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門外的咳嗽聲又起。

蒼老,但是中氣十足,帶着金陵官話特有的綿軟尾音,像一把陳年的檀木梳子,輕輕刮過這寒夜的寂靜。

曾映影握着捻絲板的手微微收緊。木板側面的夾層裏,祖母未說完的那半句話,此刻像有了溫度,燙着她的掌心。

手機屏幕還亮着,王守拙那條警告短信的冷光,映在了她瞳孔裏。

“別開夾層,等你準備好接受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這四個字扎進她心裏。祖母究竟隱瞞了什麼?爲什麼連王守拙都要在這時警告她?

而門外這位不速之客……

“曾家丫頭,”老人的聲音再起,這次帶了點無奈的笑意,“老身腿腳不好,在走廊站久了,膝蓋疼。你若不信我,至少讓伍家小子出來說句話?他那塊懷表,是不是在七點二十三分的時候,表盤突然閃過一道紅光?”

曾映影驟然望向了房門。

7:23分——正是他們在陽台用月光感應時,懷表自動指向“戊午”方位的精確時間。

伍縉西的呼吸聲重新出現在了門外,比平時急促些:“您怎麼知道?”

“因爲那紅光,”老人慢悠悠地說,“是我四十年前親手刻在機芯裏的感應陣。戊午年七月初七,子時三刻,伍懷謹——你祖父,跪在我工坊門口,求我幫他封存那把‘忠’字鑰。他說,‘梅師傅,伍家對不起曾家,這東西我替他們存着,等將來有緣人來取’。”

梅師傅!

曾映影腦中“嗡”的一聲,她“砰”一下拉開了門。

走廊裏暖黃色的壁燈下,站着一位穿靛藍棉麻長衫的老人。銀發一絲不苟地挽成髻,用一素銀簪固定。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很亮,如一對埋在歲月塵土裏的黑曜石。她手裏拄着一黃楊木拐杖,杖頭雕成一朵半開的玉蘭——正是絨花“玉蘭疊瓣”的經典造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第一指節,都有極厚,泛着琥珀色的繭。那是捻絲幾十年以上才會形成的“匠繭”,曾映影只在祖母手上見過同樣質地的痕跡。

而當她伸手從懷中取物時,曾映影注意到她的左手——無名指上空空如也,卻有一圈極淡的戒痕。那是一道經年累月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您是……”曾映影聲音繃緊,“梅若蘭師叔祖?”

祖母的師妹,當年遠嫁北方的梅若蘭。照片裏那個氣質冷冽的女子。

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展開的一卷泛黃的信箋。

“四十年沒聽人叫過這個名號了。”她拄着拐杖邁進了門,動作比聲音利落得多,目光在房間裏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曾映影手裏的捻絲板上,“汪師姐的‘仁義板?她最後到底還是留給你了。”

伍縉西站在老人身後,臉色略有些復雜。他手裏握着一枚小小的銅鈴——牽魂鈴,此刻鈴身微微震顫,卻沒有發出聲音。

“梅師傅,”他開口,語氣是少有的恭敬,“您剛才說,我祖父跪在您門口……”

“跪了三個時辰。”梅若蘭在沙發坐下,拐杖靠在腿邊,從懷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那天下着大雨,他渾身溼透,懷裏抱着這個盒子,說要是我不答應,他就跪到死爲止。”

然後,她打開了手中的木盒。內裏擺着一紙婚書——和伍縉西那封洪武婚書制式幾乎一模一樣,舊式紙質,墨跡有些暈染。在茶幾上慢慢展開來,抬頭寫的不是“曾”“伍”,而是:

“梅氏若蘭,伍氏懷謹,今於金陵訂立契約……”

伍縉西心頭猛地一顫。

“您和我祖父……”

“差一點。”梅若蘭撫過婚書上的字跡,指尖在那句“契約存續期間,不得婚嫁他人”上停留,“差一點就成了你們這樣的冤家。可惜啊,你祖父終究是伍家的長孫,他肩上扛着整個家族轉型的重擔。而我……”

她抬眼看向曾映影,眼神裏有種很深的,沉澱了多年的情緒。

“而我那時太年輕,眼裏揉不得沙子。我覺得他背叛了絨花,背叛了祖輩的手藝,去做什麼外貿、房地產……我們在秦淮河邊大吵一架,我說他‘丟了伍家的’,他說我‘不懂時代的浪’。”

老人笑了笑,神色裏沒有怨恨,只有悵然。

“後來我賭氣,接受了北方一位收藏家的求婚,遠走天津。走之前,你祖父來找我,求我幫他封存這把鑰匙。他說,‘若蘭,我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了。但至少,這把鑰匙我留着,等將來……等將來伍家有人醒悟,曾家有人需要,它還能起點作用’。”

她從木盒底層取出一枚銅制鑰匙——不是九鑰之一,就是普通的古董鑰匙,柄部刻着一個“梅”字。

“這是他當年給我的,”梅若蘭將鑰匙放在茶幾上,“說如果將來有伍家後人拿着懷表來找我,就用這把鑰匙,打開他在老宅密室裏留下的第二道鎖。”

曾映影盯着那枚鑰匙,又看向梅若蘭:“師叔祖,您今晚來,不只是爲了送鑰匙吧?”

“聰明。”梅若蘭贊許地點頭。

她從懷中又取出兩樣東西------一本略泛黃的書冊,封頁上寫着《監證錄》,另一本卻是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她先將《監證錄》推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停在其中一頁的邊注上。那行小字墨色沉黯,筆跡鋒利如刀:

“乙酉年冬,有外姓商賈李氏,窺伺秘庫,重金購得殘圖三頁。雖未得門徑,然其心不死,囑子孫世代覓之。”

抬起頭,她的目光在曾映影和伍縉西臉上緩緩掃過:

“這個‘外姓商賈’,你家祖上記載,單名一個‘秉’字,李秉章。民國時在江南古董行裏有個諢號,叫‘李三頁’——說的就是他當年只得了三頁殘圖,卻賭上一輩子想破解秘庫。”

梅若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如果我沒猜錯,現在那個到處收購絨花作坊,打聽洪武契約的李鬆,就是他的孫子。他們李家,爲這個虛無縹緲的秘庫,已經找了快一百年。”

房間裏霎時寂靜。窗外的秦淮河燈影晃進屋裏,在《監證錄》那行小字上投下搖曳的光斑,像一雙窺探了百年的眼睛。

她頓了頓,又打開了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紙質是特制的“金粟箋”,紙內含金箔碎屑,在燈光照射下泛起細密的金芒。

“這是你祖母臨終前,托人輾轉送到天津交給我的。”梅若蘭將冊子推向曾映影,“她說,如果有一天,映影找到了‘仁義板’,開始尋找九鑰,就把這個交給她。但如果她還沒準備好……就再等等。”

曾映影的手指懸在了冊子上方。

“這裏面是什麼?”她問。

“《金陵絨花補遺》。”梅若蘭一字一頓,“汪守仁師傅------當年傳給汪師姐和我時,特意分成了兩部分。明面上的《絨花譜》是技法,暗裏的《補遺》是一種心法。”

“心法?”

“手藝人的心法。”老人的目光幽遠起來,“捻絲成瓣、點翠嵌寶,這些是手上的功夫。但真正的‘九式圓滿’,需要‘心’也一起過關。師祖當年說,絨花有魂,魂在制花人心裏。心不正,手再巧,也做不出有魂的花。”

她看向伍縉西:“伍家小子,你祖父當年爲什麼學不會第七式‘點翠嵌寶’?不是手笨,是心亂了。他那時滿腦子都是家族生意,想着怎麼把絨花‘商業化’,怎麼擴大生產,所以心浮躁了,手裏的金絲就死了,翠羽的光也僵了。”

伍縉西喉結滾動:“您是說,要取出九鑰,開啓秘庫,不光要找齊鑰匙,還要過心性這一關?”

“王守拙應該已經告訴你們了,”梅若蘭說,“織造府遺址的‘心性試煉’。但那是王家的試煉,考的是契約精神。而曾家的試煉……”她拍了拍那本《補遺》。

“在這裏。汪師姐留給你的,是曾家傳承人必須過的三道心坎。”

聞言,曾映影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

紙上無字,只有一幅工筆繪的圖:一枝殘梅,花瓣零落,枝遒勁,從積雪中伸出,指向天空。

圖旁空白處,漸漸浮現出一行娟秀的小字——祖母的筆跡:

“第一坎:何謂舍得?”

“舍得技藝,方得傳承。”

曾映影心跳漏了一拍。

“舍得技藝?”她喃喃重復,“意思是要我把絨花技藝傳出去?可我已經在教餘棉了呀”

“不是傳給別人,”梅若蘭搖頭,目光落在伍縉西身上,“是傳給‘不該傳’的人。”

房間裏靜了一瞬。

伍縉西下意識抬頭:“您是說!傳給我?”

“你祖父是伍家最後一個正式學過絨花的人。”梅若蘭看着他,眼神復雜,“雖然只學了皮毛,但師祖當年說,他有天賦,只是心不在。你父親那輩徹底斷了,到你這一代,本來是該絕了。”

她頓了頓,拐杖輕輕點地:“但血蠶絲選了你們。契約選了你們。王守拙用牽魂鈴把你們綁在一起,這不是偶然。六百年前曾伍兩家立約時,約定的不僅是守望相助,還有——”

“技藝互通。”曾映影接上了她後面的話,腦中那些碎片忽然間就拼湊了起來,“《監證錄》裏提過一句,‘曾氏掌花,伍氏掌鑰,然花開需土,鑰開需心’。意思是曾家掌握絨花技藝,伍家掌握鑰匙,但要真正開啓傳承,需要兩家融合?”

梅若蘭笑了:“汪師姐沒看錯你。一點就透。”

她伸手探入懷中,又取出一個褪色的錦囊。仔細地解開系繩,倒出三枚暗金色的古錢——錢文已被歲月磨蝕得有些模糊,古錢邊緣有着獨特的弧線。

“這是‘護心錢’,”梅若蘭將其中一枚遞給伍縉西,“當年那位設下織造府心鏡試煉的道士所留。王家先祖得其三,傳於歷代監證者。王守拙托我轉交——入試煉場前,含一枚在舌下,可保靈台清明,不被幻象完全吞噬。”

伍縉西接過銅錢,指尖摩挲着邊緣的弧度,思忖了下,他取出懷表打開了表蓋——內蓋上那個不起眼的凹痕,與銅錢的弧度嚴絲合縫。

“懷表裏原來放過這個。”他抬眼。

梅若蘭點頭:“你祖父當年也用過。可惜護心錢只能護意識,不能護答案。第三問‘何謂真心’,終究要靠自己。”

她又取出一縷頭發——白發裏摻着幾青絲,用紅繩仔細捆着,打了個精致的同心結。

“這是你祖母和伍懷謹的頭發。”梅若蘭輕聲說,“當年他們還是師兄妹時,互贈的信物。後來伍懷謹娶了別人,你祖母剪了這縷頭發,本想燒掉,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她說,‘留個念想,也留個教訓’。”

曾映影看着那縷跨越了半個世紀的頭發,心髒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包裹。

她忽然明白了祖母那些年,爲什麼總是一個人坐在工坊裏,對着那頂未完成的皇後冠發呆。爲什麼每次提起“伍家”,眼神總是復雜得難以解讀。

不是恨,是遺憾。

是那種“我們本可以並肩,卻走向了不同方向”的,深埋心底的遺憾。

“師叔祖,”伍縉西忽然開口,“如果我學絨花,需要達到什麼程度,才算‘過了第一坎’?”

梅若蘭看向他,目光銳利直視靈魂。

“到七月初七子時,你還有兩天半。”她抬眼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現在已是初五凌晨,滿打滿算,六十個時辰。我要你在初七子時之前,你要獨立完成一朵‘基礎玉蘭’——從捻絲到成型,全部自己來。不需要多精美,但要有‘魂’。曾家丫頭只能指點,不能上手幫你。能做到嗎?”

伍縉西沉默了。

曾映影知道這有多難。基礎玉蘭看着簡單,但要捻出花瓣的自然弧度、做出花苞的層次感,需要手腕極其精細的控制力。初學者至少練一個月,才能勉強成形。

三天?還要有魂?

“我可以試試。”伍縉西最終說,但補充了一句,“但我得提前說,我學東西習慣量化標準、追求效率——這是商業思維。可手藝活好像不能這樣。所以我可能會很慢,很笨拙。”

梅若蘭笑了:“要的就是你這句實話。記住,學絨花最忌‘求快’。金絲要一寸一寸捻,花瓣要一層一層疊,心要靜,手要穩。三天時間,不是讓你變成大師,是讓你體會‘慢下來’是什麼感覺。”

曾映影捏緊了手裏的《補遺》。冊子的紙張邊緣,硌得她掌心微痛。

祖母那道未寫完的遺言,王守拙的警告,梅師叔祖帶來的四十年前的往事,護心錢,還有眼前這個男人眼裏那種認真而笨拙的,令她心頭一顫的光。

所有這些,如同無數細密的絲線,纏繞交織匯成一張網。

而她就站在了網的中央。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教你。”

梅若蘭滿意地點點頭,又拄着拐杖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擾了。你們把這把鑰匙收好,七月初七去老宅密室時用得上。”

她走到門口,回頭又望向兩人,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門被輕輕關上。

走廊裏,梅若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電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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