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又重新歸於安靜。
曾映影轉眸再看向茶幾上的幾樣東西:梅字鑰匙、《絨花補遺》、護心錢和那縷系着同心結的頭發。
血蠶絲在她腕間微微發着熱,牽魂鈴在她心口輕輕的震動。
伍縉西走到了她身邊,拿起了那本《補遺》,翻開第二頁。
上面顯示的也是一張圖:兩棵並生的樹,一棵樹是花開滿枝,一棵樹卻已枝葉凋零,但兩棵樹的系在泥土深處緊緊纏繞。
在圖旁若隱若現的浮現出第二行字:
“第二坎:何謂共生?”
“纏而枝離,是爲契約。”
“纏而枝離,”伍縉西輕聲念出這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意思是,我們的早就纏在一起了,但枝葉——我們各自的生活、事業、選擇——可以分開?”
曾映影沒有答話。
她注視着圖中的那兩棵樹,想到的是在高鐵上,她對他說“順勢而爲”時,他眼底閃過的光;想到了在月光映影下,他看着玉簪時的那種復雜眼神;還想起他說出“教我”二字時,那種笨拙卻真摯的眼神。
六百年間的契約,四十年前的遺憾,三天後的試煉。
而她和他的,原來早從祖輩那一代開始就糾纏到了一起。
“伍縉西。”她忽然開了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現在後悔了,”她抬起眼突然就看着他,那目光帶着些深邃,“還來得及。牽魂鈴的效果明天就消失了,血蠶絲的限制也會恢復如初——但即便如此,我們之間仍然隔着那絲線,隔着契約的束縛。”
她說得很慢,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裏掏出來,帶着血肉的溫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心裏已經想走了,不必等到明天。牽魂鈴還在,十二時辰內你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我可以留在這裏。但契約會記住你的選擇——你每走遠一步,絲線都會提醒着你我之間還剩下什麼。”
她看向腕間的金飾,血蠶絲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微弱的紅光:
“伍縉西,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兒,而是想清楚要不要繼續被這絲線牽着走。”
伍縉西認真的回望着她。
窗外秦淮河的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漏了進來,燈火在她側臉上投下了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垂着的時候,會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的陰影。她那握着《補遺》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節有些微的顫抖。
她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伍縉西心頭一陣心悸。
他見過她在直播退婚時的從容淡定,見過她在故宮修復文物時的專注認真,也見過她在月光下感應鑰匙時的沉穩果斷。但此刻,她在緊張——只因爲問他後不後悔?
“曾映影。”他開口,寂靜中的聲音格外清晰,“你知道我今天在高鐵上削那竹籤時,在想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
“我在想,”他走近了一步,血蠶絲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我的這雙手,籤過上百億的合同,收購過市值億級的上市公司,指揮過跨國團隊的商務案例。曾經我以爲它是無所不能的。”
然後,他伸出了右手,攤開掌心——拇指上那道削竹籤留下的傷口已然結痂,像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烙印。
“但是它那天連一竹籤都削不好。”他自嘲地笑了笑,“連最基礎的‘直線’都刻不直。你告訴我要‘順勢而爲’,可我活了二十九年,學的都是‘逆勢而上’——市場競爭要搶,商業談判要爭,家族壓力要抗。可是,從來就沒有人教過我,要‘順’着來。”
他看向她,眼神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真摯的坦誠。
“所以我不後悔。”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哪怕只是爲了學會‘削好一竹籤’,爲了弄明白什麼叫‘順勢而爲’,我也不絕不後悔。”
血蠶絲在這一刻如冬裏的一簇爐火般,泛起溫暖的金紅色光暈。
曾映影感應到腕間的玉扣在微微發燙,“曾”字的筆畫仿佛有了生命力,在她皮膚上輕輕遊動。
契約在回應。
在記錄這一刻的真心。
“那……”她聽見自己回應到,“從明天開始。早上八點,工坊見。我先教你認絲——嗯,真絲和化纖的區別,南京無染蠶絲的特點,還有捻絲的基本手法。”
“好。”伍縉西點頭,頓了頓,“需要我帶什麼嗎?”
“帶腦子,”曾映影轉身走向裏間,在最後關門前的一秒,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有耐心。學絨花最忌急躁。”
門輕輕合上。
伍縉西呆站在主客廳裏,看着那扇緊閉的門,許久許久,低頭笑了。
他又回到茶幾邊,拿起那縷系着同心結的頭發。紅繩已經褪色了,結卻打得極緊,四十年過去了,依然沒有散開。
祖父晚年時,總是一個人坐在老宅的藤椅上,啪嗒啪嗒開合着懷表。
有些結,一旦系上,就是一輩子。哪怕後來走散了,哪怕各自有了新的生活,那個結還是在那裏——在記憶深處裏,在血脈裏,在某個深夜突然襲來的悵惘裏。
口袋裏手機短信震動。
助理發來的消息:“伍總,李鬆那邊有動作了。他通過第三方公司,收購了南京兩家老字號絨花作坊,正在接觸餘棉——曾小姐的那個學徒。好像報價很高。”
伍縉西目光瞬間轉爲凌厲。
李鬆——那個在退婚直播時,坐在台下冷笑的競爭對手。他一直想進軍文化領域,苦於沒有突破口。現在,他盯上了絨花,盯上了曾映影身邊的人。
“查清楚他接觸餘棉的目的。”伍縉西快速回復,“另外,找人盯着那兩家被收購的作坊,看李鬆想做什麼。”
“需要提醒曾小姐嗎?”
伍縉西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他想到曾映影偶爾提到餘棉時,那種師父對徒弟的真切關切。
“暫時不用。”他最終回復,“先摸清對方的底細。再找人暗中保護餘棉,確保她的安全。另外,把我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清空。”
“可是明天上午和瑞銀的會議?”
“推遲。”伍縉西打下這兩個字,沒有猶豫,“就說我有更重要的事。還有,查查最近有沒有陌生面孔在南京打聽絨花傳承的事,特別是有提及關於‘九鑰’、‘秘庫’這些關鍵詞的。”
放下了手機,他挪步到臨河景的大陽台上。
夜風微涼,秦淮河的燈火仍然璀璨不息。偶有稀疏的遊船劃過水面,歌聲隱約的傳來,是那首小曲兒《秦淮景》:
“我有一段情呀,唱給諸公聽……”
他靠在欄杆上,從懷中又取出了那支玉簪。
清冷的月光下,羊脂白玉的玉簪溫潤如凝脂,簪頭上的那顆紅寶石泛着幽幽的光。母親臨終前的話猶在耳邊:“如果她收下了,就帶她回老宅地下室。”
如果她收下......
他握緊了玉簪,簪尖再次硌得掌心微痛。
這一次,他卻沒有選擇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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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午,工坊裏。
伍縉西捻廢了17金絲。
花瓣不是歪斜就是斷裂,蠶絲在他指尖打結,金絲扭曲成難看的弧度。他握拳砸在桌上,蠶絲盒震得跳起,幾縷絲線飄落在地。
“你太急。”曾映影按住他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玉魂不是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她走到他身後,微微傾身,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左手引導他的手指觸碰金絲紋理:“這裏要輕——感受到絲線的韌性了嗎?這裏要頓——不是用手勁,是用心跳的節奏。”
她的呼吸拂過他耳畔,帶着絨花工坊特有的淡淡檀香。血蠶絲在兩人腕間微微發燙,像在記錄這親密的教學時刻。伍縉西忽然僵住——不是因技藝的艱深,是因她指尖的溫度,和她身上那股讓人心定的氣息。
“繼續。”曾映影鬆開手,退後半步,聲音平靜,“記住這個感覺。手是心的延伸,你心裏亂,手就亂。”轉身出了門
伍縉西深吸一口氣,重新捻起一縷金絲。這一次,他閉上眼,回想她剛才引導的力道。指尖傳來蠶絲細膩的觸感,像觸摸流動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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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到裏屋房間內,曾映影正坐在案桌前,桌面攤開着那本《絨花補遺》。
她再翻開第三頁時。
上面的那張圖:一朵完整的絨花皇後冠,懸浮在空中,冠身是流光溢彩,正中央鑲嵌寶石的位置,卻是空的。
在圖的旁邊緩緩浮現第三行字——也是最後一行:
“第三坎:何謂圓滿?”
“缺處即圓滿。”
缺處即圓滿??
曾映影緊盯着這五個字,腦中一片空白。
祖母到底想告訴她什麼?
她下意識地伸了手,想要翻開下一頁查看——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整本《補遺》突然就脫離了控制,迸發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所有書頁都在自動翻飛,上面的圖文全部活過來了一般,從紙上浮了起來,在空中不斷交織重組,最終形成了一道立體旋轉的幻影:
那是一頂完整的明代絨花皇後冠!
九種技法圓滿的融合在一起,金絲流雲般層層舒卷,翠羽碧波般蕩漾開來,每片羽毛的翠色都在光中流轉變幻,冠頂的鳳凰展翅欲飛,羽翼在幻影中輕輕拂動,帶動周遭的空氣也光影搖曳。寶石星辰鑲嵌點綴在其間,閃爍的光芒交織成了網。
可是,就在鳳凰正心口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缺口。
那缺口的形狀……曾映影不由看得一愣。
那是血玉芯的形狀!——那上面的每道弧線、每個棱角,都與伍縉西手中的那枚契約信物完全吻合!
這場幻影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開始緩緩旋轉,那空缺口的位置對準了她。奪目的金光從缺口中透了出來,凝聚匯成兩行懸空的篆體字:
“九鑰啓封,血玉補缺時。”
“此爲最終之鑰,亦爲最終之鎖。”
隨之,字跡才緩慢的消散於空氣中,幻影也跟着隱去了。《補遺》又重新合攏,落回到她掌心,手感是溫熱的。
曾映影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心髒噗通噗通在腔裏劇烈跳動。
她此時突然明白了。
祖母窮盡一生尋找的“九式圓滿”,缺的從來不是技法,原來缺得是契約的另一半——伍家掌管的血玉芯,這才是皇後冠最後的拼圖,也是開啓完整傳承的最終鑰匙扣。
但這也意味着,如果想要完成傳承,她必須接受伍縉西的血玉芯。
但是關於血玉芯的移交,按照契約和王守拙的暗示,很有可能與那支玉簪的贈予綁定了——那是伍家世代相傳的定情信物,是“真心”的見證書。
手機此時震動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曾映影掏出手機,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有人在盯着你們。小心圖書館。”
沒有署名,沒有更多的信息。
她立刻快步走到窗邊,偷偷掀開窗簾一角向下望——秦淮河畔的街道現在的遊客很稀疏,偶有幾輛出租車緩緩駛過路面。而對面咖啡館的二樓,窗邊似乎站了個人影,但當她凝神去看時,人影又突然不見了。
幾秒鍾後,手機又震動了。信息是程革發來的:
“映影,梅若蘭托我轉告:圖書館特藏部有位老管理員,早年因私自拓印古籍被故宮開除了,現在人跟着李鬆。此人專精明清織物和機關圖譜,請注意。另外,你們若是查到‘禮字梭’線索,務必小心應對——李鬆很可能已經知道織機第三孔的秘密了。”
曾映影心頭一緊,回復:“收到了,程老師。”
“保持警惕。”程革回,“梅若蘭說‘智字梭’的線索與水雲相關,具體待你們找到‘禮’後再詳談。記住,真正的鑰匙不在於器物本身,而在‘認主’。”
腕間的血蠶絲忽然輕輕一顫,傳來像是細微警示般的波動。
她按捺住立即通知伍縉西的沖動,決定先按原計劃進行,自己隨時保持警覺即可。
她鬆開了掀起的窗簾角,人突感脫力般,背靠着牆壁緩緩滑坐在了地板上。
三天——72個小時。
要找到剩餘的鑰匙,要教會伍縉西做一朵有魂的玉蘭,要通過織造府的心性試煉,還要決定玉簪與血玉芯的歸宿。而且暗處還有雙眼睛在盯着他們的行動。
她抬頭看着案幾上的《補遺》,又看向腕間泛着微光的血蠶絲。絲線此刻卻異常的安靜,只是在持續散發着溫和的暖意。
曾映影閉上了眼,走到案幾邊,將《補遺》捧起緊緊抱在了前。
在童年時那無數個夜晚,她就在工坊裏練手到深夜,祖母時常守在她的旁邊重復說着那句話:
“映影,手藝的路從來不好走。只要你手裏有絲,心裏有魂,再難的坎都能邁過去。”
她驟然就睜開了眼,眼神重新變得清明且堅定。
好。
那就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