到角落,壓低聲音:“是李老師嗎?”

陳小雨的眼淚又涌出來,她點頭,然後又拼命搖頭:“我不能說……我媽說如果我再亂說,就送我去寄宿學校……”

“他說什麼了?”

“他……”陳小雨的聲音破碎不堪,“他說我上周的報告寫得不夠‘坦誠’,說我隱瞞了最重要的東西。他說如果我不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他就幫不了我。”

又是這一套。永遠不夠好,永遠需要“更坦誠”,永遠需要“展現真實的自己”。

“他還說什麼?”

陳小雨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他說……說我這樣的學生,如果不改正,將來不會有出息。說我辜負了父母的期望,辜負了他的付出。還說……如果我繼續這樣,他可能會考慮不再幫我,讓我自生自滅。”

威脅。先是貶低,然後是拋棄威脅。這是控的進階手法。

林清月感到一陣憤怒。她握住陳小雨冰涼的手:“聽着,他說的都是假的。你很好,你不需要‘改正’什麼。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控制你。”

“可是我真的很差……”陳小雨哭着說,“我什麼都做不好,成績越來越差,朋友也越來越少。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他說的是對的……”

“不對。”林清月的聲音很堅定,“你成績下降是因爲壓力太大,不是因爲你不努力。你朋友少是因爲你太害怕,不是因爲你不好。小雨,你需要的不是他的‘幫助’,你需要的是離開他。”

陳小雨抬起頭,眼睛裏滿是恐懼:“可是我爸媽……他們不會同意的。他們覺得李老師是唯一願意幫我的老師。”

又是家長。李老師太聰明了,他知道只要控制住家長,就能控制住學生。

上課鈴響了。

“先回去上課。”林清月說,“放學後等我,我有東西給你。”

陳小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擦眼淚離開了。

林清月站在空無一人的衛生間裏,看着鏡中的自己。她的眼神裏有憤怒,有決心,還有一絲疲憊。

她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讓陳小雨脫離控制的計劃。但在這之前,她需要證據——能說服家長的證據。

放學後,她在校門口等到了陳小雨。周圍都是回家的學生,人聲嘈雜。林清月把一個信封塞進陳小雨手裏。

“這是什麼?”陳小雨問。

“一個舊手機。”林清月壓低聲音,“裏面只存了我的新號碼。如果你感到害怕,或者需要幫助,隨時打給我。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機,用這個。”

陳小雨握緊信封,手在顫抖:“可是……”

“沒有可是。”林清月說,“藏好,別讓任何人發現。包括你爸媽。”

陳小雨點點頭,把信封塞進書包最裏層。

“還有,”林清月看着她的眼睛,“下次李老師再讓你寫東西,或者說什麼,盡量記下來。時間,地點,他說了什麼,你是怎麼感覺的。不需要詳細,幾個關鍵詞就行。”

“爲什麼?”

“因爲我們需要證據。”林清月說,“只有證據,才能讓你爸媽相信。”

陳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他們會信嗎?”

“會的。”林清月說,“只要證據足夠。”

其實她也不確定。但她必須給陳小雨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

看着陳小雨遠去的背影,林清月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曾無助過,也曾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但沒有人來。

現在,她來了。

不是爲了拯救誰,只是爲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言的短信:

“找到了。江城三中論壇,2009年的舊帖。有個匿名用戶提到‘李姓教師’和‘學生退學事件’。正在嚐試聯系發帖人。”

林清月握緊手機,回復:

“小心。”

她抬頭看向天空。黃昏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絢爛的橘紅色,美得驚心動魄。

但在這美麗的天空下,有些東西正在黑暗中滋生。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挖出來,暴露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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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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