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撞見神樹開花和卓瑪丈夫的瘋癲後,我好幾天都沒敢再亂走,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小樓裏,心裏像是壓着一塊巨石。鼓藏節的氣氛越來越濃,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幾乎凝成了實質。
烏執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安,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每送來的食物裏,多了幾顆安神效果的草丸。這種無聲的、細微的關照,讓我的心緒更加復雜。
這午後,我正在三樓窗邊對着遠處隱約傳來的鼓聲發呆,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和犬吠聲!
我心中一驚,連忙探頭望去。
只見寨子入口方向,一個穿着青色長衫、作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正被卓瑤和幾個苗族青年圍住推搡着。那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斯文,此刻卻滿臉焦急憤怒,正用官話大聲喊着:“放開我!我是來找我表妹的!沈知意!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是表哥!叔公家的孫子,沈文淵!他怎麼會找到這裏來?!
我這位表哥,自幼讀書,一心考取功名,性格有些迂腐固執,還帶着點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和……對我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我對他並無男女之情,甚至覺得他有些煩人,但此刻在此地見到他,竟生出幾分他鄉遇故知的激動。
他怎麼會闖到巫滕寨來?還這麼大聲嚷嚷我的名字!
“哪裏來的小子,敢闖我們寨子!”卓瑤的聲音尖利響起,她似乎正好找到了發泄情緒的出口,指揮着那幾個青年,“把他綁起來!肯定沒安好心!”
那幾個青年顯然以卓瑤馬首是瞻,立刻拿出繩索,就要將掙扎不休的沈硯捆起來。
卓瑤見他還要掙扎,氣得柳眉倒豎,竟然真的指揮着那幾個青年拿出繩子要把他綁到旁邊一棵大樹上!
“住手!”我急忙沖下樓,跑到院門口,“卓瑤!放開他!他是我表哥!”
卓瑤看到我,杏眼圓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是你!你這個女惹事精!帶來的也沒好東西!闖我們寨子,驚擾山神,就該綁去祭……”
“卓瑤!”一聲嚴厲的呵斥打斷了她。是卓瑪聞聲趕來,她臉色蒼白,拉着卓瑤,“別胡說八道!快放開這位公子!”
卓瑤不服氣地瞪了我一眼,但在姐姐嚴厲的目光下,還是不情不願地讓人鬆開了沈硯。
沈硯一得自由,立刻沖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語氣急切:“知意!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我聽山下寨子的人說你自己跑到這巫滕寨來了,這裏邪門得很,你怎麼這麼大膽子!”他言語間充滿了擔憂和後怕。
我被他抓得胳膊生疼,有些不自在掙脫開:“我沒事,表哥。你怎麼來了?”
“我鄉試回來了!聽說你一個人在這邊,放心不下,就找來了!”沈硯說着,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的苗人,尤其是面色不善的卓瑤,“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快跟我回去!叔公也很擔心你!”
回去?現在?鼓藏節還未開始,烏執……我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抗拒。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烏執小樓的方向。
仿佛有心電感應一般,烏執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人群外圍。他依舊是一身靛藍,面無表情,綠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剛從樹上下來、仍在叫嚷的沈文淵,又掃過拿着鞭子的卓瑤。
人群自動爲他分開一條路。
他走到場中,目光落在卓瑤身上。
卓瑤接觸到他的目光,氣勢瞬間矮了半截,拿着鞭子的手微微顫抖。
沈文淵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喊道:“知意!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他的觸碰讓我有些不適,我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他抓得更緊。
“表哥,我沒事。這裏是苗寨,有他們的規矩,你不該硬闖的。”我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規矩?什麼規矩能隨便綁人?”沈文淵又驚又怒,轉而看向一旁沉默的烏執,眼神裏帶着審視和明顯的敵意,“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烏蠱’?是你把我表妹留在這裏的?”
烏執本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沈文淵緊緊抓住的胳膊上,綠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麼極冷的東西掠過。
他伸出手,不是對着沈文淵,而是對着我。他的指尖冰涼,輕輕碰了碰沈文淵抓着我的手腕。
沈文淵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猛地鬆開了手,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瞬間泛起紅痕的手腕,又看向烏執,臉上閃過一絲懼色。
“她暫時不能走。”烏執這才開口,聲音清冷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鼓藏節期間,寨子封閉,外人不得進出。”
“你!”沈文淵氣結,但礙於烏執身上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和方才詭異的手段,不敢再上前,只能焦急地看着我,“知意!這裏真的很危險!我來的路上就聽說這寨子邪門得很!你跟我回去!叔公也很擔心你!”
我看着沈文淵焦急的神情,知道他並非全然虛情假意。這位表哥雖有些迂腐和自以爲是,且似乎對我存着些超出表兄妹的情愫,但此刻的擔憂是真的。
可我……我現在不能走。神樹的秘密、卓瑪夫婦的異常、鼓藏節的真相,還有……烏執。那麼多謎團纏繞着我,一種莫名的力量將我拖在這裏。
“表哥,你先別急。”我放緩了語氣,“烏……阿執說得對,現在是寨子裏的大子,規矩嚴。等過了鼓藏節,我再跟你回去向叔公請罪,好嗎?”
沈文淵看着我,眼神復雜,既有擔憂,也有一絲受傷和不解:“知意,你……你爲何要留在此地?是不是他……”他警惕地瞥了烏執一眼。
“與他無關!”我立刻打斷他,語氣有些急促,反而顯得欲蓋彌彰,“是我自己好奇,想看看他們的節。你聽話,先安心住下,別再惹事了,好嗎?”
沈文淵沉默地看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蛛絲馬跡。最終,他頹然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堅持。但你一定要小心,我總覺得這裏……陰氣很重。”
安撫好了沈文淵,我鬆了口氣,轉向烏執,軟聲道:“阿執,我表哥他……能不能暫時安排個地方住下?他人生地不熟,我怕他再……”
我下意識地看向烏執,用眼神詢問他的意思。這裏畢竟是他的地方,而且寨規森嚴。
烏執的目光在我和沈文淵之間轉了轉,那雙綠色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冷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卻不是對我,而是對旁邊一直虎視眈眈的卓瑤說了幾句苗語。
卓瑤愣了一下,臉上露出詫異和不情願的神色,但在烏執平靜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烏執才看向沈文淵,語氣平淡無波:“你,跟她走。住她家。”
他指的竟然是卓瑤家!
我吃了一驚。我以爲他會把表哥安排在我住的這座小樓,畢竟這裏空房間還有。沒想到,他竟然直接把表哥塞給了最不待見外人的卓瑤家?而且還是寨老家?
沈文淵顯然也沒想到是這個安排,他看着一臉不情願、眼神像刀子一樣刮着他的卓瑤,臉都白了:“我……我去她家?”
“寨老家,安全。”烏執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
卓瑤沒好氣地瞪了沈文淵一眼,用生硬的漢話哼道:“還不跟上!書生!”
沈文淵騎虎難下,看着我,又看看面色冰冷的烏執和凶巴巴的卓瑤,最終只能一咬牙,硬着頭皮跟上了卓瑤,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看着他們消失在竹林後,心裏五味雜陳。
烏執這才將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了我片刻,然後轉身回了小樓。
烏執要把沈文淵送到寨老家?送到那個有着詭異神樹秘密、有着瘋癲貨郎、有着對我充滿敵意的卓瑤的寨老家?
“阿執……”我下意識地想開口。
烏執卻轉回頭,綠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平靜地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所有未說出口的疑慮和請求。
“寨老家,最安全。”他淡淡地說完,便不再看我,轉身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把表哥支開,不讓他離我太近?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竊喜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