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驍緩緩伸出手,想要撫摸一下女兒的臉頰,可看到自己手上因爲常年訓練而生出的厚繭,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他怕弄疼她。
這個念頭一出現,陸戰驍的眼眶就控制不住地發熱。
他陸戰驍的女兒,他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竟然被人打得連睡覺都在喊疼,餓得連做夢都在要飯。
滔天的恨意和氣在他的膛裏沖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四十分鍾後,直升機平穩降落在“雪狼”特戰團的臨時指揮部。
艙門打開,一股混合着鬆針和泥土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
陸戰驍用行軍毯將悠悠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顆小腦袋,抱着她走下飛機。
停機坪上,一衆校官、尉官站得筆直,鴉雀無聲。當他們看到團長懷裏那個瘦小得不成樣子,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孩子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憤怒。
這就是團長找了一年的小公主?
這就是那個在大院裏像個小太陽一樣,見誰都會甜甜地笑的陸悠悠?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陸戰驍目不斜視,抱着女兒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營帳。他的腳步很穩,可每一個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們的團長,這座軍中的“活閻王”,正走在爆發的邊緣。
營帳裏,一名英姿颯爽的女軍醫早已等候在此。
“團長。”女軍醫叫林清,是軍區總院派來保障這次演習的內科專家。
“林醫生,給她做個最全面的檢查。”陸戰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小心翼翼地將悠悠放在行軍床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林清走上前,當她解開包裹着悠悠的行軍毯,看到那具布滿傷痕的幼小身體時,這位見慣了生死的醫生,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的檢查比小王更加細致。
“體溫37.8度,低燒。心率偏快,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器官代償性反應。肋骨……左側第七、第八有陳舊性骨裂的痕跡,應該是被人踹過或者用重物擊打過。”
林清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腳踝的環狀勒痕,皮下組織已經壞死,這是被長期捆綁造成的。還有這些……”林清指着悠悠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深色小點,“像是……針扎的。”
站在一旁的老炮,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別過臉,這個硬漢的眼角已經溼潤。
陸戰驍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女兒,臉上的那道疤痕因爲肌肉的抽動而扭曲着,顯得猙獰無比。
或許是檢查的動作驚擾了她,悠悠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驚恐,但在看清眼前是陸戰驍的臉後,那份驚恐迅速褪去,化爲了全然的依賴。
“爸爸……”
她小聲地叫着,聲音又軟又糯,帶着一絲沙啞。
“悠悠醒了?”陸戰驍立刻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兒齊平,“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悠悠搖了搖頭,她的小手從毯子裏伸出來,抓住了陸戰驍的手指。然後,她的小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的小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爸爸……悠悠餓……”
“餓了?”陸戰驍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回頭,聲音卻無比柔和,“警衛員!去炊事班,讓他們做一碗米粥,蒸一碗雞蛋羹,馬上送過來!要快!”
“是!”帳外的警衛員大聲應道,飛也似的跑了。
很快,熱氣騰騰的雞蛋羹和米粥就送了過來。
陸戰驍親自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確定不燙了,才送到悠悠嘴邊。
“來,悠悠,吃飯飯。”
悠悠看着那勺黃澄澄、香噴噴的雞蛋羹,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眼神裏帶着一絲膽怯和渴望。
在張家村那一年,她只有在完所有的活,並且不犯錯的情況下,才能分到一小口吃的。更多的時候,是無盡的飢餓。
陸戰驍的心又是一痛。他的女兒,竟然連吃飯都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別怕,”他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語氣哄着,“這是爸爸給悠悠的,悠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搶你的飯飯了。”
聽到這句話,悠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將那口雞蛋羹吃了進去。
熟悉的、溫暖的、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悠悠的眼睛一下子就彎成了月牙。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說。
陸戰驍一口一口地喂着,悠悠也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要把這一年的委屈和飢餓,都隨着這碗雞蛋羹一起咽下去。
一碗雞蛋羹很快見了底。
陸戰驍還想喂她喝粥,悠悠卻搖了搖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飽了。”
林清在一旁解釋道:“團長,孩子餓得太久了,胃已經萎縮了,不能一次吃太多,要慢慢養。”
陸戰驍點了點頭,放下碗,用溫熱的毛巾給悠悠擦了擦小嘴。
他看着女兒恢復了些許血色的小臉,心中那股翻騰的意稍稍平復了一些。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問。
他必須知道,是誰,在哪個地方,對他的女兒犯下了如此罪行!
“悠悠,”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能告訴爸爸,欺負你的那些壞人,在什麼地方嗎?”
“壞人”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悠悠恐懼的閘門。
她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剛剛吃下東西的溫暖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小芹那張扭曲的臉,張來福凶惡的叫罵,還有村民們圍毆大黑時的猙獰面孔,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不……不怕……”陸戰驍見狀,心疼得無以復加,立刻將她抱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爸爸不問了,我們不說了,悠悠不怕,爸爸在這裏。”
溫暖的懷抱和沉穩的心跳,讓悠悠的抖動慢慢停了下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退縮。
她趴在爸爸的肩膀上,腦海裏浮現出大黑臨死前不舍的眼神,浮現出森林裏那些小動物送來的漿果。
她不能讓大黑白死。
她要爲大黑報仇!
一股不屬於五歲孩子的決絕,從她的心底升起。
她從爸爸的懷裏掙扎出來,在行軍床上站直了小小的身體。她環顧四周,似乎在辨認方向。
然後,她抬起那只纖細瘦弱、還沾着藥膏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指向了營帳外的某個方向。
一個被群山阻隔,在地圖上毫不起眼的方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爸爸,壞人……就在那邊!”
“好多,好多的壞人!”
那一瞬間,整個營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陸戰驍順着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最後的一絲溫情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一切的森寒。
他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營帳裏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着女兒那雙倔強又清澈的眼睛,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只有無盡的冰冷和瘋狂的意。
“好……好得很……”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營帳。
帳外,一衆軍官正焦急地等候着。
看到團長出來,所有人都挺直了膛。
他們看到了團長臉上的那個笑容,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跳。
那是“雪狼”在鎖定獵物後,才會露出的表情!
“一營長!”陸戰驍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指揮部。
“到!”一名身材魁梧的上校應聲出列。
“你的人,全員全裝!十分鍾內,我要看到你的營隊在停機坪完畢!”
“是!”
“二營長!”
“到!”
“所有車載重機槍,榴彈發射器,全部裝車!目標,東南方向,坐標……”陸戰驍報出了一串精確的經緯度,“給我把那個地方圍死!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來!”
“是!”
“航空兵!”
“到!”
“‘戰斧’武裝直升機編隊,全體掛彈起飛!我要在十分鍾後,看到你們懸停在目標上空!”
“是!”
一道道命令,從陸戰驍的口中發出。整個臨時指揮部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巨獸,瞬間蘇醒,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山谷,無數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從各個角落裏沖了出來,動作迅捷而有序。重型軍卡的引擎發出怒吼,履帶碾過地面,帶起一片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