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卷起的塵土將身後的下河村遠遠甩在腦後。
車廂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蘇椒椒坐在副駕駛座上，身下的真皮座椅透着一股這個年代特有的奢華感，但她此時卻沒心思享受。她手裏緊緊攥着那個厚實的信封，那是剛才陸錚爲了給她撐腰，當衆塞給她的“彩禮”兼“安家費”。
她偷偷用指腹搓了搓信封的厚度。
好家夥，這手感，即使全是十塊的大團結，怕是也有一千塊！在這個豬肉才七毛錢一斤的年代，這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數數？”
身旁突然傳來男人低沉磁性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蘇椒椒嚇了一跳，像是個偷腥被抓的小狐狸，猛地轉過頭。
只見陸錚雙手穩穩地把着方向盤，目視前方，雖然戴着那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但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咳，”蘇椒椒清了清嗓子，立馬坐直了身子，把信封往懷裏一揣，義正詞嚴道，“陸團長說笑了，我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嗎？我這是……在感受組織對我的關懷。”
陸錚輕笑一聲，笑聲腔共鳴，聽得蘇椒椒耳朵有點發燙。
“蘇椒椒。”他突然叫她的全名。
“到！”蘇椒椒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剛才在村口，你說你昨晚發燒昏迷，什麼都不知道？”陸錚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方向盤，語氣漫不經心，“那你能告訴我，如果沒有外力介入，蘇家那幾百斤的糧食和家具，是怎麼憑空消失的嗎？嗯？”
蘇椒椒心頭一跳。
果然，這男人不好糊弄！他是偵察兵出身嗎？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他？
她眼珠子咕嚕一轉，轉頭看向陸錚，眨巴着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無辜：“陸團長，我要是說……這是我媽顯靈，或者是蘇家壞事做絕遭了天譴，被老鼠搬家了，你信嗎？”
陸錚側過頭，隔着墨鏡掃了她一眼。
那眼神犀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就在蘇椒椒以爲他要刨問底的時候，他卻收回了目光，淡淡道：
“我信。”
蘇椒椒一愣：“啊？”
“只要是你說的，我就信。”陸錚的聲音平靜而篤定，“至於那些東西去了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在外面，這種‘顯靈’的事情少做，容易被人抓把柄。如果一定要做，記得把尾巴掃淨。”
蘇椒椒瞳孔微縮，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什麼都知道！
他不僅看穿了是她的，甚至……還在教她怎麼反偵察？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還要護短，還要……帶勁！
蘇椒椒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原本那點對於陌生環境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她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歪着頭看着陸錚那如刀刻般的側臉，膽子也大了起來：
“放心吧首長，我也就這一次‘走火入魔’。只要沒人惹我，我這人平時運氣挺好的，不邪門。”
“嗯。”陸錚應了一聲，突然伸手從後座拿過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遞給她，“喝點熱水。我看你嘴唇都裂了。昨晚真的發燒了？”
蘇椒椒接過水壺，觸手溫熱。她打開蓋子，抿了一口，裏面竟然是加了紅糖的熱水！
一股暖流瞬間從胃裏蔓延到四肢百骸。
“謝了。”蘇椒椒小聲道，心裏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
車子開了大概一個小時，終於進了縣城。
七零年代的縣城雖然比不後世的繁華，但也別有一番風味。供銷社、國營飯店、電影院，街道上騎着自行車的人們臉上都洋溢着精氣神。
“先去供銷社。”陸錚把車停在縣百貨大樓門口，“你需要置辦幾身行頭。明天去領證，還要去拍照片，不能穿這個。”
他指了指蘇椒椒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還沾着昨天柴房灰塵的破棉襖。
蘇椒椒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寒酸得像個小叫花子。
“行！反正我有錢！”蘇椒椒拍了拍懷裏的信封，豪氣雲，“今天本姑娘要消費！”
陸錚看着她那副“暴發戶”的小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走進百貨大樓。
這個年代的售貨員可是“八大員”之一，牛氣得很。
兩人剛走到成衣櫃台，一個燙着卷發、在那嗑瓜子的售貨員就斜着眼睛看了過來。
此時蘇椒椒穿着雖然破舊，但陸錚那一身軍裝實在太扎眼。四個兜的部服，腳踩大皮靴，冷着一張臉，一看就是個人物。
售貨員原本不屑的眼神在觸及陸錚時立馬變了，但看到陸錚身邊的蘇椒椒時，又露出了幾分鄙夷。
“同志，買衣服啊？別亂摸啊，這的確良的一件要十八塊呢，摸髒了賠不起。”售貨員陰陽怪氣地說道，顯然是把蘇椒椒當成了陸錚從鄉下帶出來的窮親戚。
蘇椒椒眉毛一挑。
嘿，這年頭還有人敢給她甩臉色？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只大手直接伸了過來，將一沓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櫃台上。
“把這一排，這件紅色的，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還有那條呢子褲，那雙小皮鞋，全部拿出來，給她試。”
陸錚面無表情，聲音冷得像冰，“還有，把你們經理叫來。你的服務態度，給供銷社抹黑。”
售貨員被那沓錢和陸錚的氣場嚇懵了，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臉色煞白：“哎……哎！首長您別生氣，我這就拿！這就拿！”
蘇椒椒看着陸錚那護犢子的霸氣模樣，心裏爽翻了。
她在陸錚的注視下，拿着衣服進了試衣間。
十分鍾後。
試衣間的簾子拉開。
原本低頭看手表的陸錚，聽到動靜抬起頭。
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半拍。
只見蘇椒椒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收腰的紅色呢子大衣，下身是一條修身的黑色褲子，腳踩一雙黑色的小皮鞋。
原本爲了活方便而扎的亂蓬蓬馬尾被她放下，烏黑柔順的長發披散在肩頭。
人靠衣裝馬靠鞍。
剛才那個面黃肌瘦的小村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明豔動人、膚白貌美的大美人。紅色的衣服襯得她那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紅潤，那雙靈動的眼睛顧盼生輝，整個人像是從畫報裏走出來的摩登女郎。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看呆了。
“天呐，這也太好看了吧！”
“這姑娘長得真俊啊，跟電影明星似的！”
蘇椒椒有些害羞地扯了扯衣角，走到陸錚面前轉了一圈：“怎麼樣？陸團長，沒給你丟人吧？”
陸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墨鏡後的眸色深沉如墨。
他站起身，走到蘇椒椒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領口，聲音有些暗啞：
“何止不丟人。”
“簡直是……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