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淵被帶走後,廣場上的寨民也漸漸散去,只留下我獨自站在原地,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懊惱、擔憂,還是對烏執那份莫測態度隱隱的委屈和不服。
他將表哥直接送入寨老家,那種不動聲色間的強勢和界限感,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之前因他些許默許而滋生出的僥幸。可越是這樣,我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想要征服的勁頭就越發被激發出來。
憑什麼?憑什麼他總能這樣平靜地掌控一切,而我的情緒卻要被他牽着走?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轉身就朝着烏執小樓的方向快步走去。我必須問個明白,哪怕只是再次碰一鼻子灰。
我回到小樓時,烏執正背對着我,在廊下那個小火爐前煎着藥。陶罐裏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散發出一種苦澀中帶着奇異的草藥味。他的背影挺拔而安靜,仿佛剛才廣場上那個一句話就決定了沈文淵去向的人不是他。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阿執。”我開口,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賭氣。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細長的木棍輕輕攪動着陶罐裏的藥汁。
“你爲什麼把他送到寨老家?”我開門見山,語氣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質問和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受傷。
烏執靜靜地看着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像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我更加焦躁。
“那裏……那裏明明……”我想說那裏有古怪,有危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無法解釋我是如何知道那些的。
“那裏最合適。”他終於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寨老的客人。”
“客人?”我幾乎要氣笑了,“他是來找我的!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麼?”他打斷我,向前邁了一小步。
明明可以讓他住在這裏,明明可以……讓我看着他。後面的話,在他突然近的氣息和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眸注視下,我竟說不出口。
距離瞬間被拉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冷香,能看到他長睫下那片幽深的陰影。我的心跳驟然失控。
一個更加大膽、甚至帶着點破罐破摔意味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
我仰起臉,迎上他深不可測的目光,忽然彎起眼睛,笑了起來,語氣變得嬌蠻又帶着鉤子:“阿執,你把他送走……是不是因爲……吃味了?”
我問得直接又輕佻,像極了京城裏那些調笑浪蕩子的做派。我用這種誇張的方式,掩飾着心底真實的慌亂和試探。
空氣仿佛凝固了。
藥罐依舊咕嘟作響,白色的水汽氤氳在我們之間。
烏執看着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羞澀,沒有慍怒。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仿佛我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尋常。
過了好幾秒,就在我以爲他不會回答,或者會直接否認時,他卻極輕地開口,聲音被水汽暈染得有些模糊:
“吃味……是什麼味道?”
我:“……”
我所有的挑釁和媚意瞬間僵在臉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卷而來。他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用最高明的方式裝傻充愣,反過來戲弄我?
我挫敗地垮下肩膀,幾乎要放棄這場完全不對等的“較量”。
可是,看着他那張在藥氣蒸騰中顯得愈發精致、也愈發遙遠的臉,那股不甘和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焦灼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種方式。既然迂回試探無效,那就打直球。
我往後退開半步,不再試圖做出嫵媚的姿態,而是微微垂下眼睫,聲音放軟,帶着幾分落寞和孤注一擲的真誠(至少聽起來是):
“好吧,你不懂就算了。”
“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抬起眼,努力讓眼神顯得清澈而專注,直直地望進他綠色的眼眸裏,“不管你是不是吃味,不管你怎麼想……”
我停頓了一下,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輕聲卻清晰地說:
“阿執不喜歡我也沒關系。”
“我只喜歡阿執。”
話音落下,小院裏只剩下陶罐裏藥汁翻滾的聲音和山林遠處隱約的鼓點。
我緊緊盯着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這一次,我看到了。
他的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雖然只是瞬息之間,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但我確信我看到了。
他握着木棍攪動藥汁的手指,似乎也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空氣中彌漫的苦澀藥味裏,仿佛混入了一絲別的、緊繃而微妙的氣息。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平靜,而是多了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審視。像是在分辨我話中的真僞,又像是在衡量着什麼。
我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破腔。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審判。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他緩緩低下頭,繼續看着陶罐裏翻滾的藥汁,聲音低沉地響起,卻不再是回答我的“表白”,而是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的話:
“藥好了。”
他拿起布巾,墊着手,將滾燙的陶罐從火上端下來,倒入旁邊的碗裏。墨黑色的藥汁,散發着濃鬱的氣味。
然後,他將那碗藥遞給我。
“給你的。”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安神。你最近,睡得不好。”
我愣愣地接過那只燙手的藥碗,看着他轉身去收拾火爐的背影,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算什麼?
他聽到了嗎?他信了嗎?他這是接受了?還是拒絕了?或者……本就沒往心裏去?
我端着那碗滾燙的、散發着奇異氣味的安神藥,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裏像是被貓爪撓過,又癢又亂,得不到一個痛快。
他總能這樣,用最平靜的方式,將我的所有情緒和試探,都消弭於無形。
可我偏偏……就是放不下。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將藥碗放到一邊,再次走上前,從後面輕輕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的臉頰貼在他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溫熱和一瞬間的緊繃。我閉上眼睛,不管不顧地,將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悶在他的衣料裏,帶着點耍賴和孤勇:
“反正……我只喜歡阿執。”
說完,我不敢停留,立刻鬆開了手,轉身端起那碗藥,像是逃跑一樣,飛快地跑上了三樓。
在緊閉的門後,心髒狂跳,臉頰滾燙,手裏的藥碗依舊燙得灼人。
樓下,久久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他……會怎麼想?
我這算不算是……把真心(哪怕起初並不純粹)和假意一起,都押了上去?
窗外的鼓聲,似乎敲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