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驍抱着悠悠,朝着臨時指揮車的方向走去。
他抱着她,動作輕柔得和他的身份、他此刻散發的氣場,形成了天差地別的反差。
狼王大白和軍犬黑風,一左一右,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不再低吼,不再齜牙,它們像兩個最忠誠的護衛,護送着它們的王和它們的小主人。
整個山林,只剩下陸戰驍沉穩的腳步聲,和履帶碾過土地的金屬摩擦聲。
五分鍾,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一輛野戰救護車瘋了一樣從林子另一頭沖了過來,一個急刹車停在指揮車旁,帶起一片泥土。
車門剛打開,一個背着醫療箱的軍醫就滾了下來,跑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團……團長!”軍醫小王跑到陸戰驍面前,喘着粗氣,滿頭大汗。
他是從三公裏外的臨時救護站一路狂奔過來的。
陸戰驍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讓他看自己懷裏的悠悠。
小王一看,心頭就是一跳。
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一張小臉還沒有成年人的巴掌大,眼窩深陷,嘴唇裂起皮,在外的手臂和腳踝上,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
“快,讓我看看。”小王不敢耽擱,立刻打開醫療箱。
陸戰驍小心翼翼地,將悠悠放在了指揮車後座鋪着的行軍毯上。
小王戴上聽診器,輕輕貼在悠悠瘦弱的口。
聽着那微弱卻還算平穩的心跳,他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生命體征還在。
他開始做初步檢查,檢查悠悠的瞳孔,查看她口腔裏的情況。
“嚴重營養不良,長期飢餓導致……有脫水跡象。”小王的聲音很低,也很專業。
陸戰驍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緊,一言不發。
小王拿起醫用剪刀,準備剪開悠悠身上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服,以便檢查她身上的傷。
他的手剛碰到衣服,陸戰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輕點。”
那聲音很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團長。”小王的手頓了一下,剪開衣服的動作,放慢了十倍。
當那件破布被剪開,悠悠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體完全展露在幾人面前時,小王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炮只是在旁邊瞥了一眼,就猛地扭過了頭,不忍再看。
那小小的身體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新傷疊着舊傷,有像是被樹枝劃破的長條口子,有像是被石頭磕碰出的淤青,還有一些細密的、像是被針扎過或者用煙頭燙過的陳舊疤痕。
這些傷痕,無聲地訴說着這個孩子過去一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小王是一個老軍醫了,在戰場上,他親手處理過被炸斷的胳膊,處理過被彈片豁開的肚子,什麼樣的慘狀沒見過?他一直以爲自己的心,早就像手術刀一樣,又冷又硬。
可是現在,當他看到這些傷痕,出現在一個五歲孩子的身上時,他那雙握手術刀穩如泰山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悠悠那只纖細的腳踝上。
那道紫黑色的、深深嵌入皮肉的勒痕,像一道猙獰的烙印,刺痛了他的眼睛。
這是被繩子或者鐵鏈,長時間捆綁才會留下的痕跡!
“畜生!”
小王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猛地抬頭看向陸戰驍。
只見陸戰驍正死死地盯着女兒腳踝上的那道勒痕,他臉上的肌肉在抽動,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傷疤,因此顯得格外猙獰。
他沒有說話,可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氣,讓指揮車裏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就在這時,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
一架塗着軍綠色迷彩的武裝直升機,正從天邊飛速靠近。螺旋槳攪動着氣流,吹得下方的樹木瘋狂搖晃。
是團長要的直升機!
巨大的風壓和噪音,讓睡夢中的悠悠不安地動了一下。
她的小眉頭皺了起來,長長的睫毛扇動着,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陌生的車頂,和刺眼的燈光。
她的小身體猛地一顫,就要縮成一團。
“悠悠,別怕。”
一只溫暖的大手,輕輕蓋在了她的眼睛上,擋住了所有的光。
一個熟悉又讓她安心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爸爸在。”
悠悠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轉過小腦袋,看到了那張讓她想了一年,念了一年的臉。
“爸爸……”她聲氣地叫了一聲,聲音裏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陸戰驍前的衣襟,好像生怕他會再次消失一樣。
陸戰驍的心,又軟又疼。
他用行軍毯將悠悠瘦小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小腦袋,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我們回家。”他說。
他抱着悠悠,走下指揮車。
直升機已經降落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艙門打開,幾個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跳了下來,迅速在周圍建立起警戒線。
陸戰驍抱着女兒,一步一步朝着直升機走去。
狼王大白和軍犬黑風,跟在他身後。它們能感覺到,悠悠要走了。
大白的金色獸瞳裏,流露出一絲不舍。
黑風更是喉嚨裏發出了委屈的“嗚嗚”聲,它才剛找到自己的“小主人”,怎麼就要分開了?
悠悠也看到了它們。
她趴在爸爸寬闊的肩膀上,對着它們,輕輕地、用力地揮了揮小手。
她不會說話,但她的意思,它們都懂。
——謝謝你們,再見啦。
“嗷嗚——”
狼王大白仰起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嚎叫。
那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凶狠和警告,只剩下一種古老的、蒼涼的送別之意。林子深處,此起彼伏的狼嚎聲響起,像是在爲它們的小朋友,送上最後的祝福。
黑風和其他幾條軍犬,則齊刷刷地坐在地上,昂着頭,目送着那個小小的身影。
陸戰驍抱着悠悠,踏上了直升機的甲板。
在他身後,老炮帶着尖刀班的全體成員,以及剛剛趕到的其他連隊主官,齊刷刷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用這種方式,送別他們的團長,和他們失而復得的……小公主。
艙門緩緩關閉。
直升機拔地而起,帶着巨大的轟鳴,消失在天際。
機艙內,噪音巨大。
軍醫小王已經重新給悠悠處理起了傷口。他用生理鹽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那些污垢和血跡。
清洗過後,那些傷口,更加清晰地暴露出來。
小王的眼圈,越來越紅。
當他看到悠悠背上那幾道已經結痂,但明顯是被鞭子之類的東西抽出來的檁子時,這個在戰場上給戰友截肢時眼睛都沒眨一下的漢子,再也忍不住了。
他別過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陸戰驍就坐在對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的作戰服,更緊地裹住了女兒。
悠悠或許是太累了,又或許是回到了爸爸的懷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直升機的巨大噪音裏,她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只是,她睡得並不安穩。
小小的眉頭緊緊皺着,嘴裏不時發出一些模糊的囈語。
陸戰驍低下頭,想聽清女兒在說什麼。
他湊得很近,才從那斷斷續續的呢喃中,捕捉到了幾個字。
“……不給飯飯……”
“……悠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