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樹梢,院子裏的賞賜才全部搬進庫房。
最後送來的是皇上賞賜的貢茶。
送貢茶的太監面生得緊,他一張臉笑得如炸開的雞冠花,諂媚說道:“劉公公,聽說這貢茶就寢前喝一杯,晚上睡得沉穩。”
小太監說得沒錯,饒是劉公公以前在浣衣局也聽說過。
當初貢茶送進宮,總共百兩,皇上賞賜給貴妃十兩,已是恩澤獨厚。
連貴妃都舍不得飲用。
如今,所有貢茶都到了昭陽殿,足見姑娘比貴妃娘娘受寵千倍萬倍。
劉公公點頭應下:“知道了。”
昭陽殿用完晚膳,織雲走過來:
“姑娘,熱水都備好了,現在沐浴嗎?”
“嗯。”
浴房水汽氤氳,雲枕月褪去衣袍,進了水池。
“嗯——”
她靠在石壁上,低聲喟嘆。
熱氣浸入體內,驅散了骨頭縫裏寒冷。
很舒服。
織雲在一旁盡心伺候:“姑娘,要不要奴婢幫你捏肩膀?”
“嗯。”
織雲把手泡進池子,等手掌完全暖和後,才給雲枕月輕輕按揉肩膀。
手法老道,力道適中。
因太過舒服,雲枕月閉上眼。
不知不覺,她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父皇病重,她暫代朝政。
每處理朝中政務,批閱奏折至深夜。
恰逢此時,邊關動亂,糧草告罄,她下令,讓戶部撥調存糧,連夜送至邊關,卻被戚世章阻攔。
“大公主萬萬不可。”
“哦?戚相有何理由阻攔。”
“如今邊關已入凜冬,糧草運送需經千裏凍土,路途艱難。倘若中途遇上盜匪,運糧隊伍不但耽擱運送,還會損失慘重。”
戚世章看似句句在理,實則包藏禍心。
雲枕月眸中凝滿寒意:“依丞相之意,我們就眼睜睜看着邊關戰士糧盡援絕?”
“臣並非此意,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三歲小兒都懂這個道理。臣獻上一計,邊關臨近漠城,只要大公主下一道聖旨,讓漠城集全城糧草運送邊即可。”
此計歹毒。
漠城臨近邊關不錯,但因爲常年征戰,加之偏遠又靠近沙漠,物資匱乏,缺水缺糧。
從百姓嘴裏摳出糧草運送邊關,這是雲枕月在漠城百姓和邊關將士之間做選擇。
二選一。
無論如何選,都是寧國人的命。
雲枕月坐在朝堂之上,俯視堂下的大臣。
他們個個低頭,沉默不語,無一人敢站出來反對戚世章的話。
戚世章洋洋得意,他此計一出,無異於把雲枕月架在火堆上,進退兩難。
整個戶部都是他的人,戶部糧庫與戚家私庫沒區別。
他怎麼可能放開自己庫房,援救一生之敵陸家。
他和陸鴻皆是立國大功臣,文武相爭,從年輕時,兩人就因政見不合,互相看不上對方。
戚世章多次暗箱作,陷害,詆毀,各種手段都用上了。
只可惜皇上對陸鴻深信不疑,每次鬧出事,最後不了了之。
爲此戚世章恨得牙癢癢。
兩年前,陸鴻終於死在戰場。
戚世章本以爲軍權早晚能落入自己手中,誰知皇上竟然下旨封陸鴻之子陸承淵爲鎮北將軍,接替陸鴻鎮守邊關。
算盤落空,戚世章沒少給陸承淵下絆子。
雲枕月早就看透了戚世章的目的。
“若我偏要調呢?”
“大公主執意如此,臣自然毫無辦法,只是今年夏末南城發生洪澇,數十萬災民流離失所,戶部的糧草悉數用於賑災,庫存所剩無幾。”
他言下之意,即便打開戶部大門,可調用的糧草也寥寥無幾。
雲枕月最討厭被人威脅。
戚世章越是阻攔,她偏不如戚世章的意。
皇上病重,大公主監國,可代擬聖旨。
朱筆蘸墨,她力排衆議,提筆草擬調用戶部糧草支援邊關的聖旨。
聖旨未擬完,邊關急報送進宮:
“小陸將軍帶領精銳部隊,攻破敵軍糧草地,搶走敵人所有糧草,解了燃眉之急,無需朝廷撥調糧草。”
急報來得及時,雲枕月長舒一口氣。
還未等她舒第二口氣,送急報之人又呈上一封信。
此信由陸承淵親筆所寫。
“邊關糧草危機已解,但軍費仍需朝廷撥調。”
後面寫了一個數字,讓雲枕月連連倒吸涼氣。
陸承淵好大的口氣,要了幾乎半個國庫的白銀。
哼,個個心懷鬼胎,沒一個省心。
可邊關事急,雲枕月不可能無視。
她咬着牙,把調撥糧草的聖旨改爲調撥白銀。
戚世章自然不肯,他帶着心腹大臣大鬧朝廷,把雲枕月得舉步維艱。
可雲枕月抵住了壓力,硬是沒能讓戚世章如願。
此事過後不到十天,雲枕月被刺客一劍穿。
譁啦——
水聲動蕩。
雲枕月捂住口,急促吸氣。
她的手指在顫抖。
仿佛,滾燙的鮮血正從口的窟窿噴濺而出。
良久,她低頭看去。
口完好無損,沒有半點受傷的痕跡。
可她總覺得那裏隱隱作痛。
織雲見她面露痛苦,緊張地問:“姑娘,你怎麼了?是不是奴婢力氣大,弄疼了你?”
雲枕月搖頭:
“無妨。”
她從水中站起身,水珠順着白的皮膚滾落。
“穿衣。”
“是。”
織雲伺候她穿衣,幫她擦溼透的烏發。
劉公公在外面問:“姑娘,皇上送來的貢茶有助於睡眠,要不要喝一點?”
“嗯。”
雲枕月對着銅鏡,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劉公公端着泡好的茶,笑着說:“姑娘嚐嚐。”
薄唇輕啓,雲枕月淺嚐一口,又停下。
她還沒從夢中完全清醒,頭有些疼。
喝完一杯貢茶後,她抬了抬手:“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
劉公公退下,只留織雲伺候。
上了床,放下窗幔,織雲吹掉燭火,屋內安靜下來。
貢茶有助眠之用,雲枕月閉上眼,很快睡着了。
不知過去多久,她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
誰,在盯着她。
雲枕月想叫織雲,可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腳更是動彈不了半分。
除了眼睛,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黑暗中,如蛇信子般的眼神,在她身上遊走。
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晚上喝的貢茶有問題?
不是吧,她才重生一天,就又要被奸人害死了?
太窩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