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得驚叫一聲,倒退兩步,定睛一看,竟是一個穿着破舊服飾、面容憔悴蒼老、眼神渙散渾濁的男人。他看起來約莫四十上下,但狀態極差,嘴裏喃喃自語,神志似乎很不清楚。
“外面……外面……”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語無倫次地說,“我是從外面來的……貨郎……他們,他們在等我……我得回去……”
貨郎?!
我心頭巨震,立刻聯想到了卓瑪那個“答應帶她走”的丈夫!
“誰在等你?回哪裏去?”我強壓下恐懼,急切地追問,“你是不是卓瑪的……”
我的話還沒問完,卓瑪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阿郎!你怎麼跑這裏來了!”
我猛地回頭,只見卓瑪抱着阿雅,氣喘籲籲地跑來,臉色蒼白。她一把拉住那男人的胳膊,語氣帶着哀求:“快跟我回去!阿雅想阿爸了!”
那男人聽到“阿雅”的名字,渙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看向卓瑪懷裏的孩子,喃喃道:“阿雅……”
卓瑪趁機用力將他往回家的方向拉,然後轉向我,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帶着恐懼的笑容,用生硬的漢語解釋道:“對不住,姑娘……我男人他,他這裏不太好。”她指了指自己的頭,“老是胡言亂語……嚇到你了。”
她頓了頓,看着我的眼睛,語氣加重,重復了一遍那男人剛才的話,卻完全變了意思:“是我和阿雅,在等他。等他回家吃飯。”
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絕不是在等他回家吃飯那麼簡單。這個男人的狀態,分明是遭受了巨大的或者某種……控制。他口中的“外面”和“回去”才是真實的呼喊!而卓瑪,她在掩飾,她在害怕。
我看着卓瑪那雙寫滿哀求、恐懼和疲憊的眼睛,再看看她懷裏懵懂無知的女娃,以及那個眼神渙散、喃喃自語的貨郎,到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
“原來是這樣……”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沒嚇到,就是突然出來有點意外。快帶他回去休息吧。”
卓瑪如蒙大赦,連聲道謝,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那神志不清的丈夫,抱着孩子,匆匆離開了。
我看着他們踉蹌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心裏的疑團和寒意卻越來越重。
失魂落魄地回到小樓,烏執正在廊下晾曬草藥。他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和魂不守舍的樣子,眉頭微蹙。
“你去哪裏了?”他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遇到貨郎的事情告訴了他,省略了關於神樹的部分,只說了貨郎神志不清、喊着要離開的事情。
烏執聽完,沉默了片刻,綠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卓瑪的丈夫,是貨郎。”他開口,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他選擇留下來,和卓瑪成婚。”
“選擇留下?”我抓住這個詞,“那他爲什麼現在又……”
“山外的東西,看久了,會膩。”烏執打斷我,目光看向遠處的山林,聲音有些飄忽,“山裏的東西,也一樣。但進來了,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讓我心頭莫名一寒。
“那……如果外人想留下,都可以嗎?”我忍不住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烏執轉回頭,綠色的眼眸靜靜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心思:“寨子有寨子的規矩。外人若真心留下,放棄山外一切,與寨子裏的人通婚,得到山神和祖先的認可,便可成爲寨子的一部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我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成爲寨子的一部分?放棄山外一切?
我幾乎是立刻在心裏嗤笑一聲。怎麼可能?我沈知意是京城貴女,有錦繡前程,有父母期盼,有梁家三公子那樣的良配,怎麼可能留在這蠻荒之地,與蟲蛇爲伍?我對他好奇,撩撥他,不過是一場尋求的遊戲,一場無聊生活中的調劑而已。
等我玩夠了,自然是要回到我的世界去的。
“原來如此。”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掩飾住心底那一絲莫名的不適,“你們寨子的規矩還挺特別的。”
烏執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擦拭他那支骨笛,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隨口一提。
陽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安靜的樣子,美好得像一幅畫。
可我看着他卻忽然有些心煩意亂。
那句“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像一句讖語,隱隱纏繞在心頭。
而我那份篤定自己絕不會留下的自信,在經歷了神樹、瘋癲貨郎以及烏執這番看似平淡的話之後,似乎……也不是那麼堅不可摧了。
手腕上的銀鐲冰涼,仿佛在無聲地提醒着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