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聲氣的“爸爸”,像一道無聲的命令,瞬間凍結了整個山林。
所有持槍的士兵,全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緊張戒備,變成了無法理解的茫然。
老炮張着嘴,能塞進一個雞蛋。他看看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又看看自己那位山崩於前都不會變色的團長,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
這小女孩……在叫團長……爸爸?
開什麼國際玩笑!
團長的女兒,一年前就在軍區大院失蹤了,至今生死未卜。這件事是整個雪狼團心照不宣的痛。
怎麼可能……會從這個鳥不拉屎的演習區裏鑽出來?還弄得跟個小野人一樣?
而作爲風暴中心的陸戰驍,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裏。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全世界只剩下那一聲聲帶着天大委屈的“爸爸”,和那個哭到幾乎要厥過去的小小身影。
一年了。
他派出了多少人,動用了多少關系,幾乎把半個國家都翻了一遍。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在夢裏,在每一次任務的間隙。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準備去面對一具冰冷的屍體。
可他從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在他的演習場上,在他親自選定的戰場裏,在他布下的天羅地網中。
他的女兒,就這麼從林子裏走了出來,哭着叫他爸爸。
荒唐,太荒唐了!
可是,那雙眼睛,那雙和妻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陸戰驍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燙。
他想邁步,可那雙踏過山川雪原、走過槍林彈雨的腿,此刻卻重若千斤。
他的手,那雙能以絕對穩定舉起狙擊槍,在千米之外取人性命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他想抬起手,擦掉自己臉上那可笑的淚水,可他做不到。
“哇……爸爸……嗚嗚嗚……爸爸……”
悠悠的哭聲還在繼續。
她的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要把這一年受的所有委屈,全部都哭出來。
她看見了,那個很高很凶的兵叔叔,那個她記憶裏的爸爸,哭了。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哭,她只知道,找到爸爸了,她可以哭了。
這個認知,讓所有緊繃的神經徹底斷裂。
悠悠腿一軟,小小的身子就朝着地上倒去。
“悠悠!”
陸戰驍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沖了出去!
“吼!”
“汪!”
他猛然的動作,再次激起了動物們的凶性。
狼王大白和軍犬“黑風”幾乎是同時動了,一左一右,再次擋在了悠悠身前,對着沖過來的陸戰驍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
但這一次,陸戰驍沒有停。
他的眼裏,再也看不到什麼狼,也看不到什麼狗。
他只有一個念頭——抱住她!不能讓她摔倒!
他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帶着一股決絕的氣勢。
然而,就在狼牙和犬齒即將觸碰到他的作戰服時,那個搖搖欲墜的小身影,一邊哭,一邊伸出了她的小手,朝着陸戰驍的方向。
“爸……抱……”
這個動作,這個聲音,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一股純粹的、屬於孩子對父親的孺慕和依賴,從悠悠身上散發出來。
大白和黑風感受到了。
它們能感覺到,悠悠對這個男人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思念和渴望。
這個男人,不是敵人。
是悠悠的……親人。
動物的本能,讓它們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停住了攻擊的動作,甚至主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老炮和他的隊員們,眼睜睜看着這魔幻到極致的一幕。
看着他們的團長,像一發炮彈,沖破了那個連他們都束手無策的動物包圍圈。
陸戰驍幾步就沖到了悠悠面前。
他沒有去扶,而是……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個身高一米八八,身姿挺拔如鬆的鐵血軍官,就那麼直直地、重重地,單膝跪在了泥濘的土地上。
作戰褲的膝蓋處,瞬間被泥水浸透。
他讓自己,與那個小小的身影平視。
他伸出那只還在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輕輕抹開悠悠臉上的污漬。
泥灰之下,是一張蒼白瘦削的小臉。
雖然瘦得脫了相,但那熟悉的輪廓,那小巧的鼻子,那和妻子一模一樣的嘴唇……
是她!
真的是她!
是他的悠悠!他的寶貝女兒!
“悠悠……”
陸戰驍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那個小小的、輕飄飄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懷裏。
懷裏的小身子,輕得可怕。
沒有一點分量。
像一團隨時會飄走的棉絮,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記得,一年前,他還能毫不費力地把肉嘟嘟的女兒單手舉過頭頂。
可現在……她怎麼會這麼輕?
陸戰驍的手臂,開始收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堅硬的作戰服下,是女兒瘦弱的、幾乎能摸到形狀的骨頭。
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她的小腿。
粗糙,冰涼。
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新舊交錯的傷痕。
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陸戰驍的腦子裏炸開了。
一年來的思念,擔憂,自責,在這一刻,盡數化爲了滔天的怒火!
那是一種足以焚燒一切的、來自一個父親的,最原始的暴怒!
他抱着女兒,緩緩地站了起來。
一股無形的、恐怖的壓力,以他爲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正因爲團長靠近而有些躁動的小五,突然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了口,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炮更是渾身一僵,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再是那個熟悉的團長,而是一頭從裏爬出來的、即將擇人而噬的野獸!
這是陸戰驍在審訊最頑固的敵人時,才會露出的氣場!
山坡上,一直保持着王者姿態的狼王大白,嗚咽了一聲,竟然後退了半步,巨大的身體微微伏低,金色的瞳孔裏滿是敬畏。
而那些剛剛還威風凜凜的軍犬,更是集體夾起了尾巴,喉嚨裏發出不安的哼唧聲,沒有一條敢再對着陸戰驍的方向。
整個山林,萬籟俱寂。
只有陸戰驍粗重的呼吸聲,和懷裏悠悠漸漸平息下來的抽泣聲。
老炮等人,終於看清了他們團長的臉。
那張一向冷硬如鐵的面龐上,此刻正有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淚水沖開了臉上的油彩和灰塵,留下了兩道清晰的溝壑。
鐵人,哭了。
活閻王,當着所有人的面,淚崩了。
“團長……”老炮艱難地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戰驍沒有理他。
他低着頭,用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輕輕蹭着女兒枯黃的頭發。
他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溫柔,溫柔到讓人心碎。
“悠悠,別怕。”
“爸爸來了。”
“爸爸在這裏。”
懷裏的小人兒,哭累了,也可能是終於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在他懷裏拱了拱,慢慢沒了聲音,似乎是睡着了。
陸戰驍抱着女兒,就這麼站着,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懷裏的,是他的全世界。
可這個世界,如今卻破碎不堪。
他的目光,緩緩從女兒蒼白的小臉,移到她破爛的衣衫,再到她那雙布滿傷痕、血跡和泥土的小腳。
其中一只腳的腳踝上,有一道顏色發紫的、明顯是捆綁造成的勒痕。
陸戰驍的瞳孔,猛地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他抱着女兒,緩緩轉過身,面向老炮。
他臉上的淚痕未,但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溫度。
只剩下足以凍結一切的,徹骨的寒意。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老炮。”
“到!”老炮身體一震,下意識地立正。
“軍醫。”陸戰驍的聲音平直,沒有一絲起伏,“五分鍾之內,我要見到軍醫。”
“是!”
“通知指揮部,”他繼續下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演習,立即終止。所有單位,原地待命。”
“終止演習?!”老炮大驚失色,這可是跨軍區的聯合演習,說停就停……
“執行命令!”陸戰驍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恐怖的壓力再次降臨。
“是!團長!”老炮不敢再有任何質疑,立刻拿起通訊器傳達命令。
整個演習場因爲這道突如其來的命令,陷入了一片混亂和譁然。
但陸戰驍已經不在乎了。
他抱着女兒,抬起頭,看向天空。
“給我調一架直升機過來,最快的速度!”
他的聲音,通過喉麥,直接傳到了指揮中心。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低下頭,看着懷裏睡得不安穩的女兒。
他的大手,輕輕蓋住她腳踝上那道刺眼的勒痕,動作輕柔得仿佛那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那雙曾讓無數敵人膽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痛和……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對着懷裏的女兒,也對着這片天地,立下了一個血色的誓言。
“告訴我,悠悠。”
“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