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久後,女兒才反應過來似的,撲上來抓住我的肩膀晃動起來:
“媽你快起來!別睡了好不好?這裏冷!走,我們回家。”
她眼裏的淚止不住,可我像塊沉重的木頭,一動不動。
工作人員想拉開她:“女士,請節哀。”
女兒甩開他們的手,“節什麼哀?”
她轉身朝兒子吼:
“哥!你說話啊!媽沒死對不對?她就是生氣了,就是跟我們鬧脾氣,對不對?!”
兒子沒說話。他伸手,終於碰到我的臉。
卻冰冷僵硬,又抖動着縮了回去。
孫子躲在門邊,小手緊緊扒着門框:
“爸爸,爲什麼睡在這裏?這裏好冷,不冷嗎?”
兒子聽見孫子的聲音,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門邊的孩子,又看向推車上的我。
一下子沖出停屍間,跑去病房:
“媽沒死,媽怎麼可能會死呢?病人欄裏還有她的名字,名字還在這兒,人怎麼可能沒了?”
可當他用手摸到病人欄名字那快,卻是空蕩蕩一片。
“不可能,我昨天看的時候媽的名字還好好在上面寫着,怎麼可能今天就沒了?”
“護士,快把我媽叫出來,她去哪兒了?”
他顫抖着雙手,摸着那片空白的地方,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喃喃道:
“不對,昨天上面已經沒有媽的名字了,是我沒注意到,都怪我。”
“我走的時候護士說媽呼吸衰竭,是我攔着不讓搶救,我以爲媽在演戲,我以爲她是想讓我多看看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居然已經嚴重到那種程度。”
女兒很快跟了過來,聽到這話,手裏的包“咚”地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朝着兒子越走越近。
“我攔着擔架,讓她適可而止。”
兒子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我看着他們把她推走,再抱起安安的時候,頭都沒回。”
女兒一步步後退,後背撞在後面的鐵櫃上,卻沒有任何知覺。
“哥,媽腦癌晚期,我沒想過她說的是真的,爲什麼你也沒想過?”
“我想過!”
兒子突然吼出來:
“可安安,我也想陪陪安安。”
說完,他抖着手去掏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紙團掉在地上,攤開一角。
孫子蹲下來,好奇地撿起那張紙。
他不識字,但認得上面的圖案,是一顆歪歪扭扭的心,被紅筆畫了個叉。
“爸爸,這畫的是什麼?”
他把紙舉起來,
“是心嗎?爲什麼打叉叉?”
女兒搶過那張紙展開。
是一張心髒彩超報告單。
患者姓名:劉安。
診斷意見:擴張型心肌病。
檢查時間:一個月前。
空氣凝固了。
女兒捏着報告單的手開始發抖,紙的邊緣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兒子,又低頭看看報告單。
她的聲音更輕了,“媽確診之後?”
兒子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是,安安在學校暈倒,我去帶他做了檢查。”
“所以你這三個月,你一直瞞着?瞞着我?瞞着媽?”
“媽都那樣了,我怎麼開口?”
兒子放下手,滿臉是淚,
“醫生說好好治有機會控制,但需要錢,很多錢,媽的藥一個月三萬多,安安如果確診,又是一筆。”
他抓住自己的頭發,扯個不停:
“小妹,我選不了,我真的選不了,媽六十八了,安安才六歲,你告訴我怎麼選?”
女兒站在那兒,身形晃蕩。
她看看哥哥,看看手裏那張輕飄飄的紙,又看向推車上的我。
蹲下來無措地哭了。
壓抑的哭聲看得我心裏直難受。
原來那天砸過來的蛋糕裏,不只是因爲我的病,還是因爲孫子也病了。
在我和孫子之間,兒子備受煎熬。
這一刻,孫子來醫院看我。
玩一會兒就累,在椅子上喘氣,冒着虛汗的樣子在我腦中浮現出來。
我伸手,無比想要抱一抱孫子,也抱一抱兒子和女兒。
可手臂穿過他們,病房裏只有壓抑的哭聲在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