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計劃第一夜,天陰無月。

沈時與韓烈、杜忠杜勇伏在黑龍灘東岸的蘆葦蕩中,隔着三十丈觀察填土坡。坡上果然增了守衛——六人分兩組,舉着火把來回巡視,另有兩人蹲在坡頂瞭望亭內,目光如鷹。

“比預想的多。”韓烈低聲道,“崔家這是把莊子裏一半護院都調來了。”

“無妨。”沈時盯着坡腳一處新翻的土痕,“他們已經開始挖了。”

果然,坡腳陰影處,四個黑衣人正用鐵鍬鏟土,動作迅疾。旁邊停着輛板車,車上已碼着三口箱子。

“不是說要等潰堤傳言散開才轉移嗎?”杜忠皺眉。

“崔琮老奸巨猾,定是怕夜長夢多。”沈時思索片刻,“這樣也好,他們主動挖出,省了我們力氣。韓鏢頭,按第二套方案。”

韓烈點頭,向後打了個手勢。遠處林中忽然亮起幾支火把,隱約有人聲呼喊:“潰堤啦!上遊決口了!”

呼聲在夜風中飄蕩,坡上守衛頓時動。

“頭兒,聽!”瞭望亭內守衛站起張望。

坡腳挖土的黑衣人也停了手。一個疤臉漢子——正是趙昆——直起身側耳傾聽,旋即冷笑:“雕蟲小技。繼續挖!”

竟不上當。

沈時心念急轉。趙昆如此鎮定,說明崔家早有防備,或者……潰堤的威脅對他們而言,不如銀箱暴露的風險大。

“杜勇師傅。”沈時轉向魁梧老仆,“若讓你潛到坡腳,可能悄無聲息放倒那四人?”

杜勇眯眼估算距離,又觀風向:“風從河面來,可掩聲響。但需有人引開瞭望亭的視線。”

“我來。”沈時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是楊儼給的“閉氣丹”改制的煙丸——點燃後釋放濃煙,無味無毒,但能遮蔽視線。

韓烈擔憂:“太冒險。”

“無妨,我有準備。”沈時又從腰間取出個小竹筒,筒身有細孔,“這是杜忠師傅改的‘蜂鳴筒’,搖動後發聲如蜂群,可擾敵聽。”

杜忠咧嘴一笑:“小玩意兒,嚇人還行。”

三人分頭行動。

杜勇如狸貓般滑入蘆葦叢,借着風聲、水聲掩護,向坡腳潛去。他身形雖魁梧,移動時卻輕若落葉——這是多年潛行練就的本事。

沈時與韓烈繞到坡側,距瞭望亭約二十丈。沈時點燃煙丸,用力擲向亭下草叢;同時搖動蜂鳴筒。

“嗡——”

刺耳蜂鳴在夜色中驟然響起。亭內守衛一驚,本能地拔刀四顧。此時煙丸爆開,濃白煙霧升騰,迅速彌漫。

“有埋伏!”守衛驚呼。

坡腳趙昆也聽見動靜,但他老練,只讓兩個手下持刀警戒,自己仍督促挖土:“快!還剩幾箱!”

正是這分神的刹那。

杜勇從陰影中暴起,手中短棍連擊,快如閃電。四個挖土黑衣人尚未反應,便悶哼倒地——皆擊後頸,暈而不死。

趙昆駭然轉身,刀剛出鞘半寸,杜勇的棍尖已點在他喉前三寸。

“別動。”杜勇聲音低沉,“動即死。”

趙昆僵住,眼中凶光閃動,但喉前那點寒芒的氣讓他不敢妄動。他看清杜勇面容,瞳孔驟縮:“杜府的‘鐵臂猿’……杜如晦手了?”

杜勇不答,只對坡上喊:“得手!”

沈時與韓烈趁煙霧未散,疾奔至坡腳。地上已挖出個大坑,坑底露出八口鐵皮箱,加上板車上三口,共十一口——還差四口。

“剩下的在哪?”韓烈刀架趙昆頸上。

趙昆咬牙不答。

沈時環視坑內,發現坑壁一側土色較新,有明顯回填痕跡。他跳下坑,用短劍鞘戳刺那處土層——觸感空鬆。

“在這裏!”他招呼杜勇。

兩人合力扒開浮土,露出個橫向的洞,裏面果然堆着四口箱子。洞內還有個小木匣,沈時取出打開,裏面是一疊信札,信封上皆書“崔琮親啓”,落款“文煥”。

密信!

沈時強壓激動,將木匣貼身收好。此時坡上守衛已沖破煙霧,正往下沖。

“撤!”韓烈低喝。

杜勇一棍擊暈趙昆,三人將十一口銀箱迅速搬上板車,沈時抱着木匣,杜勇斷後。韓烈早已安排接應,林中沖出六匹健馬,馬上漢子接過銀箱,分裝馬背。

“分三路走!”韓烈下令,“老地方匯合!”

衆人散入夜色。沈時與韓烈、杜勇同路,三騎沿河灘疾馳,身後傳來守衛的怒喝和零星箭矢破空聲,但很快被甩開。

跑出五裏,確認無人追趕,三人才緩下速度。

“杜勇師傅好身手。”沈時由衷贊道。

杜勇憨厚一笑:“年輕時跟杜公查案,比這凶險的場面見過。”

韓烈卻皺眉:“趙昆認得杜勇,崔家必知杜公介入。接下來他們會狗急跳牆。”

“所以更要快。”沈時摸出懷中木匣,“今夜就搜莊園找密信,明接觸馮大。三內在崔家反撲前,將全部證據交予杜公。”

韓烈點頭:“莊園那邊,杜忠應該已得手。我們直接去匯合點。”

匯合點在黑龍灘下遊一處荒廢的河神廟,與餘老那間廟隔河相望。衆人抵達時,杜忠已在廟內等候,身邊放着個鼓囊囊的包袱。

“得手了。”杜忠打開包袱,裏面是厚厚一疊信札、賬本,甚至還有幾封蓋着郡王府印的文書,“崔琮書房有暗格,藏在《河工志》書匣後。這老狐狸,留這麼多把柄,也不知是蠢還是狂。”

沈時翻看,越看心越沉。

這些密信往來,不僅涉及漕運貪墨,還有私販鹽鐵、強占民田、勾結地方官吏壓榨百姓等十餘項罪行。更有一封信中,崔琮向周文煥“進獻”兩名良家女子,以換取郡王府對崔家生意的庇護。

“畜生!”韓烈一拳砸在供桌上。

沈時將新得的密信與木匣中的合並,又清點銀箱——十五口全在,每箱約五百兩,共計七千五百兩。加上之前打撈的三千兩,正好與賬冊中“虧空”的一萬零五百兩對得上。

“還缺五千兩。”沈時翻賬冊,“永昌三年到四年,賬上記的虧空是一萬五千五百兩。”

杜忠冷笑:“那五千兩,怕是進了周文煥和更高層的口袋。這些銀箱,只是崔家自留的部分。”

證據鏈至此已基本完整:賬冊記虧空,銀箱爲贓銀,密信顯勾結,沉船骸骨證滅口。

只差最後一環:活口。

“明找馮大。”沈時收起所有證物,“若能說服他作證,此案可定。”

當夜,衆人輪值守夜。沈時靠在牆角,意識沉入腦海。

神木靈枝感應到大量“怨念”的平息——那些黑龍灘的亡魂殘念,在銀箱重見天後,躁動明顯減弱。水生的那團怨念甚至透出一絲釋然。

“快了。”沈時在心中默念,“再等兩,必還你們公道。”

靈枝第三枯枝,在願力滋養下,已抽出第一片嫩葉。

次晨,沈時獨自前往城南碼頭。

馮大不難找——碼頭苦力中個頭最高、沉默寡言的那個便是。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皮膚黝黑,肌肉結實,正扛着兩袋米糧上船,動作麻利。

沈時等他將一船貨搬完,才上前:“馮大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馮大瞥他一眼,眼神警惕:“你認錯人了。”

“令尊馮哨長,三年前病故前,留話‘莫近洛水’。”沈時壓低聲音,“這話,馮大哥可還記得?”

馮大臉色驟變,放下肩上搭布:“你是誰?”

“替令尊完成未了之事的人。”沈時看了看左右,“此處不便,換個地方。”

兩人來到碼頭附近的茶棚,揀了最裏的位置。沈時點了兩碗粗茶,待夥計離開,才道:“馮大哥,令尊不是病故,是被人滅口。因爲三年前中秋夜,他在黑龍灘看到了不該看的事。”

馮大握緊茶碗,指節發白:“你……你怎麼知道?”

“我見到了沉船,打撈出了七具骸骨,還有十五口銀箱。”沈時直視他,“害死令尊的,是崔家。如今我要扳倒崔家,需要證人。馮大哥,你可願爲令尊,也爲那些沉冤水底的亡魂,站出來說句話?”

馮大低頭,久久不語。

茶棚外人聲嘈雜,扛包的號子、船夫的吆喝、商販的叫賣,混成市井的喧囂。而這一隅,卻靜得能聽見馮大粗重的呼吸。

“我爹……”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那夜回來,渾身溼透,臉色白得像鬼。他把我叫到跟前,說‘大郎,爹今晚見了閻王殿。崔家沉船滅口,船上還有官差……這事兒捂不住,爹怕是活不成了’。”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我讓他逃,他說逃不掉,崔家手眼通天。第二天他就‘病’了,三天後就沒了。臨死前抓住我的手,只說三個字:‘報官……沒用’。”

沈時將茶碗推近些:“現在有機會了。前御史中丞杜如晦杜公已接手此案,證物俱全,只缺人證。馮大哥,你可願隨我去杜府,將令尊所見如實陳述?杜公保證,必護你周全。”

馮大盯着沈時,眼中掙扎、恐懼、仇恨交織。最後,他重重點頭:“我去!但我有個條件——若事成,我要親手在我爹墳前,燒一份崔家的判決文書。”

“我答應你。”

說服馮大,比預想順利。沈時帶他秘密回到河神廟,衆人商議後,決定當夜就前往杜府——遲則生變。

然而變故來得比想象更快。

黃昏時分,杜忠在外圍警戒時,發現十餘名黑衣人正沿河灘搜來,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手中提着柄環首刀。

“是崔家拳養的死士。”杜忠臉色凝重,“那獨眼的叫賀彪,江湖上人稱‘獨眼狼’,心狠手辣,專替崔家髒活。趙昆被擒,崔家這是動真格了。”

廟內氣氛頓時緊張。

韓烈清點人手:己方八人,對方已知的就有十五人,且都是亡命之徒。

“硬拼不利。”沈時迅速判斷,“兵分兩路。韓鏢頭帶馮大和證物,由杜勇護衛,繞小路先去杜府。我與杜忠師傅留下斷後,引開追兵。”

“不行!”韓烈反對,“你留下太危險。”

“我有辦法。”沈時從懷中摸出幾枚煙丸、蜂鳴筒,又取下腰間“守正”劍,“杜忠師傅擅機關,我可借地形周旋。你們帶證物先走,證物比人重要。”

韓烈還要再說,杜忠卻點頭:“沈小子說得對。這廟後有片老葦蕩,水道復雜,我能布些簡易機關拖住他們。你們速走,我們自有脫身之法。”

事急從權。韓烈咬牙,與杜勇、馮大攜證物從廟後密道離開——那是早年河匪挖的逃生道,直通三裏外的廢窯。

沈時與杜忠迅速布置。杜忠在廟前、廟周埋下絆索、竹籤陷坑,又將最後兩枚煙丸掛在門楣,連上細線。

剛布置完,廟外已傳來腳步聲。

“廟裏有火光!”獨眼賀彪的聲音粗嘎,“圍起來!”

沈時與杜忠退至神像後,屏息以待。

廟門被一腳踹開,三個黑衣人持刀沖入。當先一人絆到細線,“嗤”的一聲,煙丸爆開,濃煙瞬間彌漫廟內。

“小心埋伏!”

混亂中,沈時與杜忠從神像後躍出。杜忠短棍連點,擊倒兩人;沈時不會武藝,但持“守正”劍格擋劈砍,劍身堅韌,竟震得對方刀鋒偏斜。

“小子在這裏!”賀彪獨眼凶光迸射,揮刀撲來。

沈時急退,但賀彪刀法狠辣,連環三刀封住退路。眼看第四刀就要劈中肩頭,杜忠從側旁一棍掃來,得賀彪回刀格擋。

“鐺!”

棍刀交擊,火花四濺。杜忠被震退兩步,賀彪也身形一晃。

“老東西有點力氣。”賀彪獰笑,“但今天你們都得死!”

他吹了聲尖銳口哨,廟外剩餘死士全數沖入,將二人團團圍住。

沈時背靠杜忠,握緊劍柄,腦中急轉。

硬拼必死,必須智取。

他目光掃向廟頂——那裏有處破洞,可見夜空。

“杜師傅,上梁!”沈時低喝,同時將最後一枚蜂鳴筒奮力擲向廟門方向。

刺耳鳴聲再起,死士本能地扭頭。沈時與杜忠趁機躍上供桌,再借力攀上房梁。梁木腐朽,但勉強支撐。

賀彪怒喝:“放箭!”

兩名死士摘弓搭箭,但廟內狹窄,梁木交錯,箭矢難中。沈時伏在梁上,從懷中摸出個小皮囊——裏面是杜忠給的“迷目粉”,揚手撒下。

白粉彌漫,死士紛紛掩目咳嗽。

“走!”沈時與杜忠沿梁木爬向廟頂破洞,先後鑽出。

廟頂瓦片溼滑,兩人小心翼翼移至屋脊,望向後方——葦蕩就在三十丈外。

但賀彪已追出廟外,搭弓瞄準。

“跳!”杜忠推了沈時一把,自己卻慢了一瞬。

箭矢破空。

沈時躍下屋頂,滾入葦叢。回頭時,看見杜忠肩頭中箭,但仍咬牙跟着跳下。

“杜師傅!”

“沒事,皮肉傷。”杜忠臉色發白,但步伐不亂,“快走,進葦蕩!”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沖入蘆葦叢。這片葦蕩廣袤,水道縱橫,昏暗天色下更難追蹤。

賀彪帶人追至蕩邊,獨眼掃視,恨恨跺腳:“搜!他們跑不遠!”

葦蕩深處,沈時扶着杜忠躲進一叢茂密蘆葦後。杜忠撕下衣擺包扎肩傷,血已浸透半臂。

“杜師傅,撐住。”

“死不了。”杜忠咧嘴,額角冷汗涔涔,“倒是你,小子,剛才那幾手應變,不像讀書人。”

沈時苦笑:“求生罷了。”

他側耳傾聽,追兵腳步聲在蕩外徘徊,暫時不敢深入。但天快全黑了,一旦入夜,葦蕩更危險。

正思忖脫身之策,杜忠忽然壓低聲音:“有人。”

蘆葦輕晃,一道瘦小身影如鬼魅般滑入——竟是杜忠!

“你……”沈時愕然。

“分身之術,小把戲。”杜忠笑笑,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藥丸讓杜忠服下,“止血鎮痛。追兵被我在東邊弄出的動靜引開了,趁現在,往西走,三裏外有接應。”

原來杜忠剛才並未真正中箭,那是他特制的“血囊”,箭矢觸之即破,看似重傷,實則無礙。而他本人早已繞到外圍制造混亂。

沈時鬆口氣,扶起杜忠(真身),三人悄聲西行。

一炷香後,果然在預定地點見到韓烈安排的接應小船。船夫是個啞巴,見三人上船,一言不發撐篙離岸。

小船沿隱蔽水道滑出葦蕩,駛入洛水支流,逆流而上。

沈時回頭望去,黑龍灘方向火光點點,崔家的搜索仍在繼續。

但最重要的證物和人證,已經安全轉移。

他握緊懷中木匣,那裏是所有的密信。

杜忠遞過水囊:“喝口吧,接下來還有硬仗。”

沈時接過,清水入喉,清涼鎮定。

小船破開夜色,駛向洛京,駛向最後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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