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栩然沖得太急，前腳才踏進屋子，鼻尖就撞上一堵堅硬溫熱的“牆”。
那股凜冽的氣味瞬間鑽進鼻腔，混雜着極淡的煙草氣息，強勢得讓人窒息。
“唔……”
她悶哼一聲，慣性讓身體猛地向後仰去。
一只大手下意識伸了過來，動作極快，直奔她的手腕，想要穩住她即將失衡的身體。
葉栩然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賀明滄。
看着那只越來越近的手，幾乎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瞬間，她腰身極其別扭地向旁側一扭。
寧可摔得狼狽，也不願被他碰到分毫。
“砰！”
這一躲，重心徹底沒了。
瘦小的身軀結結實實砸在走廊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蓋骨磕在大理石上的聲音，聽着都疼。
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也被震歪了，斜斜地掛在耳朵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賀明滄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看着空蕩蕩的掌心，又看了看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平光鏡後的眸子有一時間的恍惚。
剛才那一瞬間，這女人眼裏的抗拒，濃烈得像是見到了什麼髒東西。
在這個家裏，還沒有哪個女人會對他避之如蛇蠍。
哪怕是欲擒故縱，也不至於露出那樣的眼神，畢竟剛才那一跤，可是實打實的。
“怎麼回事？”
喬明慧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她裹着一條羊絨披肩，從露台走進來，臉上還帶着沒來得及收斂的戾氣，但在看到賀明滄的瞬間，那股戾氣迅速化作了柔得能掐出水的溫婉。
“明滄？你怎麼上來了？”
她快步走過去，視線在賀明滄懸空的手和地上的葉栩然之間轉了一圈，眼神微暗。
賀明滄收回手，單手進褲兜，神色淡漠：“剛才聽見這邊有吵鬧聲，來看看。”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葉栩然身上。
女人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扶正眼鏡，一邊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縮進地縫裏。
“沒什麼。”喬明慧自然地挽住賀明滄的手臂，身體貼上去，擋住了他看向葉栩然的視線，語氣輕描淡寫，“就是家裏進了一只不聽話的野狗，亂咬人，我讓人處理了一下。”
野狗。
葉栩然垂着頭，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劃過一絲冷意。
剛才那個活生生的人，在她嘴裏，不過是一只可以隨意處置的畜生。
賀明滄聞言，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對家裏的傭人如何並不關心，只是視線掃過喬明慧平坦的小腹，語氣沉了幾分：“這種事讓管家去做，你懷着身孕，別動了胎氣。”
“知道啦，我這不是怕驚擾到你工作嘛。”喬明慧撒嬌似的晃了晃他的手臂，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紅暈，“既然你在家，那一會兒……”
“我去公司。”賀明滄打斷她，抬手看了眼腕表。
喬明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失落幾乎要溢出來：“啊……可是你都好久沒陪我吃飯了。”
賀明滄沒接話，轉身欲走。
步子剛邁出一半，餘光卻再次瞥見了那個縮在牆角的灰色身影。
葉栩然正貼着牆站着，雙手死死揪着圍裙邊緣。
她似乎很怕他，從剛才到現在，連頭都不敢抬，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爲卑微的防御姿態。
剛才爲什麼要躲？
他腳步一頓。
“明滄？”喬明慧疑惑地叫了他一聲。
賀明滄回過神，目光從葉栩然身上收回，重新落在喬明慧臉上。
“算了。”他淡淡開口，“陪你吃完午飯再去。”
喬明慧愣了兩秒，隨即狂喜涌上心頭。
結婚一年多，賀明滄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別說陪她吃午飯，除了晚上，能在這個點見到人都是稀奇。
“真的嗎？太好了！”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那我讓林姨去做你最愛吃的清燉牛肋條！還有上次那個鬆茸湯，味道也很好的……”
賀明滄任由她挽着，神色依舊沒什麼波瀾：“嗯，都聽你的。”
喬明慧心滿意足，拉着他就往樓下走，生怕他反悔似的。
路過葉栩然身邊時，她腳步停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還在，眼神卻冷颼颼地掠過葉栩然的臉。
“小葉老師，你把這間房收拾一下。”喬明慧指了指身後有些凌亂的主臥，“床單換新的，還有那個花瓶裏的花，看着也沒精神了，換一把新鮮的來。”
葉栩然立刻鞠躬：“是，大少。”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徹底散去。
走廊裏恢復了死寂。
葉栩然慢慢直起腰。
剛才那副唯唯諾諾、驚慌失措的模樣，瞬間褪去。
她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清明得嚇人。
她轉身，反手關門，“咔噠”一聲，落鎖。
房間裏彌漫着一股甜膩的香氣，聞久了讓人有些頭暈。
葉栩然沒有急着打掃。
她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冷靜地掃視着四周。
奢華的歐式大床，散亂的真絲睡袍，還有床頭櫃上那個精致的香薰爐。
那是賀明滄讓人從國外帶回來送給喬明慧的禮物，據說是某種安神助眠的高級香料。
葉栩然走到床頭櫃前。
她從寬大的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個不起眼的棕色小藥瓶。
擰開瓶蓋。
她拿起桌上的棉籤，動作極輕地探入香薰爐鏤空的蓋子，在內壁上沾了一些未燃盡的淺黃色粉末。
粉末很少，但在深色的棉籤頭上依然清晰可見。
她迅速將棉籤塞進小藥瓶，擰緊蓋子，重新放回貼身的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前後不過十秒。
葉栩然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那個冰涼的小瓶子，勾了勾唇。
喬明慧最近情緒越來越暴躁，甚至出現了幻覺和極端的暴力傾向，所有人都以爲是孕期激素在作祟。
但葉栩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個香薰，有問題。
如果真是賀明滄的手筆……那就有意思了。
到底是誰想讓誰瘋，還真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