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壓在肩上的磨盤,一圈,一圈,沉重地碾過。秦淮茹覺得自己也快變成那磨盤裏的一粒糧食,被生活細細地、毫不留情地研磨着。
鉗工學徒的苦累自不必說,二十七塊五的工資要掰成八瓣花,糊火柴盒換來的幾毛錢是杯水車薪。每一分錢,每一兩糧票,都得從看不見的縫隙裏摳出來。
開春後,天氣稍微轉暖,雖然早晚的寒風依舊刺骨,但正午的太陽總算有了點力氣。秦淮茹從菜站撿回來幾個破瓦盆,摔得只剩下半截的醃菜壇子,還有鄰居扔掉的、裂了縫的破碗。她在窗台外沿的窄縫裏墊上碎磚,把這些殘破的容器擺上去,又從護城河邊的土坡上,一點點摳回來半的、帶着冰碴的泥土,仔細地填進去。
泥土金貴。她不敢多弄,每個盆碗裏只鋪了淺淺一層。然後,她把家裏那些發芽的蒜頭,癟的蔥,小心翼翼地埋進去。蒜頭是炒菜時舍不得全用,剝下來剩在碗底,自己悄悄發了芽的。蔥是每次做飯切下來的那一點點帶着須子的底,往常都是隨手扔進泔水桶,現在被她當成了寶貝。
沒有肥料,她就每天清早,把家裏馬桶裏那點有限的人尿,兌上大量的清水,趁着天沒亮透、院裏沒人的時候,用破茶缸一點點澆下去。尿液刺鼻的味道很快被晨風吹散,滲進那點貧瘠的土裏。
賈張氏看見,撇着嘴罵:“窮瘋了!窗台上弄這些埋汰玩意兒,招蒼蠅!”
秦淮茹只當沒聽見。過了些子,那些蒜頭掙掙扎扎地頂出了細弱的綠芽,蔥也顫巍巍地抽出兩片窄窄的、營養不良的蔥葉。雖然瘦小,但那是實實在在的綠色,是不要錢就能得來的調料。炒菜時掐一兩蒜苗,撒一點蔥花,鍋裏頓時就多了些活氣。孩子們端着碗,會特意挑出那點綠色,舍不得一口吃掉。
煤,是另一個大難題。定量煤球永遠不夠燒。屋裏要暖和,爐子不能熄,一天三頓飯更是離不了火。買議價煤?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於是,撿煤核成了秦淮茹和孩子們另一項“工作”。
軋鋼廠的鍋爐房後面,有個堆積爐渣的土坑。每天下午,巨大的運渣車會把燒過的、滾燙的爐灰渣子傾倒在那裏,騰起一片遮天蔽的灰霧。等溫度稍微降下去一點,就有附近住着的、像秦淮茹這樣子緊巴的人,拎着破筐,拿着自制的鐵絲耙子,在還冒着絲絲熱氣、燙腳的灰渣堆裏翻撿。
燒透的爐渣是死灰色,一捏就碎。沒燒透的煤核,是黑褐色,有的還帶着蜂窩狀的孔洞,堅硬,掂在手裏有些分量,丟進爐膛裏還能躥起一簇火苗。
秦淮茹下工後,顧不上吃飯,先拎着筐趕去渣土坑。棒梗有時候放學早,也會帶着小當來幫忙。槐花太小,只能遠遠站着看。
渣土坑永遠是灰蒙蒙的,空氣裏飄浮着嗆人的粉塵和硫磺味兒。巨大的灰堆像一座沉默的、醜陋的山。人們低着頭,用耙子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搜尋着那一點難得的黑色。誰要是發現一塊大點的煤核,周圍立刻會投來好幾道羨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秦淮茹的手很快就被滾燙的灰渣燙紅了,指甲縫裏塞滿了黑灰,怎麼洗都洗不淨。彎腰時間長了,腰椎那一片又酸又麻,像有無數針在扎。但她不敢停。手裏的鐵絲耙子一下又一下,在灰堆裏劃出淺淺的溝壑。碰到一塊硬物,心頭一喜,扒拉出來,有時是煤核,有時只是一塊燒融後又凝固的礦渣。失望,然後繼續。
棒梗到底是個孩子,撿一會兒就煩了,把耙子一扔,跑到一邊去踢灰堆裏偶爾發現的、奇形怪狀的熔渣塊。小當很安靜,學着母親的樣子,用小樹枝在灰堆邊緣扒拉,找到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煤核,會高興地舉起來給母親看。
撿滿大半筐,天也快黑了。拎着沉甸甸的筐往回走,胳膊被勒得生疼,但心裏是滿的。這些煤核拿回家,敲碎了摻在好煤球裏,又能多燒兩天。省下的,就是錢。
衣服更是如此。棒梗長得快,去年的棉襖,袖口短了一大截,露着手腕。秦淮茹夜裏就着煤油燈,把棉襖拆開,把裏面的舊棉花重新彈鬆(哪裏舍得找彈棉花的,自己用細竹條慢慢抽打),再把袖子接上一截。接上去的布,是從她一件早已破得沒法補的舊罩衫上拆下來的,顏色深淺不一,但洗得淨淨。接縫處,用密密的針腳縫好,雖然看得出是接的,但整齊板正。
小當和槐花的衣服,大多是棒梗穿剩下的改的。一件大人的舊工裝褲,她能改成兩條小孩的褲子。實在破得沒法穿的地方,就剪下來,補在更破的地方。補丁摞着補丁,像地圖上的補丁,五顏六色。但她堅持每塊補丁都要縫得平整,衣服每天都要拍打淨。她可以窮,可以穿得破,但不能讓孩子們邋裏邋遢,讓人瞧不起。
賈張氏有時翻白眼:“破衣爛衫的,補得跟百衲衣似的,丟人現眼!”
秦淮茹不說話,只是把補好的衣服疊好,放在孩子們枕邊。孩子們穿上這些帶着母親體溫和密密針腳的“百衲衣”,並沒有覺得丟人。棒梗甚至會跟同學炫耀:“看,我媽補的,多齊整!”
窗台上那點營養不良的蔥蒜,渣土坑裏撿來的黑乎乎的煤核,補丁摞補丁卻淨淨的衣裳……這些瑣碎、卑微、甚至有些不堪的“節流”,像螞蟻搬家,一點一點,艱難地構築着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最底層、卻也最頑強的生存防線。
秦淮茹知道,這些改變不了本的窮困。但她更知道,如果連這些都放棄了,那這個家,就真的沒有一點熱氣,沒有一點盼頭了。她得把這些縫隙都堵上,把能省下來的每一絲熱氣,都攏在這個小小的、冰冷的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