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入住了秦淮河畔的酒店,頂樓套房帶露天陽台。程革安排得很周到,甚至準備了月光感應可能需要的工具:純黑的絲絨布、一盆清水、還有一本《月相與能量共鳴》的打印資料——顯然是王守拙叮囑的。
傍晚六點,夕陽西沉。
伍縉西將四件信物擺在黑絲絨布上,血玉芯放置在中央。曾映影則在一旁調試那盆清水——王守拙在電話裏說,月華映水,水鏡反照,能增強血脈感應的清晰度。
“要等月亮升到四十五度角。”曾映影比對了手機的天文APP,“大概七點二十。”
還有一個小時。
兩人站在陽台上,看着秦淮河的星點燈火漸次地亮了起來。過往遊船劃過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粼粼的波光,遠處傳來隱約的琵琶聲——茶樓表演評彈時段開啓。
“我小時候來過南京。”伍縉西忽然開口,“大概七八歲,祖父帶我來訪友。去了夫子廟,吃了鴨血粉絲湯,還坐上了那種畫舫。”手指了指河裏劃過去的江南特色船塢。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我完全不記得和絨花有關的事。祖父只字未提。”
“可能那時,契約已經處於休眠狀態了。”曾映影輕聲說,手扶着欄杆,夜風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王守拙說,如果兩家族人超過三代沒有交集,血蠶絲會進入‘蟄伏’,直到下一次契約條件觸發。”
“所以我們的婚約,”伍縉西看向她,淡淡的月輝給他的突然側過來的臉鍍上了銀邊,“不是偶然?”
曾映影卻緘默了。她也想過這個問題——父親生前突然提起的“娃娃親”,母親含糊的“祖輩約定”,祖母臨終前那句“該來的總會來”。
一切都像是一張織了六百年的網。而她和伍縉西,是這張網上兩個新結的節點。
七點十五分,月亮爬上了東方的屋檐。
雖然不算滿月,但也已近圓滿,清輝灑滿了整個陽台,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血蠶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不再是白天的淡紅色,而是漸變成近乎透明的銀白色。
“時間到了。”曾映影端來了水盆,放到月光直射的位置。
盆中的清水映出了月亮的倒影。伍縉西將血玉芯輕輕放入水中——玉芯觸水的瞬間,水面蕩開一圈漣漪,月影碎成了萬千光點。
然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光點沒有因此而消散,反而開始緩慢移動,像被無形的力量所牽引,逐漸匯聚成四道光束。每道光束指向一個方向,分別連接了絨布上的四件信物。
玉簪、懷表、印章、硯台——在月光水鏡的映照下,每件物品表面都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
“看玉簪。”曾映影低呼。
簪頭上的紅寶石在發光。不,不是寶石本身在發光,是寶石內部浮現出一個篆字——【悌】。
“悌字鑰。”伍縉西記下,“對應兄弟友愛,是四德之一。”
他看向第二道光束連接的懷表。表蓋自動彈開了,表盤上,時針和分針在無人撥動的情況下開始旋轉,最終停在“戊”和“午”兩字之間——那是懷表內圈刻的十二地支。
時針指向“午”,分針指向“戊”。
“午戊……”曾映影思索着,“午馬,戊土。五行方位裏,馬屬火,方位南;戊土居中。結合地圖的話……”
她速度從包裏拿出羊皮卷背面浮現的那幅伍宅地形圖比對。
後院假山的位置,正好在宅子的“南中”方位。
“懷表指向的是‘忠’字鑰,”她指着圖上的假山,“而且就在密室附近。”
伍縉西點頭,看向第三件——印章。
田黃石在月光下溫潤如脂,印文“伍氏鑑藏”四字也在緩慢變化,筆畫拆解重組,最終變成另一個篆字:【孝】。
“孝字鑰。”他道,“在印章裏。”
最後一束光連接的是硯台。
端硯的墨池中,那汪清水在自行旋轉着,逐漸形成微型的漩渦。旋渦中心,漸漸浮起一個字——【節】。
“忠、孝、節、悌。”曾映影輕聲念出,“伍家的四鑰,齊了。”
但問題來了:四把鑰匙都“在”這些物件裏,可怎麼取出來?
玉簪的紅寶石能撬開嗎?懷表要拆解嗎?印章和硯台是實心的石頭。
伍縉西嚐試用手指碰觸玉簪的寶石——指尖剛觸及,寶石突然迸發一道紅光,灼痛感讓他猛縮回手。
“不行。”他皺眉看着指尖微微發紅的皮膚,“有保護機制。”
曾映影盯着水盆。月光光束還在持續,但開始不穩定,水面冒起了細密的氣泡——能量過載的跡象。
“王守拙說,”她回憶着電話內容,“鑰匙的取出需要‘契機’。不能強行破壞信物,而是要滿足某種條件。”
“什麼條件?”
曾映影看着四個信物,目光一一掃過:“玉簪需要‘贈予真心喜愛之人並被接受’,這是你母親說的。懷表指向密室位置,可能需要進入密室才能取出。印章和硯台……”
她頓住了,因爲水盆中的月光光束突然開始劇烈抖動。
四道光束不再分別連接,開始互相纏繞,最終在空中交織成一個立體的金色圖案——那圖案非常眼熟。
“這是……”伍縉西瞳孔驟縮。
那是絨花的經典紋樣:四瓣如意雲紋,中央是一個空心圓。
但此刻,這圖案在緩緩旋轉,每旋轉九十度,就有一個篆字在空心圓處閃現:忠、孝、節、悌,循環往復。
“它在提示順序。”曾映影反應過來,“取出四鑰的順序——忠、孝、節、悌,或者反過來?”
她嚐試對着圖案念出:“忠、孝、節、悌。”
圖案停住了,“忠”字亮起。
“對了。”伍縉西盯着懷表,“所以第一把要取的是‘忠’字鑰,在懷表裏,而取出的條件是進入密室?”
話音未落,懷表的表蓋突然“啪”一聲合上。
表殼背面,原本光滑的銀面上,緩緩浮現出一行細如蚊足的小字:
戊午年七月初七,伍氏第三十九代孫伍懷謹,封存此鑰於金陵老宅密室。取鑰者須爲伍氏直系血脈,且須有曾氏傳人同行見證。
“七月初七,”曾映影算了一下,“就是三天後。”
“祖父封存的子。”伍縉西握緊懷表,指尖撫過那行小字,“他選了四十年後的同一天作爲解鎖條件——而且必須有曾家人在場。”
月光漸漸偏移,水盆中的光束開始黯淡。曾映影迅速記下所有信息,伍縉西則小心收好四件信物。
當最後一道月光離開陽台時,血玉芯“叮”一聲從水中跳出,落回他掌心。
血玉芯入手的溫度滾燙。
“它也在感應。”伍縉西看着血玉芯內部流轉的紅光,“王守拙說這是‘母鑰’,能指引‘子鑰’位置。但現在四鑰位置已明,它還在興奮什麼?”
曾映影看向東南方向——血玉芯微微指向的方位。
“除非”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除非南京城裏,還有第九把鑰匙——王家的‘信’字鑰。”
兩人對視一眼。
王守拙人在北京,但他的鑰匙在南京?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杜源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張照片:
那是一頁《監證錄》的影印,上面用工筆繪着金陵織造府舊址的地下結構圖。圖上有九個紅點標注,其中八個已標出“曾”“伍”字樣,唯有一個在正中央的紅點,旁邊寫着一個字:王。
圖下附言,是王守拙的筆跡:
“信字鑰不在我身。它在金陵織造府遺址地下三丈處,有王家先祖設下的‘心性試煉’。欲取此鑰,需二人同心,通過三問。”
“第一問:何謂傳承?”
“第二問:何謂契約?”
“第三問:何謂真心?”
“通過三問,信鑰自現。但若答非本心,或二人答案相悖……”
後面的話被水漬模糊了,但隱約能辨認出最後幾字:
“……血蠶絲斷,前功盡棄。”
夜風吹過陽台,曾映影感到腕間一涼。
她低頭,看見血蠶絲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一隨時會崩斷的弦。
而伍縉西也正看着她,眼底深淵得望不見底。
“三天後,七月初七。”他輕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又聚攏,“我們要在同一天完成三件事:去老宅密室取‘忠’字鑰,去織造府遺址闖‘心性試煉’,還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還要決定,要不要送出這支簪。
曾映影捏緊了捻絲板。木板背面,“義”字鑰的凹槽處,傳來溫熱的、脈搏般的跳動。
六百年前的契約,四十年前的封存,三天後的試煉。
而他們的時間,只剩七十二小時。
陽台下,秦淮河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波而動的光影碎成了萬千光點。一盞燈忽然滅了,又會有下一盞亮起,此起彼伏,如不斷跳動的選擇路口。
伍縉西忽然開口:“餓了麼?聽說秦淮河的夜景配小吃,才是完整的南京體驗。”
曾映影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在這時提這個。
“你還有心情……”
“正因爲沒心情,才需要找點心情。”伍縉西難得語氣鬆了些,“王守拙說牽魂鈴能維持十二時辰,現在才過六小時。與其在這耗,不如去補充能量——明天去圖書館,可能一整天都顧不上吃飯。”
他說得有理。曾映影也確實感到胃裏空空——從早上到現在,只在高鐵上吃了點簡餐。
“那……去哪?”她問。
“我知道一家老店,鴨血粉絲湯很地道。”伍縉西說,“祖父當年帶我去過,不知道還在不在。”
曾映影猶豫了片刻,點頭:“好。”
她需要離開這個充滿契約氣息的房間,需要一點人間煙火氣,來沖淡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兩人下樓,沿着秦淮河畔步行。晚風帶着水汽和食物的香氣,遊客的談笑聲、商販的吆喝聲、畫舫上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
伍縉西說的那家店居然還在——門面擴大了,但招牌上“民國十七年創”的字樣依舊清晰。
店裏顧客不少,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伍縉西點單時很熟練:“兩碗鴨血粉絲湯,多加鴨肝,一份鹽水鴨,兩籠湯包。”
等餐時,曾映影注意到了牆上的老照片——民國時期的店面,穿長衫的夥計,還有一張合影裏,竟然有個熟悉的身影。
她站起來走近細看。照片標注着“1953年,南京文化界人士聚會”,角落裏,一個穿旗袍的女子側影,手裏拿着一朵絨花。
“這是?”曾映影呼吸一滯。
“我祖母。”伍縉西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後,聲音很近,“這張照片我在老宅見過。祖母說,那年她剛從英國回來,參加一個文化交流會。會上有位絨花藝人現場表演,她收藏了那朵花。”
他頓了頓,看着照片裏那個模糊的側影:“現在想來,那位藝人應該是你祖母。”
原來,命運早在他們出生前,就已織下了密密麻麻的網。
期待的鴨血粉絲湯上桌了。熱氣騰騰的湯碗裏,鴨血嫩滑,粉絲晶瑩,香菜和辣油浮在表面,香氣撲鼻。
曾映影舀了一勺湯,入口鮮醇味美。
她又想到了祖母的話:“人間煙火,最能養心。手藝人的心不能亂,心亂了,手就抖。”
“好吃嗎?”伍縉西問。
“嗯。”她點頭,頓了頓,“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她看向窗外秦淮河的燈火,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這碗湯。”
謝謝這片刻的喘息,謝謝這暫時的逃離,謝謝他在這緊繃的時刻,還記得人是需要吃飯的。
伍縉西看着她低頭喝湯的側影,睫毛在熱氣中微微顫動。他憶起多年前那個午後,祖父坐在老宅的藤椅上,啪嗒啪嗒開合着懷表,“縉西啊,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現在,看着眼前這個爲了一朵花能賭上一切的女人,他開始有些體會到這句話意了。
吃完回到酒店,已近晚上十點。
兩人在各自回房間前互道了晚安。
房門關上,曾映影靠在門板上,聽着門外他離開的腳步聲。血蠶絲在腕間輕輕顫動,像撲通的心跳。
走到床邊,拿起捻絲板,台燈下,木板背面那個“義”字鑰的凹槽裏,浮現出第二行小字——此刻在燈光中竟然清晰起來:
“義者,宜也。知宜知止,方得始終。”
“曾氏第四十代映影,若你讀到此刻,說明‘仁’‘義’二鑰已現。”
“祖母只告訴你,九鑰聚齊可得完整傳承。但未告訴你的是——”
字跡在這裏中斷了。
曾映影的手指撫過木板,在中斷處輕輕按壓。木板內部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她立刻拿起小刀,刀尖抵住木板側面的接縫。只要輕輕一撬,就能看到祖母留下的後半句話。
但就在刀尖刺入的前一秒,腕間的血蠶絲突然劇烈震顫——
不是溫柔的牽絆,而是警報般的抽緊。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曾映影猛地間轉頭看向房門。
門外,伍縉西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是整個走廊都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詭異。
然而,卻突然響起陌生而蒼老的咳嗽聲。
一句帶着金陵口音的詢問,隔着門板,清晰地傳進來:
“伍家小子,曾家丫頭,老身可否進來?”
此時,屋內曾映影的手機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別開夾層,等你準備好接受全部真相。”
發信人:王守拙。
而門外,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淡淡的笑意:
“放心,我不是壞人。只是受人之托,來送樣東西——關於你祖母,和她那位遠嫁北方的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