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住在四九城,但於莉就沒吃過正兒八經的烤鴨。
高陽細心地將一張荷葉餅攤在掌心,抹上甜面醬,放上蔥絲黃瓜,夾了好幾片連皮帶肉的鴨肉卷好,第一個就遞到了於莉嘴邊。
“嚐嚐,趁熱最好吃。”
於莉臉一紅,不好意思就着他的手吃,接過來自己咬了一口。
瞬間,鴨皮的酥脆焦香、鴨肉的鮮嫩多汁、面醬的甜鹹和蔥瓜的清爽在口中炸開,豐腴的油脂潤澤了每一個味蕾。
她吃得眯起了眼,嘴角不小心蹭上了一點醬汁。
高陽看着她吃得香甜,心裏也高興,又給她卷了好幾個。
於莉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架不住美食當前,加上高陽不斷的投喂,也漸漸放開了些,小口卻飛快地吃着,只覺得這是她十八年來吃過最滿足、最美味的一頓飯,滿嘴流油。
見她吃得急,高陽想起她家條件普通,怕是平裏少見油葷,突然這麼吃,腸胃可能受不住。
他狀似隨意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幾顆白色的藥片。
“給,飯後吃一顆這個。”他遞過去一顆,又倒了杯熱水,“胃藥,幫助消化的。我看你吃得香,怕你平時清淡慣了,冷不丁吃這麼多油水,晚上該不舒服了。”
她接藥片的手都有些微顫,長這麼大,除了爸媽,誰這樣細致地關照過她?
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層。
她抬頭望着高陽,他正含笑看着她,眼神裏是純粹的關心。
這一下,於莉只覺得整顆心都被泡進溫泉水裏,又軟又燙,那點因爲花費昂貴而產生的不安,似乎也被這無微不至的關懷熨平了些。
她乖乖吃了藥,小聲說了句:“謝謝……你想得真周到。”
結賬時,於莉忍不住偷眼去看賬單。
一只大烤鴨八塊(小的六塊),加上幾個小菜、主食和飲料,正好十塊錢整,另付了兩斤糧票和一張珍貴的鴨票。
她心裏默默一算,再加上之前那兩斤高級點心、那雙嶄新的棉底布鞋……這一上午,高陽就在她身上花了快三十塊!
三十塊!
她爸在紙箱廠吭哧吭哧一個月,也就這個數,要養活一家四口。
而高陽,就這麼輕鬆地爲一次相親花掉了。
這感覺太不真實,像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又怕跌下來。
她不由得想,要是妹妹海棠在這兒,以她那愛俏愛享受的性子,吃了這麼一頓,怕是能被哄得找不着北,人家說什麼都肯了……她趕緊搖搖頭,把這荒唐念頭甩出去。
堂嫂一而再再而三的囑咐,要是對方爲你花了一塊,給他拉拉手,也沒啥。要是花了三塊,摟摟抱抱,也是可以的。五塊錢,親個臉蛋,也不虧。可是,堂嫂沒說超過五塊可以嘛?這都三十塊了,難不成,還跟人上炕?這怎麼可以?
這念頭讓她耳都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偷偷瞟一眼旁邊正從容付錢的高陽,又慌忙低下頭,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前院閻家。
閻阜貴推了推眼鏡,又打量了一遍坐在自家凳子上、略顯局促的姑娘,臉色越來越沉。
楊瑞華在一旁賠着笑倒水,眼神裏也滿是疑惑和失望。
這姑娘,叫塗秀兒,個頭不高,身子骨卻看着結實,圓圓的臉盤,紅撲撲的,穿着厚棉襖更顯敦實。
模樣頂多算是周正,離閻阜貴想象中的“清秀佳人”於莉,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閻阜貴終於忍不住了,給楊瑞華使了個眼色,自己起身對張媒婆笑道:“張大姐,辛苦您跑一趟,我送送您,有點事兒想請教。”
說着,幾乎是把張媒婆“請”出了屋子,來到垂花門邊背人的地方。
臉一垮,閻阜貴的聲音就帶上了壓不住的火氣和不悅:“張大姐,您這……這不對吧?糊弄鬼呢?這姑娘是誰啊?這本不是炒豆胡同的於莉!我前兒可特意去看過的,人於莉姑娘高高瘦瘦,白白淨淨,不是這模樣!’
張媒婆心裏冷笑:可不是糊弄你這“算計鬼”麼!面上卻立刻堆起十二分的委屈和誠意:
“哎喲喂!我的閻老師!您可冤枉死我了!我倒是想給您帶於莉來,可人家家裏臨時變卦了,死活不同意了!我能怎麼着?硬綁來?”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可是看在跟您交情份上,舍不得您家解成這麼好的小夥子落空,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給您尋摸來這個更好的!”
“更好的?”
閻阜貴滿臉不信,嗤了一聲,“就這?”
“您聽我說完啊!”張媒婆嘴皮子利索起來,“這塗秀兒姑娘,東直門屠宰場的正式工!城市戶口!重體力勞動,每月定量四十四斤糧食!家裏四個親哥哥,全是屠宰場掄刀的把式,爹媽都沒了,姑娘有主意,能!”
她每說一句,閻阜貴的眼睛就睜大一分。
定量四十四斤!屠宰場!四個屠戶哥哥!
張媒婆瞧見他神色鬆動,趁熱打鐵:“閻老師,您是文化人,會算賬。您想想,於莉姑娘是漂亮,可沒工作,吃家裏。這塗秀兒,自己有鐵飯碗,定量頂兩個普通姑娘!更重要的是什麼?是關系!是門路!逢年過節買一斤肥豬肉,有那麼簡單嗎?
你想啊,往後家裏想吃點肉,買點不要票的骨頭下水,那還不是她一句話的事兒?這實實在在的好處,不比一張臉來得實惠?您家解成娶了她,那就是娶了個糧倉加肉鋪回家!這才是會過子的好媳婦!那於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好看能當飯吃?”
她頓了頓,又扔出一個“炸彈”:“而且啊,人家姑娘聽說您家情況,願意出二十塊嫁妝壓箱底!二十塊現錢!還不需要你的彩禮錢,閻老師,這姑娘實心眼,能活,能往家劃拉實惠,還能帶錢進門……您說,我這到底是糊弄您,還是真心實意爲您打算?”
二十塊!屠宰場!四十四斤定量!肉骨頭!不需要彩禮!!!
這幾個詞像帶着鉤子,一下子把閻阜貴心裏那點對於莉樣貌的遺憾給勾沒了。
他腦子裏飛快地撥起了算盤:兒媳婦定量高,家裏糧食寬裕了。親家在屠宰場,吃肉方便了,能省下多少買肉的錢和票?二十塊嫁妝,還不用彩禮錢……
這這這……這簡直是天降福星啊!
他那張總是透着精明的臉,漸漸由陰轉晴,甚至透出點壓抑不住的喜色來。
這對他閻阜貴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兒,這年頭兒媳婦聽話,再把她的工資捏在手心,四十四斤定量,自己不也不能過的舒坦點?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媳婦,對解成而言,這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再教教他,娶媳婦是娶漂亮的嗎?凡事都是實用主義,而不是拿來主義。
他咳兩聲,重新推了推眼鏡,語氣緩和了八度:“這個……張大姐,您看,我這不是不了解情況嘛……誤會,誤會您了!這塗秀兒姑娘……嗯,看着就是個踏實過子的!好,挺好!咱們……咱們回屋慢慢說,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