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此言差矣,分明是兵器上占了便宜。”
四周鄉民爆發出陣陣喝彩,皆道兩位公子實乃非凡。
蕭銳朗聲笑道:“今二弟寶刃初成,正當慶賀。
莊上設百雞宴,諸位務必賞光!”
衆人聞言,歡呼更盛。
人群漸散,老李靖緩步上前,撫掌贊嘆:“二位公子身手了得,令人心折。
老朽冒昧,可否討碗清茶,稍敘片刻?”
蕭銳打量來人,拱手道:“敢問老丈是?”
“老夫李藥師,與宿國公有些交情。”
他料定蕭銳必是程咬金後輩,否則焉能得傳那套斧法。
卻未料,此番全然猜錯。
李藥師?蕭銳自然知曉這個名字。”原是尚書親臨,晚輩蕭銳,這是舍弟薛禮。
請入內敘話。”
“哦?公子識得老夫?可是宿國公提及?”
“非也。
家父乃宋國公蕭瑀,故而於朝中諸位略知一二。”
宋國公之子?
李靖心頭一震,猛然憶起近朝中一則傳言:陛下有意爲宋國公之子賜婚,宋國公卻百般推諉,竟將兒子藏匿起來,惹得聖心不悅。
如今看來,傳言非虛——這位公子不就藏在長安城外三十裏處麼?如此明目張膽,真當陛下耳目閉塞?
本欲爲朝廷訪得英才,誰想對方身份如此微妙。
李靖頓覺棘手:若舉薦蕭銳,憑眼下這尷尬局面,陛下未必肯用;若不舉薦,豈非令朝廷平白錯失兩員虎將?
沉吟良久,李靖終究決定據實以告。
太極殿內,面沉如水,心中暗惱:好個蕭瑀,一面求朕賜婚,一面又將兒子藏起,出爾反爾,視君命如兒戲麼?
他揮退李靖,暗中召來兩名言官,密囑一番。
並不知曉,蕭瑀實是替子受過。
他何嚐不想盡早攜子面聖,奈何蕭銳滑如遊魚,本不見蹤影。
事有湊巧,次朝會,未等言官發難,光祿大夫陳叔達已與蕭瑀爭執起來,殿上一時喧嚷。
冷眼旁觀,忽而一笑,當即下旨:二人皆罷去官職,歸家自省。
蕭瑀性烈,歸家後越想越憤,自覺一片公心竟遭此懲處,鬱結之下竟一病不起。
蕭夫人慌忙遣人趕往蕭家莊,催兒子速歸爲父診治。
莊內,蕭銳聽罷來人所言,只是搖頭:“回去稟告父親,只要不再提婚約之事,一切好說。
這般裝病哄我回去的伎倆,莫要再用了。”
任憑來人如何哀懇,他自不信。
使者無功而返,蕭瑀聞訊,氣得幾乎嘔血,連罵逆子。
蕭夫人垂淚不止,倒是次子蕭鉞出了主意:父親既已罷官閒居,不如舉家遷往兄長莊上,聽聞彼處景致怡人,衣食豐足,遠勝城中拘束。
翌拂曉,一輛馬車悄然出城,蕭瑀半倚車內,被一路送至蕭家莊。
“兄長!快出來呀,父親當真病重了……”
蕭銳奔出房門,看見父親蒼白病容的刹那,整個人怔在原地,半晌方回過神:“誰……是誰所爲?!”
蕭瑀顫巍巍抬起手指着他,咳得說不出話。
蕭銳一把握住父親的手,斬釘截鐵道:“爹,您放心,任他是誰,兒子必爲您討回公道。
便是天王老子,也饒他不得!”
蕭瑀心中苦笑:哪有什麼別人,正是你這逆子氣得我如此!
一旁蕭鉞低聲解釋:“前朝會,父親與陳叔達政見相左,爭吵起來。
陛下將二人一並罷官,父親氣急攻心,這才病倒。”
“陳叔達?”
蕭銳眼神一冷,“好,我記下了。
虎叔,安排人手,三之內,我要陳家離開長安。
蕭鉞,扶母親進屋歇息。
薛禮,速去藥房抓藥。”
他條理分明地吩咐完畢,親自背起父親送入臥房。
蕭夫人望着長子背影,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爹,一個官位罷了,不做也罷。
留在兒子這兒,詩酒田園,安穩度,豈不快活?莫說尋常官職,便是……”
蕭銳險些脫口而出,及時收住,“便是再大的前程,也換不來這般自在。”
蕭瑀闔目無言,心知這兒子是管束不住了,索性由他去吧。
皇宮深處,內侍低聲稟報蕭家動向。
嘴角微揚:“朕倒要看看,治了蕭瑀的罪,那小子還能穩坐 ** ?且等他來低頭。”
這一切,恰被在一旁玩耍的長樂公主聽入耳中。
她眼珠轉了轉,提起裙擺,一溜煙跑去找姐姐襄城了。
**“大哥哥,我來尋你玩啦——”
一輛四輪馬車穩穩停在莊前,小長樂跳下車,熟門熟路地跑進院子。
蕭銳正執蒲扇,守着院中小爐煎藥。
聞聲抬頭,訝然起身:“長樂?你怎麼來了?”
小姑娘徑直撲進他懷裏,仰臉笑道:“許久沒吃土豆燉雞啦,我想念大哥哥了。”
想我?怕是饞蟲作祟罷。
蕭銳失笑,揉了揉她的發頂。
庭院裏藥香微散,蕭銳正守着爐火出神,卻見個小小身影從門邊探出腦袋。
那孩子不過五六歲模樣,梳着雙髻,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他。
“只你一個人?”
蕭銳擱下蒲扇,“你姐姐怎沒跟着?”
小女孩搖搖頭,發間珠花輕輕晃動:“爹爹把姐姐鎖在房裏,不許她出來。”
“這是爲何?”
“爹爹想將姐姐許給什麼宋國公家的小郎君,可人家似乎不情願,爹爹一生氣,就讓宋國公回家去了。
姐姐去求情,反倒惹惱了爹爹。”
她說着撅起嘴,替姐姐抱起不平來,“大哥哥,姐姐那樣好卻沒人要,不如你娶了她吧?”
蕭銳險些被這話嗆着——天子的女兒怎會沒人要?等等……宋國公之子?那不就是自己麼?
他心頭一震。
原來父親被罷官竟是這個緣由。
可他想不明白,父親爲何要推拒這門婚事?那襄城公主他是見過的,姿容既美,性情又溫婉,實在是難得的良配。
“大哥哥在煎藥?誰病啦?”
稚嫩的詢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裏屋適時傳來幾聲咳嗽。
小女孩躡手躡腳蹭到門邊,悄悄朝裏張望。
“銳兒,在同誰說話?”
蕭瑀的聲音帶着病中的虛弱。
蕭銳濾好湯藥,牽起小女孩走進屋內:“父親,這是長樂。”
“見過伯伯。”
小丫頭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蕭瑀靠在榻上,露出溫和的笑:“誰家的小姑娘,這般伶俐可愛?”
“她叫長樂。”
蕭銳將藥碗遞過去。
“長樂……好名字。”
蕭瑀喃喃重復,忽然手一顫,藥汁險些潑灑出來,“哪個長樂?”
小女孩盯着老人憔悴的面容看了半晌,小聲嘀咕:“大哥哥,你爹爹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蕭銳朗聲笑起來:“他就是你方才說的宋國公。”
“什麼?”
小女孩驚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那他、你就是那個蕭銳大壞蛋?”
“正是。”
蕭銳無奈地搖頭。
蕭瑀怔怔望着眼前的小人兒:“莫非是……長樂公主?”
說着便要撐起身子行禮,被兒子一把按住。
“父親安心服藥便是。
長樂是偷溜出來玩的。”
“胡鬧!禮數豈能荒廢!”
蕭瑀作勢要訓斥。
蕭銳卻不接話,只拉着小丫頭往外走:“您用了藥可去湖邊垂釣散心。
母親帶着鉞兒他們下田去了,新熟的瓜果正鮮嫩,我讓他們多采些。
另外給您新釀了三勒漿,晚膳時嚐嚐。”
出了院門,小長樂惴惴不安地扯他衣袖:“大哥哥,你不會要把我扔進湖裏吧?”
“怎會這樣想?”
她回頭瞥了眼屋內,意思再明白不過——我爹爹爲難了你爹爹,你不記恨麼?
蕭銳失笑:“人小鬼大。
大人之間的事與孩童無關,若有賬,我自會尋你爹爹算。”
說罷將她抱起,往村中走去,“你不是喜歡那黑白相間的大家夥?帶你去同它玩耍,讓它馱你上樹摘果子。”
“哇——不要!”
小長樂突然放聲大哭,小臉嚇得煞白,“你會讓它吃掉我的!壞事都是爹爹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蕭銳愣住:“我何時說要吃你了?”
“你們家的大貓專吃小孩,你就是騙我過去喂它!”
她抽抽搭搭地分析,眼淚掉得更凶。
蕭銳也不多言,徑自來到莊中最隱秘的院落。
此處尋常人本不得靠近。
“莫哭了。”
他放緩聲音,“那家夥最煩孩童哭鬧,再哭它可真要發火了。
來,學我這樣摸摸它的頭。”
半哄半嚇之下,小長樂終於止住哭聲,怯生生伸出手指。
指尖觸到絨毛的刹那,她眼睛倏地亮了:“軟乎乎的,好舒服!”
方才的恐懼轉眼煙消雲散。
蕭銳暗自搖頭,將小姑娘輕輕放到熊貓背上,拍了拍那圓滾滾的腦袋:“二花,這是自己人。
帶她去果園摘些果子回來。”
那熊貓竟似通人性,緩緩點頭,馱着女孩慢悠悠朝果園踱去。
“大哥哥別丟下我!它半路會不會吃我?我怕……”
話雖這麼說,她兩只小手卻緊緊環住熊貓的脖子,哪有半分害怕的模樣。
“怕什麼?”
蕭銳笑着目送那一大一小走遠,這才轉身折返。
河邊柳樹下,蕭瑀正執竿垂釣,對走到身邊的兒子視若無睹。
蕭銳在父親身旁的石上坐下:“爹,您罷相的緣由我弄清楚了。
並非與陳叔達爭執,是聖上存心要爲難您。”
“休得妄言!”
“方才長樂公主親口所說。
聖上原想將襄城公主賜婚於我,您卻推拒了。
聖上覺得您不識抬舉,這才借機發作。”
蕭銳語氣平靜,“爹,襄城公主我曾見過兩回,品貌皆是上乘。
這樣好的姻緣,您爲何不問過我便回絕了?”
蕭瑀握釣竿的手微微一緊,望着水面漣漪久久未語。
蕭瑀微微頷首,“不錯,老夫早就探聽過,襄城公主素有才貌之名,許配予你原是般配,哪裏輪得到你挑剔……慢着,你方才說什麼?我替你回絕了?我何時替你回絕過?”
“方才長樂小殿下親口說的啊!”
蕭瑀口一悶,險些嗆住。
他伸手指着兒子,半晌才顫聲道:“還不是你這不肖子!老夫替你安排一樁婚事,你總是推三阻四。
陛下命我帶你入宮相看,你竟躲了一個多月,教老夫如何向聖上交待?”
蕭銳怔住了,原來兜兜轉轉,竟是自己的緣故?
“孩兒只說厭惡那等盲婚啞嫁,可並未說過不願娶襄城公主……”
話到此處,蕭銳眼前不由得浮起那位公主清麗的容顏。
蕭瑀扔下手中魚竿,起身便是一腳將兒子踹了個趔趄,“沒出息的東西!明便隨我入宮解釋清楚,就因你一人任性,耽誤了老夫多少正事。”
蕭銳一聽,連連擺手,“萬萬不可。
父親,陛下先前罷免您的相位,難說沒有遷怒之意。
若此時您帶我入宮求娶公主,豈不落人話柄,說我蕭家是靠聯姻攀附、倚仗裙帶方才復位?此事斷不可行。”
蕭瑀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沉默下來。
這話確實在理。
“哼,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爲父身居要職,朝中多少事務懸而未決,難道就一直在你這園子裏釣魚賦閒不成?”
蕭銳卻揚起一抹篤定的笑,“父親若信得過我,便將此事交予孩兒。
不出多時,我自有辦法,讓陛下放下身段,親自來請您出山。”
蕭瑀上下打量了幾眼這口出狂言的少年,緩緩回身拾起魚竿,重新在池邊坐下,“呵,就憑你?能使喚得了陛下?爲父還是安心釣我的魚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