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淡金色的光縷穿透薄霧,灑在雲安縣的青石板街道上。賣早點的攤販老張支起油膩的木板桌,將油鍋架在通紅的炭火上,麻利地抓起面團抻成細條,丟進翻滾的油鍋裏。金黃的油條在油鍋裏滋滋作響,膨脹得蓬鬆酥脆,香氣混着油煙順着微涼的晨風飄出老遠,引得巷口幾個背着書包的孩童踮着腳尖張望,拽着爹娘的衣角嚷嚷着要吃。挑着菜擔的老農李二柱,褲腳沾着溼漉漉的露水,腳步匆匆地往集市趕,扁擔兩頭的青菜還掛着晶瑩的露珠,翠綠欲滴,鮮嫩得能掐出水來,他嘴裏還哼着鄉野小調,聲音在清晨的街巷裏格外清亮。
縣衙後院的演武場上,青石板被晨露打溼,泛着一層冷潤的光。林硯已經練完了一套“清風十三式”,收劍而立時,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水珠順着寒光閃閃的劍身滑落,砸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額角沁着細密的薄汗,順着臉頰滑落,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王虎便端着一碗溫熱的碧螺春快步走過來,茶杯裏騰起嫋嫋熱氣,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凝重:“大人,周文那邊已經把名冊整理出來了。雲安城裏,和丞相府有往來的商戶共十七家,其中當鋪三家、綢緞莊四家、錢莊兩家,還有八家是做南北貨生意的。另外,縣衙裏的戶房書吏,似乎也和丞相府的人有過接觸。”
林硯接過熱茶,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抿了一口,茶水的清香驅散了練劍後的疲憊,目光卻倏地沉了下去,眉頭微蹙:“戶房書吏?是哪個?”
“是老陳。”王虎的聲音壓得更低,湊近林硯,眼神裏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就是那個平裏幫百姓寫狀紙、算賬,看着老實巴交的老陳。他前幾偷偷去了一趟城南的德昌當鋪,和當鋪的張掌櫃在櫃台後密談了半個時辰。屬下的人沒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只看到張掌櫃塞給了他一個沉甸甸的布包,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
林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老陳在縣衙當差二十多年,頭發都花白了,平裏謹小慎微,話不多,做事勤勤懇懇,誰家有困難他都樂意搭把手,是百姓口中的“老好人”,誰也想不到,他竟然也和丞相府的人有牽扯。
“先別聲張。”林硯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着溫熱的茶杯壁,眼神銳利如鷹,“派人盯着他,看緊他的一舉一動,包括他接觸的人、去過的地方、花的每一筆錢,都要記錄得清清楚楚。記住,務必隱蔽,不能讓他察覺半分,打草驚蛇的事,絕不能做。”
“是!”王虎躬身應道,眼神裏滿是鄭重,轉身便要去安排人手。
兩人正說着話,周文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他的發髻散亂,衣衫沾着塵土和草屑,臉色凝重得像是罩了一層烏雲,一進門就急聲喊道:“大人,不好了!城西的李家村,昨夜被人放了火!三間民房被燒塌了,屋頂的茅草燒得焦黑,房梁都塌了半邊,幸好村民發現得早,及時撤離,沒有人員傷亡。村民們說,起火前,看到幾個黑衣人影在村子附近晃悠,鬼鬼祟祟的,行跡十分可疑,天亮後還在村口發現了幾個陌生的馬蹄印!”
林硯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眼神驟然一凜,寒氣人:“又是玄影閣的人?”
“十有八九。”周文點頭,喘了口氣,又補充道,“而且,今早城門處也發現了怪事。幾個行商打扮的人,穿着綢緞衣裳,拿着丞相府的路引,說是來雲安采買茶葉和絲綢的,可屬下看他們的步態穩健,落地無聲,眼神銳利如刀,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刃,身手絕不是尋常商人能比的。屬下已經讓人暗中盯着他們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慕容玄和丞相的人,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始動手了。他們先是縱火,擾亂民心,再派人行刺,企圖斬草除,手段陰毒,令人發指。
林硯當機立斷,將茶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王虎,你帶二十名精壯衙役,立刻趕往李家村,安撫村民的情緒,統計他們的損失,給受災的百姓送些糧食和布匹,務必查出縱火者的蹤跡,找到確鑿的證據。周文,你去城門處,嚴密監視那幾個行商,不許他們離開城門半步,同時加派人手,嚴查進出城門的人員,核對路引,防止玄影閣的人混進縣城。另外,傳令下去,今起,雲安縣實行宵禁,酉時之後,禁止任何人在街上逗留,違令者,嚴懲不貸!”
“屬下遵命!”兩人齊聲應道,轉身匆匆離去,腳步聲急促,卻帶着一股凜然之氣,像是出鞘的利劍,誓要斬斷陰霾。
林硯站在演武場上,望着遠方的天際,朝陽漸漸升起,染紅了半邊天,金色的光芒灑在大地上,可他的心頭,卻像是壓着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慕容玄和丞相的人,不會只滿足於縱火和監視,他們的最終目標,是他的命,是雲安縣的民心。只要民心亂了,他們就能趁虛而入,將他徹底扳倒,將玄影閣的罪行徹底掩蓋。
果然,沒過多久,縣城裏就開始流傳起各種謠言,像瘟疫一樣,無孔不入。
茶館裏,說書人正講到林硯斷案的精彩處,台下的聽衆聽得津津有味,突然有一個穿着灰布衣裳的漢子站起來,故作神秘地說:“各位,我聽說林大人查玄影閣,得罪了京城的大官,很快就要被罷官問罪,押解進京了!”
酒肆中,幾個客商正在喝酒,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道:“你們知道嗎?城西李家村的火,是林大人放的!因爲村民們曾指證過玄影閣,他怕事情敗露,就要人滅口!”
街頭巷尾,處處都能聽到竊竊私語,有人說得更邪乎,說玄影閣的人已經混進了縣城,要光所有支持林硯的百姓,讓雲安縣變成一座空城。
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攪得整個縣城人心惶惶。不少百姓閉門不出,店鋪早早關了門,街道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連往裏熱鬧的集市,都變得冷冷清清,只有幾個攤販守着攤子,愁眉苦臉。
德昌當鋪的張掌櫃,聽說了這些謠言,心裏着急得像是火燒。他深知林硯是個爲民做主的好官,爲了查案,夜勞,連飯都顧不上吃,絕不可能做出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他特意關了當鋪,揣着賬本,急匆匆地跑到縣衙來見林硯。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大人,您可得爲我們做主啊!那些謠言太害人了,再這麼下去,雲安的百姓都要慌了!大家心裏都清楚,您是個好官,可架不住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顛倒黑白啊!”
林硯連忙上前扶起他,沉聲道:“張掌櫃請起。身正不怕影子斜,謠言止於智者,我知道,百姓們的心裏,是相信我的。”
“可架不住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啊!”張掌櫃急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帶着哭腔,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揉皺的紙條,遞給林硯,“今早我去開門,發現當鋪的門板上,被人用黑墨寫了一行字,還貼了這張紙條!紙條上寫着‘與林硯爲伍,死路一條’!這是裸的威脅啊!還有,當鋪的賬本我帶來了,您看,我和玄影閣沒有半點牽扯!”
林硯接過紙條,只見上面的字跡潦草,卻透着一股濃濃的氣。他的眼神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意。這些人,爲了達到目的,竟然不擇手段,連普通百姓都不放過,簡直是喪心病狂。
他安撫了張掌櫃幾句,讓他先回去,又立刻讓人寫了告示,澄清謠言,張貼在縣城的各個角落。可告示剛貼出去沒多久,就被人撕得粉碎,地上散落着殘破的紙片,像是對林硯的挑釁,囂張至極。
就在這人心浮動、謠言四起的關頭,戶房書吏老陳,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堂上,頭發散亂,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磕出了血印:“大人,小人有罪!小人罪該萬死!小人不該收丞相府的銀子,不該和他們勾結,不該散布謠言,污蔑大人的清白!”
林硯坐在公案之後,看着他,眼神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你都做了什麼?一一說來,不許有半句隱瞞。”
老陳哭着說道,聲音斷斷續續,帶着濃濃的悔恨,淚水混着汗水,淌滿了臉頰:“小人……小人嗜賭如命,前陣子輸了很多錢,欠了一屁股賭債,被債主得走投無路,差點跳河。就在這時,丞相府的人找到了小人,給了小人五百兩銀子,讓小人把縣衙裏關於玄影閣的卷宗偷出去,還讓小人在縣城裏散布謠言,說大人您的壞話,擾亂民心。小人一時糊塗,鬼迷心竅,就答應了他們……”
林硯的手指輕輕敲擊着公案,目光銳利地看着他,追問:“那你現在,爲什麼又來認罪?”
老陳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裏充滿了悔恨和恐懼:“小人看到大人爲了雲安的百姓,夜勞,廢寢忘食,爲了追查玄影閣,不惜得罪京城的大官,連頭發都白了不少。小人又看到那些謠言讓百姓們人心惶惶,縣城裏雞犬不寧,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而且,小人知道,丞相府的人本靠不住,他們只是把小人當成一枚棋子,等事情辦成了,遲早會了小人滅口!小人不想死,小人想贖罪!”
林硯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滿堂的衙役,沉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寫下來,包括丞相府的人如何聯系你,給了你多少銀子,讓你做了什麼事,和你接頭的人是誰,都寫清楚,作爲證據。只要你如實交代,我可以饒你一次,從輕發落。”
老陳連忙磕頭謝恩,額頭磕出了血印,聲音哽咽:“謝大人!謝大人不之恩!小人一定如實交代,絕不敢有半句隱瞞!”
他轉身去寫供詞,腳步踉蹌,卻帶着一絲解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老陳的認罪,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混亂的縣城。林硯立刻讓人把老陳的供詞抄錄了數十份,張貼在縣城的各個角落,包括茶館、酒肆、集市,甚至是每一條小巷的牆上,讓百姓們都能看到真相。
百姓們圍在供詞前,裏三層外三層,看得真切。原來那些謠言,都是丞相府的人散布的;原來老陳是被他們收買的;原來林大人,一直都在爲他們着想,爲了查案,不惜以身犯險。
“虧我還差點信了那些鬼話!丞相府的人太壞了!簡直是喪盡天良!”一個壯漢氣憤地說道,一腳踹在旁邊的石墩上。
“林大人是好官啊!爲了我們百姓,得罪了那麼多大官,我們不能讓他受委屈!”一個老婆婆抹着眼淚,聲音哽咽。
“對!我們要支持林大人!誰敢再散布謠言,我們就把他扭送到縣衙去!”衆人齊聲附和,憤怒取代了恐慌,支持取代了懷疑。
那些閉門不出的百姓,紛紛打開了家門;街頭巷尾,又恢復了往的熱鬧,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生機。
城西的李家村,王虎也查到了關鍵線索。縱火者在慌亂中,留下了一枚黑鷹令牌,正是玄影閣的信物。而且,村民們還認出,那幾個黑衣人裏,有一個正是之前在望江樓被擒時,僥幸逃脫的玄影閣爪牙,他的左耳缺了一塊,十分顯眼。
王虎帶着衙役,順着馬蹄印和令牌的線索追查,在城外的一處隱蔽山洞裏,擒住了那幾個縱火的黑衣人。山洞裏陰暗溼,還藏着不少煤油和火把,正是縱火的工具,角落裏還堆着幾柄淬毒的匕首。
審訊室裏,燭火搖曳,光線昏暗。黑衣人被打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卻依舊嘴硬,梗着脖子嘶吼,眼神凶狠:“你們了我吧!丞相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他一定會爲我報仇的!”
林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丞相?他自身難保,還能救你?”
他讓人把老陳的供詞扔到黑衣人面前,聲音冰冷刺骨,字字誅心:“看看吧!這是你們丞相府收買的人,寫下的供詞。你們的丞相府,已經開始棄車保帥了。你以爲你替他賣命,他會記得你的好?等你沒用了,他第一個就會了你滅口!你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黑衣人顫抖着拿起供詞,目光快速掃過,越看臉色越白,最後癱軟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冷汗直流,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丞相大人不會這麼對我的……”
就在這時,周文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聲音洪亮:“大人!好消息!那幾個在城門處的行商,被我們抓住了!他們看到我們的人盯着他們,就想動手人滅口,被我們當場拿下!他們身上帶着淬毒的暗器和烈性毒藥,招認了是來刺您的!是丞相府的人派來的!”
林硯點了點頭,眼神平靜無波。這場明槍暗箭的較量,他終究是占了上風。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可他不怕。
因爲他的身後,站着雲安縣的百姓。
民心,就是他最堅固的盾牌。
夜色再次降臨,雲安縣的街道上,燈火通明。百姓們自發地組織起來,拿着鋤頭、扁擔、木棍,和衙役們一起巡邏,守護着這座縣城的安寧。火把連成了一條長龍,照亮了夜空,火光映照着他們的臉龐,堅毅而執着。
林硯站在縣衙的樓頂,望着下方的萬家燈火,望着那些巡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慕容玄,丞相,你們想讓雲安亂,想讓我身敗名裂?
做夢。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城南的方向。那裏,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身法極快,踩着屋頂的瓦片,朝着城外的方向逃去,動作輕盈,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林硯的眼神一凜,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看來,還有漏網之魚。
他轉身,拿起牆上的長劍,劍鞘上的銅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輕輕抽出長劍,劍光如練,映亮了他堅毅的臉龐。他腳尖一點,身形如箭般一閃,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青影,追逐着那道黑影,朝着城外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