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還沒亮,長安縣的東門外已經停了三輛馬車。

沈時背着行囊站在路邊,看着家人在晨霧中逐漸模糊的身影。周氏還在抹淚,沈德用力揮手,沈瑩瑩踮着腳喊:“二哥早點回來——”

“回去吧。”沈時也揮揮手,轉身鑽進了第二輛馬車。

車廂裏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鄭源,正靠着車壁閉目養神。另一個是甲班的趙文——就是那個突然換了新硯台的學子。看見沈時進來,趙文臉色一僵,往角落裏縮了縮。

沈時沒理他,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下。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約莫一刻鍾後,陳學正上了第一輛車,李夫子和趙夫子上了第三輛。車隊啓程,駛出城門,沿着官道向東而行。

從長安縣到華州州治鄭縣,約一百二十裏。按馬車的速度,要走兩天。第一天在渭南縣驛館過夜,第二天午後能到。

沈時從行囊裏取出《孟子》,打算利用路上的時間溫書。但馬車顛簸,看了不到一刻鍾就頭暈目眩,只好作罷。

“別費勁了。”鄭源忽然開口,“這路況,能坐穩就不錯了。”

沈時收起書:“鄭兄對州學了解多少?”

“不多。”鄭源睜開眼睛,“只知道州學有三百多學子,分天地玄黃四等班。咱們這種新入學的,多半在黃字班。”

“分班考試?”

“應該。”鄭源頓了頓,“我爹托人打聽過,州學的教授裏有個叫楊儼的,最重實務。你的策論風格,他可能會喜歡。”

楊儼。沈時記下這個名字。

“謝謝鄭兄提醒。”

“不用謝。”鄭源看向窗外,“到了州學,咱們就是同鄉。雖然之前有過節,但對外時,總得互相照應。”

這話說得實在。沈時點頭:“理應如此。”

角落裏,趙文欲言又止。沈時看了他一眼:“趙兄有話要說?”

“沒、沒有。”趙文連忙搖頭。

沈時不再追問。但他注意到,趙文頭頂漂浮着一團渾濁的願力——那是“恐懼”和“愧疚”的混合體。看來竹林的事,趙文確實參與了,現在正擔驚受怕。

午時,車隊在路邊茶攤歇腳。十名學子聚在一起吃飯,氣氛有些微妙。除了沈時、鄭源、趙文,還有七個其他學子,都是縣學甲班的尖子。

“聽說州學的月試,不合格的直接退學。”一個高個學子說,“比縣學嚴多了。”

“怕什麼,咱們能考進來,就能讀下去。”另一個圓臉學子不以爲然。

鄭源低聲對沈時說:“高個的叫孫平,他爹是縣衙主簿。圓臉的叫錢豐,家裏開酒樓的。”

沈時記下。這些都是縣裏的“人物子弟”,和他這樣的農家子天然不是一路人。

飯後繼續趕路。傍晚時分,車隊抵達渭南驛館。

驛館不大,但還算淨。十名學子擠在三間房裏,沈時、鄭源、趙文,還有一個叫吳明的學子住一間。

吳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進屋後就坐在床上發呆。沈時鋪好床鋪,出門打水洗漱。在井邊,他遇到了陳學正。

“沈時,過來一下。”

兩人走到驛館後院。陳學正開門見山:“到了州學,有幾點你要記住。”

“先生請講。”

“第一,謹言慎行。州學裏什麼人都有,官宦子弟、富商之子、還有像你這樣的農家子。少說多看,莫要輕易站隊。”

“學生明白。”

“第二,專注學業。州學的課程比縣學深得多,尤其是經義和策論。你要盡快跟上,否則分班考試會很吃力。”

“第三……”陳學正頓了頓,“關於王泰成。他資助你讀書,是看中你的潛力。但你要記住,師生關系可以親近,主從關系要警惕。”

這話說得很重。沈時鄭重道:“學生謹記,讀書是爲明理,不是爲攀附。”

“你明白就好。”陳學正拍拍他的肩,“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夜裏,沈時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想了很多——州學的競爭、王泰成的期望、家人的期待,還有最重要的,神木靈枝的修復。

這幾個月,通過幫助同窗、認真學習,神木靈枝的修復進度達到了4.5%。但越往後,修復速度越慢。他需要更多的願力,更高質量的願力。

州學人多,機會也多。但風險也大——那裏的人更精明,更容易發現異常。

“得想個穩妥的辦法……”

第二天午後,車隊抵達鄭縣。

華州州治鄭縣,比長安縣城大得多。城牆高聳,城門洞能並行四輛馬車。城內街道寬敞,商鋪林立,行人如織。

州學在城東,占地近五十畝。白牆青瓦,飛檐翹角,門口立着兩尊石獅,匾額上“華州州學”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車隊在門口停下。陳學正帶着學子們下車,一個中年文士迎了出來。

“陳學正一路辛苦。”文士拱手,“在下州學書辦周文,奉楊教授之命在此等候。”

“周書辦客氣。”陳學正還禮,“這是本次推薦的十名學子。”

周文掃視衆人,目光在沈時身上停留了一瞬——許是沈時的農家打扮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諸位請隨我來。”

衆人跟着周文走進州學。裏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正中央是講堂,左右兩側是書齋和學舍,後面還有花園、射圃、膳堂。

“新入學子,先住臨時學舍。”周文邊走邊說,“三後舉行分班考試,按成績分入天地玄黃四班。天字班最優,黃字班最次。”

他頓了頓,補充道:“分班後,每三月有一次升降考。成績優異者可升班,不合格者降班,連續兩次黃字班墊底者……退學。”

空氣凝重了幾分。

臨時學舍在書院西北角,是排簡陋的平房。十人被分成三間,沈時和鄭源、趙文、吳明又分到了一起。

房間比縣學時寬敞些,四張床鋪,每人還有個書案。沈時選了靠窗的位置——光線好,也安靜。

安頓好後,周文帶他們熟悉環境:講堂、書齋、膳堂、茅廁。最後來到射圃——片空地,擺着幾個箭靶。

“州學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都要學。”周文說,“每月有射御課,不合格者扣學分。”

沈時心頭緊。射箭、駕車,這些他從未接觸過。農家子哪有機會學這些?

參觀完畢,周文讓他們自由活動,明辰時到講堂。

沈時沒在學舍待着,而是去了書齋。州學的書齋比縣學大五倍不止,藏書數千冊,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他在書架間穿梭,手指劃過書脊。《十三經注疏》《史記》《漢書》《孫子兵法》……很多書他只在縣學書單上見過名字,這裏卻有全套。

“喜歡看書?”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時轉身,見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眼神溫和。

“學生沈時,見過……”沈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叫林文淵,天字班的。”青年笑笑,“看你面生,是新來的?”

“是,今剛到。”

林文淵打量他幾眼:“農家子?”

“是。”

“不容易。”林文淵點頭,“能考進州學的農家子,十個裏未必有一個。好好讀,別辜負這份機緣。”

“謝學長提點。”

林文淵擺擺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這本《貞觀政要注釋》,對你考策論有幫助。楊教授出的策論題,常從這裏面找素材。”

沈時接過書,鄭重道謝。林文淵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沈時翻開書,發現書頁間夾着張紙條,上面寫着:“明午時,花園石亭,楊教授考較新生。”

這是……內幕消息?

沈時心中一凜。看來州學裏的水,比想象中深。

當晚,沈時在膳堂吃飯。州學的夥食比縣學好——糙米飯管飽,還有個素菜,逢五逢十有葷腥。

他剛坐下,孫平就端着碗過來了。

“沈時是吧?”孫平在他對面坐下,“聽說你在縣學考了第五?”

“僥幸。”

“僥幸?”孫平笑了,“我打聽過了,你之前連《千字文》都背不全,跳河被救後突然開竅。這可不是僥幸能解釋的。”

沈時放下筷子:“孫兄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好奇。”孫平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得了什麼高人指點?還是……有什麼秘訣?”

“讀書哪有什麼秘訣,唯勤而已。”沈時說。

孫平盯着他看了會兒,忽然道:“明天楊教授要考較新生,你知道吧?”

沈時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不知道。”

“裝。”孫平嗤笑,“林文淵都給你遞消息了,還裝不知道?不過告訴你也沒用,楊教授最討厭走關系的人。你越早知道,他越反感。”

說完,他端着碗走了。

沈時慢慢吃着飯,心裏盤算。林文淵給他消息,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試探。孫平來點破,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挑撥。

這州學第一天,就如此復雜。

夜裏,沈時躺在床上,意識沉入腦海。神木靈枝靜靜懸浮,表面的裂紋比之前淡了些。願力池的儲備還算充足:

【願力池:52單位(雜),38單位(學識),22單位(友善),10單位(策論)】

【神木靈枝修復進度:4.5%】

【新增發現:特定環境下可激發特殊願力(如“競爭”“壓力”)】

特殊願力?沈時注意到,今天進入州學後,確實收集到了一些陌生的願力——淡紅色的,帶着緊張感的能量。應該就是“競爭”或“壓力”願力。

他嚐試用這種願力輔助思考。效果很特別——思維變得敏銳,對潛在的危險和機會更敏感。但副作用也很明顯:心跳加速,焦慮感增強。

“雙刃劍……”沈時退出內視。

窗外,州學的夜晚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讀書聲,應該是老生在挑燈夜讀。

沈時閉上眼。明天,將是他州學生涯的第一場考驗。

次辰時,十名新生在講堂。周文帶來位老者——約莫五十歲,清瘦矍鑠,目光如電。

“這位是楊儼教授。”周文介紹,“負責新生的分班考核。”

楊儼掃視衆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輪到沈時時,他多看了兩秒。

“州學規矩,想必周書辦已經說了。”楊儼開口,聲音清朗,“老夫再加一條:在這裏,只看學問,不問出身。你是王公貴族也好,農家子弟也罷,學問不行,一樣退學。”

衆人屏息。

“今天不考經義策論。”楊儼話鋒一轉,“考三樣:心性、眼光、急智。”

他讓周文搬來十個卷軸,每人發一個:“打開。”

沈時打開卷軸,上面是一幅畫——山水圖,筆法粗獷,意境深遠。但畫的一角有片墨漬,破壞了整體。

“這畫如何?”楊儼問。

學子們面面相覷。孫平率先開口:“筆法老道,但墨漬損了意境,可惜。”

錢豐附和:“確實,這墨漬太突兀。”

輪到沈時,他仔細看了會兒,才道:“學生覺得,這墨漬未必是敗筆。”

“哦?”楊儼挑眉,“怎麼說?”

“看墨漬形狀,像塊山石。”沈時指着畫,“如果在這裏補幾筆,把墨漬畫成山石,再在周圍添些草木,就能化瑕爲瑜。”

楊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懂畫?”

“不懂。”沈時老實說,“但學生家裏編竹席,有時竹材有疤,就得順着疤的紋路編,反而能編出特別的花樣。道理應該相通。”

這個比喻很樸實,但切中要害。楊儼點頭:“下一個問題:若你是縣令,縣內大旱,朝廷賑糧未到,富戶囤糧不賣,你當如何?”

這是典型的實務題。學子們紛紛獻策:強令富戶開倉、向鄰縣借糧、組織百姓自救……

輪到沈時,他想了想:“學生以爲,先查清富戶爲何不賣糧。是怕糧價跌?還是想等災情更重時高價賣出?對症下藥。”

“若是後者呢?”

“那就三管齊下。”沈時說,“一,張貼告示,承諾災後按市價補償借糧者。二,組織鄉老勸說,富戶也要名聲。三,派衙役巡查,防止有人哄搶——搶了富戶的糧,富戶更不敢賣了。”

楊儼不置可否,轉向下一個問題:“最後一個:州學書齋有書三千冊,一月內要全部整理編目,如何做?”

這題考的是組織能力。有人建議按經史子集分類,有人建議招募學子幫忙……

沈時的答案很簡單:“先清點,按類別分堆。再招募學子,每人負責一類,定下標準。最後核對,查漏補缺。”

“若人手不夠呢?”

“那就先整理最常用的書,其他的慢慢來。做事要分輕重緩急。”

三題答完,楊儼讓衆人退下,明公布分班結果。

沈時走出講堂,鄭源跟上來:“你答得不錯。”

“鄭兄也是。”

“我不行。”鄭源搖頭,“我答得太‘標準’了,楊教授不喜歡標準答案。”

兩人正說着,林文淵從旁邊走過來,對沈時笑了笑:“化瑕爲瑜,說得好。”

“謝學長誇獎。”

“不是誇獎。”林文淵壓低聲音,“楊教授那幅畫,是他年輕時畫的。那墨漬是他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直耿耿於懷。你能看出可改,他高興。”

原來如此。沈時心中了然。

“還有,”林文淵又說,“你回答縣令那道題時,楊教授點了三次頭。這在新生裏很少見。”

“學長爲何告訴我這些?”

“因爲我看好你。”林文淵坦然道,“州學裏農家子太少,能出頭的更少。你能考進來,是本事。能得楊教授青睞,是機緣。好好把握。”

說完,他轉身離開。

鄭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林文淵……他爹是華州長史。”

長史,州裏的三把手。沈時明白了林文淵的好意——既是善意,也是。如果他將來有出息,這份人情就有價值。

午時,沈時去了花園石亭。楊教授果然在那裏,正在喝茶。

“學生沈時,見過教授。”

“坐。”楊儼指指對面的石凳,“茶自己倒。”

沈時倒了杯茶,坐下。楊儼不說話,他也不開口,只是靜靜等着。

良久,楊儼才道:“王泰成給我寫信了。”

沈時心頭一緊。

“他說你是個可造之材,讓我多關照。”楊儼看着他,“你怎麼看?”

“學生以爲,讀書靠己,不靠關照。”

“真心話?”

“真心。”沈時說,“若學問不行,教授關照也是負擔。若學問夠好,無需關照也能出頭。”

楊儼笑了:“你倒是清醒。不過王泰成信裏還說了件事——曲轅犁,是你家琢磨出來的?”

沈時猶豫片刻,點頭:“是學生和村裏的老木匠一起琢磨的。”

“爲何不自己獻上?”

“學生年幼,人微言輕。況且,農具改良是實事,誰獻都一樣,只要能造福百姓就好。”

這話說得大度。楊儼眼中贊賞更濃:“你那個‘化瑕爲瑜’的說法,我很喜歡。州學裏,很多學子就像那幅畫——有才華,但有瑕疵。有的心高氣傲,有的目光短淺,有的急功近利。”

他頓了頓:“你覺得,你能化掉自己的瑕疵嗎?”

沈時想了想:“學生最大的瑕疵是出身農家,見識有限。但這也可能是長處——更懂民間疾苦,更務實。”

“好一個更務實。”楊儼點頭,“從今天起,你每旬來我這兒一次。我單獨給你講課。”

這是天大的機緣!沈時起身,深揖:“謝教授!”

“別急着謝。”楊儼擺擺手,“我的課很嚴,跟不上就停。還有,這事別聲張,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偏心。”

“學生明白。”

離開花園,沈時心情激蕩。楊儼的單獨指導,比什麼資助都寶貴。這意味着,他在州學有了真正的靠山。

但壓力也更大了——如果不能達到楊儼的期望,一切都會成空。

回到學舍,鄭源告訴他分班結果出來了:沈時、鄭源分到玄字班,孫平、錢豐分到黃字班,趙文……落榜了。

“落榜?”沈時一愣,“不是都通過選拔了嗎?”

“分班考試不合格,可以退學。”鄭源低聲說,“楊教授親自批的,說他‘心術不正,不堪教化’。”

心術不正。沈時想起竹林的事。看來楊教授查到了什麼,或者……有人告密。

下午,趙文收拾東西離開。臨走時,他看了沈時一眼,眼神復雜,終究沒說什麼。

沈時站在窗邊,看着趙文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就是州學的殘酷——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晚上,沈時去了書齋。他找到林文淵推薦的那本《貞觀政要注釋》,在角落裏靜靜研讀。

書裏有很多批注,字跡清秀,應該是林文淵的手筆。批注很精辟,常常一針見血。沈時一邊讀,一邊調動“學識”願力輔助理解。

效果顯著。原本艱澀的政論,在願力加持下變得清晰易懂。更妙的是,因爲是在學習,生命力損耗微乎其微。

讀了約一個時辰,沈時感覺有人走近。抬頭,見是個陌生的學子,約莫十七八歲,衣着華貴,眉宇間帶着傲氣。

“你就是沈時?”學子上下打量他。

“是,請問……”

“我叫崔琰,天字班的。”學子淡淡道,“聽說楊教授要單獨給你講課?”

消息傳得這麼快。沈時心中一凜:“教授只是說,讓我每旬去請教。”

“請教?”崔琰笑了,“楊教授三年沒收過單獨指導的學生了。你一個農家子,何德何能?”

這話帶着刺。沈時不卑不亢:“學生不知,或許是教授錯愛。”

“錯愛?”崔琰盯着他,“沈時,州學不是縣學。這裏講究規矩,講究尊卑。你一個農家子,剛來就攀上楊教授,很多人看不慣。”

“所以崔兄是來警告我的?”

“是提醒。”崔琰轉身,“好自爲之。”

他走後,沈時合上書。崔琰——姓崔,多半是清河崔氏或博陵崔氏的子弟。五姓七望,天下高門。這樣的人,確實有資格傲。

但他沈時,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接下來的幾天,沈時迅速適應了州學生活。玄字班的課程很緊:上午經義,下午策論或算學,晚上自習。每旬還有射御課、禮樂課。

射御課是沈時最頭疼的。他從未摸過弓箭,第一次射箭,十箭脫靶八箭,剩下兩箭也是勉強上靶。

教射御的是個武官出身的夫子,姓馬,脾氣火爆。

“胳膊伸直!腰挺直!你是娘們嗎?軟綿綿的!”馬夫子吼聲如雷。

沈時咬牙堅持。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州學六藝,缺一不可。

課後,他獨自留下加練。從傍晚練到天黑,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虎口磨出了血泡。

“這麼練沒用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時轉頭,見是個黑瘦的學子,穿着洗得發白的衣服,看起來也是農家出身。

“我叫石勇,黃字班的。”學子走過來,“你姿勢不對。來,我教你。”

石勇示範了一遍:雙腳與肩同寬,身體微側,拉弓時用背肌發力,不是用手臂。

“你試試。”

沈時照做,果然輕鬆許多,準頭也提高了。

“謝謝石兄。”

“客氣啥。”石勇笑笑,“咱們農家子,就得互相幫襯。州學裏這些人,看不起咱們的多了去了。”

兩人邊練邊聊。石勇是華州本地農家子,苦讀十年才考進州學。他最大的願望是考中秀才,回鄉當個塾師,讓村裏的孩子都能讀書。

樸實,但真實。沈時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影子。

“沈兄,我聽說楊教授看重你。”石勇忽然道,“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有機會,壞事是……會招人眼紅。”

“我知道。”沈時說,“崔琰已經找過我了。”

“崔琰?”石勇臉色一變,“他可是天字班的風雲人物,家裏是博陵崔氏的分支。你小心點,這人……手段多。”

“謝謝提醒。”

那晚回學舍,沈時發現自己書案上多了張紙條:“明午時,射圃見。崔。”

挑釁來了。

沈時收起紙條,神色平靜。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第二天午時,沈時如約來到射圃。崔琰已經在等了,身邊還跟着幾個學子,都是天字班的。

“還挺準時。”崔琰把一張弓扔過來,“聽說你射術很差?我教你。”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要當衆羞辱。

沈時接過弓:“請崔兄指教。”

“咱們比三箭。”崔琰指着三十步外的箭靶,“誰環數高,誰贏。輸了的人……在射圃掃一個月地。”

周圍響起哄笑聲。掃射圃是最低賤的雜役,通常是犯錯的學子才會被罰。

“好。”沈時答應。

崔琰先射。他姿勢標準,動作流暢,三箭射出:八環、九環、九環。相當不錯的成績。

輪到沈時。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石勇教的方法。搭箭,拉弓,瞄準——

第一箭,脫靶。

哄笑聲更大了。

沈時不爲所動。他調整呼吸,再次拉弓。這次他調動了1單位“壓力”願力——既然這種願力能讓人在競爭中更敏銳,那就用在競爭上。

果然,當願力注入,他的感知變得敏銳。風向、力度、角度,一切細節清晰呈現。

第二箭,七環。

笑聲小了些。

第三箭,沈時閉上眼睛。不是放棄,而是用心感受——石勇說的“背肌發力”,馬夫子說的“腰如磐石”,還有自己練習時的手感。

箭離弦。

正中紅心——十環!

寂靜。

崔琰臉色變了。他盯着箭靶看了很久,才緩緩道:“運氣不錯。”

“或許是。”沈時放下弓,“還比嗎?”

“不必了。”崔琰轉身,“掃地的活,我會派人來。”

“願賭服輸,我自己來。”沈時說。

崔琰深深看了他一眼,帶人離開。

那天下午,沈時在射圃掃地。石勇來幫忙,被他拒絕了。

“我自己輸的,自己承擔。”

其實他不是輸,是平局——崔琰二十六環,他十七環。但崔琰要的是羞辱,他就給個台階。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軟弱,是智慧。

掃地的過程中,沈時發現了很多細節:哪些學子常來練習,哪些人姿勢不對,哪些箭靶磨損嚴重。這些都是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收集到了大量“競爭”願力。圍觀那場比試的學子們,產生的緊張、興奮、期待情緒,化作了精純的願力,讓神木靈枝的修復進度提升了0.3%。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沈時笑了。

傍晚,楊儼派人來找他。沈時換了身衣服,去了教授的書房。

“聽說你和崔琰比箭了?”楊儼開門見山。

“是。”

“輸了?”

“平局。”

楊儼盯着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沈時,我要提醒你——崔琰不是心寬廣的人。你今天讓他下不來台,他遲早會找回來。”

“學生知道。”

“知道還做?”

“有些事,躲不掉。”沈時說,“與其一直躲,不如早點面對。”

楊儼點頭:“這話在理。但你要記住,在州學,學問才是本。把心思多放在讀書上,少摻和這些爭鬥。”

“學生謹記。”

楊儼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書:“這是《貞觀政要》的手抄本,上面有我的批注。你拿去看,十天後還我。”

“謝教授!”

“別急着謝。”楊儼神色嚴肅,“十天後,我要考你。如果答不好,以後就別來了。”

壓力,又是壓力。但沈時喜歡這種壓力——有壓力,才有動力。

抱着書回到學舍,沈時立刻開始研讀。楊儼的批注果然精妙,常常一句話點透本質。沈時調動“學識”願力,如飢似渴地吸收着。

夜深人靜時,他查看神木靈枝的狀態:

【願力池:48單位(雜),45單位(學識),25單位(友善),15單位(策論),8單位(競爭)】

【神木靈枝修復進度:4.8%】

【新增發現:高強度學習狀態下,修復速度提升】

高強度學習?沈時想了想,應該是剛才全神貫注讀書時,身體和精神的極限狀態了靈枝的修復。

這是個重要發現。也許,修復靈枝不僅需要願力,也需要他自身的成長——身體、心智、學識的全面提升。

“原來如此……”沈時喃喃道。

金手指不是外掛,是催化劑。它加速他的成長,而他的成長又反哺它的修復。這是一個良性循環。

窗外,州學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沈時吹滅油燈,躺在床上。

明天,還有新的挑戰。

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信心。

路雖遠,行則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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