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男人走路沒有聲音,像一頭在自己領地裏巡視的野獸。
林青青的心跳停了。
她攥緊了懷裏那個裝着換洗衣物的布包,那塊破布是她此刻身上唯一的盾牌,薄得可笑。
屋裏很熱,那桶熱水蒸騰出的白汽模糊了視線,也讓空氣變得溼又黏膩。她能聽見他光腳踩在堅實土地上的聲音,一步,又一步,正朝着自己走來。
她跑不了,也無處可跑。門已經在身後被他上了門栓。
完了。
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裏冒出來,趙烈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黑影將她完全籠罩,那股混着汗味和煙草的灼熱氣息,劈頭蓋臉地壓了下來,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以爲,他會像昨晚那樣,一把抓住她,將她按在牆上,或者直接扔到那滾燙的土炕上。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閉上了眼睛,身體僵得像一截被凍在河裏的木頭。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並沒有到來。
男人只是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帶起一陣微風。
林青青疑惑地睜開眼。
只見趙烈走到了牆角,從釘子上扯下一件又厚又大的舊軍大衣,上面滿是塵土和草屑。他又在旁邊的草料堆裏扒拉出兩還算直溜的木棍,木棍的一頭已經被削尖了。
他要做什麼?
在林青青不解的注視下,趙烈拿着這兩樣東西,走到了木桶和土炕之間的那片空地上。
他一手撐着寬大的軍大衣,另一只手拿着尖頭的木棍,費力地往土牆的縫隙裏。土坯牆很硬,他弄了好幾下,木棍才“噗”的一聲,穩穩地扎了進去。他又用同樣的方法,將另一木棍固定好。
一件軍大衣,兩木棍,就這麼在屋角,撐起了一個簡易的、歪歪扭扭的“屏風”。
那塊“屏風”剛好擋住了木桶,也隔斷了土炕那邊的視線。
做完這一切,趙烈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笨拙。他沒有看林青青,只是背對着那塊屏風,重新走回炕邊,坐了下來。
“洗吧。”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又從口袋裏摸出煙鍋和煙葉,低着頭,自顧自地裝填起來。
“我不看。”
林青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將自己完全隔離開來的、醜陋的“屏風”,又看了看那個坐在炕邊、只留給她一個寬闊沉默背影的男人,心裏那塊高高懸起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可石頭落了地,卻好像在心底砸出了一個空落落的坑,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那坑裏慢慢地冒了出來。
她不再猶豫,快步走到那簡陋的屏風後面。
懷裏的布包放在一旁的草上,她伸出手,試探着探入木桶裏。
水是滾燙的。
這股熱度,瞬間從指尖傳遍全身。她幾乎要舒服得叫出聲來。
她飛快地脫掉身上那件黏膩、散發着酸味的舊衣服。當整個身體都沉入溫暖的熱水中時,林青青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每一個毛孔都在這股暖意中舒展開來。兩年了,整整兩年,她沒有洗過一次像樣的熱水澡。平裏,能用冷水擦一把臉,都算是奢侈。
水很熱,燙得皮膚發紅。被王麗麗潑傷的腳背,傳來一陣陣刺痛,可這點痛,跟身體的舒適比起來,已經算不了什麼。
她拿起那塊薄薄的皂角,用力地在身上擦洗着。泡沫很少,可那股淨的、帶着植物清香的味道,卻像是能洗掉她這兩年所受的所有肮髒和屈辱。
她洗得很快,生怕多耽誤一分鍾。
水汽氤氳中,她能隱約看見屏風外面,那個坐在炕邊的男人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他點燃了煙鍋,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成了這方小天地裏,除她之外唯一的活物。
林青青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快速地擦身體,換上懷裏那套雖然破舊但卻淨的內衣。當淨柔軟的布料貼上皮膚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她將換下的髒衣服泡在桶裏,端着那盆已經變溫的水,繞過屏風走了出去。
“我……我把水倒了。”她低着頭,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飄。
炕邊的男人沒有回答。
他已經抽完了那鍋煙,正把煙鍋在炕沿上磕着,發出“叩、叩”的輕響。
林青青不敢再多話,端着木盆,摸黑走到門口。就在她拉開門栓,準備出去的瞬間,身後那個沉默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
他幾步就走到了她的身後。
林青青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背後襲來。
一只鐵鉗般的手臂,猛地從她身後環了過來,緊緊地圈住了她的腰和懷裏的木盆。另一只手,則用力地關上了她剛拉開一道縫的門,門板“砰”的一聲合上,門栓“咔噠”一聲落下。
木盆裏的水劇烈晃動,灑出來大半,濺溼了兩人的褲腳。
可他不在乎。
趙烈就這麼從背後,將她整個人,連同那個礙事的木盆,死死地禁錮在了自己滾燙的懷裏。
“唔……”
林青青被勒得喘不過氣,木盆堅硬的邊緣硌着她的肚子,生疼。她想掙扎,可男人的手臂像鋼筋一樣,讓她動彈不得。
他的頭,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裏。
剛洗淨的頭發還帶着溼氣,散發着皂角的清香。男人的呼吸又粗又重,滾燙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耳後和脖頸上,激起一陣陣讓她腿軟的栗粒。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又硬又扎,蹭得她皮膚發癢、發疼。
“別動。”
他的聲音,從她的頸側傳來,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就一會兒。”
林青青僵住了。
木盆很重,他的懷抱很燙,他的胡茬很扎人。
可這一切,都比不上她此刻心裏的驚濤駭浪。
這個男人,這個白天磨刀能嚇退她婆婆的男人,這個一句話就能決定她生死的男人……
他在用一種近乎脆弱的姿態,尋求着她的體溫。
她僵硬的身體,在他的懷抱裏,一點點地,從驚慌失措,到不知所措,最後,竟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院子裏很靜,雪後的夜,連風都停了。
屋裏也很靜,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林青青甚至能感覺到,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那只圈在她腰上、布滿厚繭的大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