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栩然沒說話,黑框眼鏡下的眸子一片死寂。
她沉默地站着,一言不發。
“說話啊!啞巴了?”周蘭抓起枕頭邊的藥盒砸在她身上,“我告訴你,這周之內必須把電腦買了寄過去。要是耽誤了星辰的學習,我死給你看!”
葉栩然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藥盒,放回原處。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周蘭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視線越過葉栩然的肩膀,落在了不知何時倚在門口的賀景黎身上。
她那張蠟黃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哎喲,小夥子,你怎麼跟過來了?快進來坐!”周蘭熱情地招手,語氣裏透着一股子諂媚,“這位是然然的男朋友吧?我就說嘛,然然雖然脾氣悶了點,但長得隨我……”
賀景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背對着他的葉栩然,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阿姨好眼力。”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帶着幾分玩味,“我是……”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一只手就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葉栩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沖到了他面前,拼命的朝着賀景黎搖頭。
“媽,你別亂說!他是我同年級的同學,路過而已!”葉栩然語速飛快,本不給周蘭話的機會,“媽你累了,先休息,我先回學校了。”
說完,她本不管賀景黎願不願意,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拖。
“哎!然然!你這死丫頭,倒是讓客人坐會兒啊……”
周蘭的叫喊聲被甩在身後。
葉栩然一路拽着賀景黎,穿過擁擠的走廊,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樓,站在空曠的醫院門口,才肯鬆開手。
初秋的風帶着涼意,吹散了醫院裏那股沉悶的味道。
賀景黎低頭看着自己被抓皺的袖口,又看了看面前微微喘息的葉栩然。
她低着頭,肩膀有些垮,臉上此時此刻只寫着四個字,精疲力盡。
“跑什麼?”賀景黎伸手拉開她還下意識擋在面前的手,湊近了些,語氣輕佻,“你媽都這麼看好我,連‘男朋友’這詞兒都用上了,你真不考慮一下?本少爺可不是什麼樣的女人都看得上的。”
葉栩然抬起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那副黑框眼鏡反着光,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但她的眼眶有點紅,不是那種楚楚可憐的紅,而是一種被到極致後的羞憤。
“賀景黎,你是嗎?”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媽那是看好你嗎?她那是看上了你的錢。”
賀景黎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他雙手抱,一臉無所謂。
“那又怎麼樣?有錢也算得上我的優點吧。”
“是,你有錢,你是大少爺。”葉栩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扶了扶眼鏡,把那一瞬間的脆弱掩蓋下去,“但在我媽眼裏,你就是個待宰的肥羊。只要我點頭,她能把你骨髓都吸了拿去給我弟弟買房買車,你信不信。”
賀景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看着葉栩然,第一次覺得這個總是唯唯諾諾的特招生,身上帶着一種吸引人的氣質。
“賀景黎,給我留點尊嚴吧。”
葉栩然說完這句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疏離和客套。
“剛才……謝謝你幫我處理陳醫生。這個人情我會還的。”
說完,她沒再看賀景黎一眼,轉身快步走進了暮色中。
賀景黎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抬起手,摸了摸剛才被她捂過的嘴唇,上面似乎還殘留着淡淡的護手霜的味道。
“尊嚴?”
他嗤笑一聲,心裏莫名有些煩躁。
那種感覺就像是本來想逗弄一只流浪貓,結果被貓爪子狠狠撓了一下,不疼,但癢得難受。
“沒良心的東西。”
他低罵了一句,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興致,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
轉角處,陰影裏。
葉栩然靜靜地站着。
她看着賀景黎那輛包的紅色法拉利轟鳴着駛出醫院大門,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剛才那種羞憤、無奈、脆弱,像是一張面具,被她隨手撕下,扔進了垃圾桶。
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此刻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潭。
懷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葉栩然掏出那個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下接聽鍵。
“然然?”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潤的男聲,帶着幾分關切,“你剛才發消息說有急事?現在方便說話嗎?”
葉栩然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趙彬哥,之前讓你幫忙調查的那個小瓶子裏的東西,麻煩你在實驗室好好化驗一下,我要最詳細的成分報告。”
“行,給我兩天時間。”趙彬答應得很爽快,隨即語氣嚴肅了幾分,“你在賀家也要小心。賀景黎那小子雖然看起來混,但賀家那潭水深得很,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知道。”葉栩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對了,那個姓陳的豬頭我已經弄走了。賀景黎出了手,院長那邊肯定不敢保他。”
“聽說了,動靜鬧得挺大。”趙彬笑了笑,“這下咱們科室可清淨了。”
“接下來,他手裏的病人估計都要重新分配。”葉栩然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股令人心驚的冷靜,“我媽的病歷,麻煩你運作一下,轉到你手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然,你是想……”
“陳醫生雖然人品爛,但醫術還湊合,一直吊着她的命。”葉栩然看着遠處漸漸亮起的霓虹燈,轉身望向住院部的大樓,“轉到你手上,我才放心。”
趙彬呵呵笑了一聲,語氣輕鬆起來:“那我要謝謝然然給我這個“照顧”阿姨的機會咯。放心吧,我會盡力的。”
“趙大哥客氣了。”
葉栩然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
“別讓她死得太快就行,在她的價值沒被榨之前,總得讓她痛苦的活着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