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玉米地裏的動靜徹底平息,又估摸着那兩人應該離開了,李寶珠才敢從藏身的老樹後挪出來。
等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家,頭已經偏西,早就過了尋常午飯的點兒。
院子裏靜悄悄的,她硬着頭皮走進去,本以爲又會迎來婆婆劈頭蓋臉的責罵,可出乎意料,堂屋的門開着,王桂花正坐在裏面擇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雖有不悅,卻並沒有暴怒。
“還知道回來?”王桂花撇了撇嘴,把手裏的菜扔進盆裏,“跟周妞兒那丫頭片子有啥好嘮的?飯點兒都錯過了。快洗洗手,飯菜在鍋裏溫着呢。”
李寶珠懸着的心稍稍落下一點,卻更添了幾分心虛和詫異。
她低低應了一聲,放下菜籃子,走到壓水井邊仔仔細細洗了手,冰涼的水讓她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走進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還有兩盤顯然是新做的菜,一盤是油亮亮、拌着蔥絲和辣椒油的涼拌豬頭肉,另一盤是金黃的炒雞蛋裏混着紅豔豔的西紅柿塊。此外還有一碟鹹菜和早上剩的稀飯饅頭。
這在平時的飯桌上可不多見,豬頭肉是稀罕物,村裏的肉鋪很少單獨賣這個,炒雞蛋裏的西紅柿也放得格外多,油汪汪的。
看來傅延是去過縣城了。
王桂花端着一小鍋熱好的稀飯從廚房出來,見李寶珠盯着菜看,便說:“愣着啥?坐下吃啊。小延晌午前去了趟縣城,順便買了點熟食回來。”
李寶珠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
飯菜的香氣勾人,可她卻有些食不知味。
王桂花也坐了下來,一邊給傅延夾了一大筷子豬頭肉,一邊臉上堆起了笑,開始念叨:“小延啊,媽今天去村頭老張家串門,可開了眼了!你猜怎麼着?人家鎮上的女婿,給老張閨女在鎮上蓋了兩層小樓!瓷磚貼得明晃晃的,還有個大陽台!現在時興這個。咱們家這房子,在村裏是頭一份兒,可跟人家那二層樓一比,又顯得土氣了。”她眼睛發亮地看着傅延,“媽琢磨着,咱們家現在也不差錢,是不是也把房子翻蓋翻蓋?也蓋個兩層。材料都挑好的,以後你娶媳婦兒,這新房說出去也倍兒有面子不是?”
傅延正安靜地吃着飯,聞言放下筷子,“媽,蓋房子的事先不急。我們單位今年有風聲,可能會給骨教師分福利房,就是那種單元樓。雖然還沒定,但有點希望。要是真能分上,城裏的樓房到底方便些。村裏的房子,夠住就行,翻蓋不急於一時。”
“哎喲!”王桂花一聽,驚喜得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度,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單位分樓房?我的乖乖!我兒子就是有出息!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市裏的樓房,那得多氣派!好好好,那村裏先不蓋了,等你的樓房!”她喜不自禁,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在城裏光宗耀祖的場景,連帶着看傅延的眼神都更加熱切慈愛,“那這麼說,我兒子的婚事也得抓緊張羅了,以前媽還想着在咱十裏八鄉挑個好的,現在看你都要成市裏人了,那這媳婦兒的門檻也得跟着提高。起碼得知書達理,最好是城裏姑娘,或者有工作的。這事兒包在媽身上,媽一定給你尋摸個最配得上你的!”
王桂花說得眉飛色舞,已經開始盤算找哪個媒人,打聽哪家的好姑娘。
李寶珠低着頭,默默地扒拉着碗裏的稀飯和雞蛋,味同嚼蠟。
婆婆那興奮的話語,像一細小的針,扎在她的心尖上。
傅延要分樓房了,傅延要娶媳婦了,等傅延真的結了婚,生了孩子,傅家有了後。
那她這個五年無所出的大嫂,在這個家裏,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慢慢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嘴裏本來就沒滋味的飯菜,此刻更是如同嚼蠟,難以下咽。
——
吃過午飯,桌上的碗盤還沒來得及撤下,李寶珠剛站起身想收拾,王桂花就一揮手攔住了她。
“先別管這些了,寶珠,你忙活一上午也累了,去,回屋睡個午覺。這大熱天的,歇晌要緊。”
李寶珠心裏咯噔一下,臉騰地就紅了。
大白天的,婆婆這意思……難道是讓她現在就去傅延屋裏?和傅延一起?這光天化之下,未免也太……
她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想用沉默拖延。
王桂花見她這副扭捏不肯動的樣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頭豎起,聲音也拔高了:“怎麼?我的話不好使了?讓你去歇着還委屈你了?”她上前一步,揚起手,那架勢,仿佛李寶珠再敢遲疑一秒鍾,巴掌就要落下來,“是不是又想找不自在?”
李寶珠嚇得渾身一顫,對她不敢再磨蹭,快步走向傅延那間房。
不一會兒,沉穩的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傅延也走了進來,他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回自己房間休息,對門口局促不安的李寶珠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床邊,竟開始自然地解襯衫的扣子。
李寶珠驚得差點叫出來,慌忙別開臉,耳紅得滴血,整個人縮到了牆角,恨不能把自己嵌進牆壁裏,眼睛死死盯着地面,連呼吸都屏住了。
傅延脫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背心,露出精悍的手臂線條。他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屋裏還有另一個人,自顧自地躺上了床,拉過薄被搭在腰間,閉上了眼睛。
就在李寶珠進退維谷的時候,門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是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
王桂花竟然從外面把門給鎖上了!
李寶珠的心猛地一沉,最後一點退路也被堵死了。
門外,王桂花找了個小板凳兒坐下,她用力敲了兩下門板,聲音隔着門傳進來,“好好歇着!”
李寶珠無可奈何,只能上了床。
傅延的床是舊式的木板床,本就不寬,大約只有一米二。
傅延身材高大,幾乎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間。李寶珠嬌小,卻也只能緊貼着床沿,側身蜷縮着,背對着傅延,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她甚至不敢完全躺平,半邊身子幾乎懸空,全靠手死死抓着床沿的木板,指節都泛白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摔下床去。
床板很硬,硌得她骨頭疼。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不甚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蟬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精神高度緊張加上身體保持別扭姿勢的勞累,讓李寶珠漸漸感到支撐不住,手臂開始酸麻,抓着床沿的手也鬆了力道。就在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因爲放鬆而微微向外傾斜的瞬間。
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穩穩地撈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裏一帶。
“啊!”李寶珠短促地低呼一聲,心髒幾乎驟停。還沒等她從這突如其來的觸碰中反應過來,那只手已經鬆開了。緊接着,身旁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床板輕微的吱呀聲,是傅延翻了個身。
他變成了背對着她,給她讓出了更多的地方。
而傅延寬闊的背脊對着她,像一堵沉默的牆,隔開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正面相對。
盡管如此,李寶珠的心依舊亂得像一團扯不斷的麻。
她閉上眼睛,試圖屏蔽這荒唐的一切,可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傅延平緩下來的呼吸聲,能聞到被子上淡淡的陽光味道和他身上淨的皂角氣息,能感覺到身下硬板床的每一條紋理。門外偶爾傳來婆婆在院子裏走動的輕微聲響,都讓她神經緊繃。
上午菜地裏的場景在腦子裏來來的轉,她咬着手指頭,盡力讓自己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