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村裏不知誰家的公雞，嘹亮地打響了第一聲鳴叫，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幾乎在雞叫的同時，周瀅就睜開了眼睛。
她記着喜寶的話呢！“雞叫，起床，去鎮上，找爸爸！”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借着窗外蒙蒙的天光，看着身邊睡得正香、小臉粉撲撲的喜寶，心裏軟成一片。
她小心地給喜寶掖了掖被角，然後開始悄悄地準備。
腰間掛上那個刻着“顧時年”的舊水壺，背上那個裝着舊衣服和所有錢的小包袱。
做完這些，她才輕輕推了推喜寶，用氣聲喚道：“喜寶，喜寶，天亮了，雞叫了。”
喜寶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到媽媽已經全副武裝，她立刻清醒了，一骨碌爬起來，自己努力地套上小鞋子。
母女倆沒有點燈，借着微弱的晨光，像兩只準備搬家的小老鼠，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穿過寂靜的院子，輕輕拉開院門，閃身出去，又反手把門虛掩上。
回頭看了一眼在晨霧中輪廓模糊的周家小院，喜寶握緊了媽媽的手。
再見了，壞蛋窩！我們要去找爸爸，開始新生活了！
清晨的風涼絲絲的，路上幾乎沒有人。
周瀅把喜寶抱在懷裏，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爲她擋風，大步朝着鎮上走去。
喜寶趴在媽媽肩頭，看着熟悉的村莊景物在朦朧中後退，心裏有些激動，又有些對未知的害怕。
但她更多的是期待。
對爸爸的期待，對新生活的期待。
走了一會兒，天漸漸亮了，路上也開始有了早起趕集或下地的人。
“媽媽，昨天你怎麼找到喜寶的呀？”喜寶摟着周瀅的脖子，忽然想起這個問題，“你不是在後山割豬草嗎？離得好遠的。”
宋婆子故意挑了個離後山遠的地方想帶走她，媽媽怎麼會那麼快趕到呢？
周瀅抱着喜寶的手臂緊了緊，臉上露出一點後怕和困惑：“在山上……心裏突然好難受，悶悶的，喘不上氣，好像有人用手攥着媽媽的心髒。
然後……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快跑！快跑！喜寶有危險！’”
她努力回憶着，表達得有些笨拙：“媽媽就扔下豬草，拼命往那個聲音指的方向跑……跑得好快好快，然後就看到壞蛋在推喜寶……”
喜寶愣住了，把小臉貼在媽媽的臉頰上。
這就是母女連心嗎？是媽媽對喜寶的愛，讓媽媽感應到了危險。
如果沒有媽媽及時趕來，就算她有了聰明的腦袋和神奇小屋，一個三歲的小身體，也很難從壞人手裏逃脫。
“媽媽最厲害了！”喜寶在周瀅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是仙女媽媽！”
周瀅雖然不懂“仙女”是什麼，但被女兒親了誇了，頓時高興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腳步都更輕快了。
“媽媽，”喜寶又問，聲音輕輕的，“你想見爸爸嗎？”
周瀅沒有猶豫，立刻點頭：“想！”
“爲什麼呀？”
“因爲……”周瀅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爲喜寶想要爸爸。
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喜寶也要有。媽媽陪喜寶，一起去找他。”
她的理由簡單又純粹，爲了喜寶。
喜寶心裏那泡溫泉水，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溫暖幸福的泡泡，還帶着一點點酸澀。
她把臉埋進媽媽頸窩，悶悶地說：“嗯，我們一起找爸爸。
找到爸爸，就有人保護媽媽和喜寶了，就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媽媽保護喜寶！”周瀅立刻挺起膛，表示自己也很厲害。
“對，媽媽和爸爸一起保護喜寶！”喜寶笑着說。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清水鎮就在眼前了。
天已大亮，鎮子上熱鬧起來，早點攤子冒着騰騰熱氣，食物的香味飄散在空氣裏。
喜寶的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
“喜寶餓了？媽媽買吃的！”周瀅抱着喜寶，走到一個賣小籠包的攤子前。
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皮薄餡大，看着就讓人流口水。
“要……要兩屜！”喜寶伸出兩小手指。她記得包袱裏有錢，現在不用省着！
母女倆坐在攤子的小板凳上，美美地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
周瀅吃得很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這是什麼山珍海味。
喜寶看着媽媽滿足的樣子，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讓媽媽天天吃好吃的！
吃飽喝足，喜寶牽着媽媽的手，來到鎮子口的公交站牌下等車。
她記得聽村裏人說過，要去縣城，得在這裏坐一種叫做“公共汽車”的大車子。
“媽媽，等一下會來一輛大大的、綠色的車車，我們就要坐那個車車去縣城。”
喜寶仰頭對周瀅說，“上車後，會有一個阿姨來收錢，媽媽就把這一塊錢給她，說‘去林縣’就可以了，別的不用說哦。”
喜寶把準備好的一塊錢塞進周瀅手裏，仔細叮囑。
她知道媽媽不擅長和外人說話，說多了容易被人看出不對勁。
周瀅緊緊攥着那一塊錢，用力點頭，表情有點緊張，好像要去完成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等了一會兒，一輛綠色的公交車“哐當哐當”地開了過來，停在站牌前。
“媽媽，就是這輛車！快上！”喜寶拉拉周瀅。
周瀅連忙抱起喜寶，跟着幾個大人一起上了車。
車廂裏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喜寶放在自己腿上，手臂環得緊緊的。
車開了，晃晃悠悠的。
周瀅又是新奇又是緊張地瞪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又偷偷瞄着車廂裏其他的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胳膊上戴着紅袖套，拿着一個小皮夾的阿姨從前面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收錢、撕票。
周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錢的手心都出汗了。
喜寶感覺到了媽媽的緊張，趴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媽媽不怕，把錢給阿姨，說‘去林縣’。”
售票員走到了她們面前。
周瀅深吸一口氣，像捧寶貝一樣把手心裏那枚被汗浸得有點溼的一塊錢遞過去，聲音有點發緊，但還算清晰：“去、去林縣。”
售票員看了她們一眼，從票夾上撕下一小條車票遞給周瀅，然後麻利地抽走那一塊錢，在掛在身前的小錢包裏翻找了一下，數出三毛錢找給周瀅。
周瀅捏着那三毛錢和窄窄的車票，看着售票員走向後面，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呼——”
“媽媽好厲害！做得超級棒！”喜寶立刻送上誇獎，還豎起大拇指。
周瀅的臉一下子紅了，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滿是完成任務的喜悅和驕傲。
她把那三毛錢仔細地放進口袋裏，車票則遞給喜寶玩。
喜寶擺弄着那張小小的車票，靠在媽媽溫暖柔軟的懷裏，耳朵聽着公交車的“哐當”聲，眼睛看着窗外不斷變化的田野和房屋。
這條路，通往縣城，也通往尋找爸爸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