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外表粗豪,心思卻細,略一琢磨便明白了關竅,倒吸一口涼氣。
秦叔寶面有憂色:“小銳,一旦戰事興起,難免生靈塗炭。
可有法子少傷及百姓?”
蕭銳沉吟片刻,道:“並非沒有。
最好是徐徐圖之,暗中往羅藝軍中安人手,逐步架空其權。
如此可不損兵馬,亦不擾黎民。”
“嘿,小子這招夠陰損,”
程咬金仰頭飲盡杯中酒,咧嘴笑道,“不過對老夫脾氣!羅藝那老匹夫,我早瞧他不順眼了。”
蕭銳輕輕擺首道:“北方邊患未平,朝廷實在無暇與羅藝周旋,必須速戰速決,早平定幽州,方能全力應對北疆。
因此,羅藝一旦起事,朝廷必將出兵,程將軍便有用武之地了。”
“哈哈,如此甚好!帶兵打仗正合我意。”
程咬金聞言大悅,看這年輕人愈發順眼,爽快道,“你既是懷道的同窗,便不必拘禮,喚我一聲程叔便是。”
“今承蒙程叔以美酒相待,晚輩不敢白受,便獻上一策。”
蕭銳微笑道,“他朝議,若朝廷欲遣人前往幽州公,程叔不妨主動 ** 前去並州。”
“並州?”
程咬金濃眉一挑,“並州與幽州相去甚遠,風馬牛不相及……小子,你莫不是糊塗了?老夫理當請纓去幽州才是。”
蕭銳朗聲笑道:“程叔若直言要往幽州,豈非打草驚蛇,得羅藝北逃投敵?您且先領命赴並州,自太原悄然轉道,陳兵於冀州邊界。
羅藝舉兵後,必會直撲冀州,屆時您半路截擊,正好將他拿下。”
聽完這番謀劃,程咬金怔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般曲折,竟也能成?”
秦瓊在一旁含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咬金,這孩子的眼光向來精準。
此計不正合你素來神出鬼沒的用兵之風麼?‘半路出個程咬金’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
“好!便信二哥一回,也信你這後生一回,權當尋個樂子。”
程咬金大手一揮,“若此事能成,老夫定向陛下舉薦你。
憑這份才智,混個一官半職,便是尚個公主也未可知。”
“萬萬不可。”
蕭銳連忙擺手,“晚輩不求聞達,更無意出仕。
程叔若凱旋,只說此計是您自己所想便好。”
數後,朝廷果然下旨,派遣特使前往幽州安撫百姓、稽查戶籍。
程咬金隨即入宮面聖,奏請前往並州巡視。
皇帝頗爲不解:並州近來並無匪患奏報,何故突然要去?程咬金無奈,只得坦言在長安悶得發慌,只想借機出去走動走動。
皇帝李二倒也體恤,最終準他領三千兵馬,以巡邊散心之名出京,卻嚴令不得北上草原。
滿朝文武,除了程咬金,恐怕也只有那位與他不相上下的尉遲恭能得此“殊榮”
了。
三千便三千,程咬金毫不計較,心中暗忖:又不是去擒頡利可汗,對付區區羅藝,三千精銳足矣。
便是單槍匹馬,老夫也能將他手到擒來。
半月之後,羅藝果然起兵反叛。
又過一月,程咬金便提着羅藝的首級凱旋。
他在兵部衙門裏談笑風生,逢人便道:“我早瞧出這羅藝腦後生着反骨,豈能不反?故而預先設伏,果然一舉成擒。
來來來,諸位都來摸摸,這突起的骨頭便是反骨!”
兵部尚書李靖細細端詳那首級良久,心中卻浮起疑雲:程知節向來以勇猛莽撞著稱,何時竟有了這般料敵先機的謀略?此事着實蹊蹺。
他暗自決定,須尋個法子試探一番。
散朝之後,程咬金提着兩壇烈酒,急匆匆趕往秦瓊府邸。
人未進院,聲音已洪亮地傳了進去:“賢侄助我!老夫這兒遇着個難題,是與尉遲老黑打了賭的,賭注是十壇上好佳釀,萬萬輸不得啊!”
一問方知,蕭銳早已不在秦府——風頭漸過,他幾前便悄悄返回了蕭家莊。
程咬金二話不說,又策馬追到了莊上。
“這便是蕭家莊?”
這老將軍提着酒壇,站在一方荷花池畔,滿臉困惑地撓着頭,“怎的問了半,竟無一人識得蕭銳?”
蕭家宅院內,有莊戶悄悄尋到薛禮稟報:“二公子,莊裏來了個絡腮胡子的彪形大漢,四處打聽大公子的下落,見人便問。
您看,會不會是老爺派來的人?”
薛禮望向一旁的管家蕭虎。
蕭虎老臉一紅,忙道:“二公子明鑑,老仆雖是老爺派來的,可那是奉了大公子之命,明面上聽從老爺,實則心向公子。
老仆是大公子的人。”
衆人聞言皆笑。
薛禮點了點頭:“虎叔莫急,我並非疑你。
只是想請你出去瞧瞧,來人你是否認得?兄長如今在山中鑄劍坊,需三方回,這幾絕不能受人打擾。”
蕭虎應聲出門察看,片刻後回來搖頭:“面生得很,從未見過。”
“二公子,”
另一莊戶低聲道,“那大胡子執拗得很,一口咬定大公子就在莊裏,尋不到人便不肯走。
甚是可疑。”
薛禮略一沉吟:“十有 ** 是老爺派來的。
當然,也可能是仇家。”
“仇家?”
蕭虎眼中厲色一閃,“上次那小子,還敢派人來尋釁?二公子,要不讓二花他們……”
他做了個抹頸的手勢。
薛禮失笑:“虎叔,咱們是良民,不是山匪。
萬一錯了好人,如何使得?”
衆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薛禮眼眸一轉,忽然有了主意:“有了。
咱們不妨試他一試。
虎叔,新收的那批辣椒不是剛曬好嗎?正好要辦個試辣會,品鑑各品種的優劣。
既然此人賴着不走,便留他吃頓飯,瞧瞧他究竟什麼來路。”
不多時,大胡子程咬金便被熱情的莊戶請進了蕭家院子。
院裏支起了五處烤架,每處架子上都烤着羊肉串,分別撒着不同品類的辣椒粉末。
“貴莊鄉親真是太客氣了,老夫是來尋人的,並非……”
程咬金話未說完,一股奇異的焦香混着辛氣撲面而來,引得他腹中一陣輕鳴,“嚯……這是什麼香氣?竟如此誘人!”
“這位大叔,”
一位青年莊戶笑着上前,“聽說您是來咱們莊上尋人的?實在抱歉,莊裏確實沒有姓蕭的。
眼下正是飯點,恰巧莊裏今辦吃辣比試,您若能吃辣,不妨也來試試?”
程咬金一臉茫然:“辣椒?何爲辣椒?”
(薛禮取來幾支曬得焦紅的辣椒。”您瞧,這種新鮮佐料配着烤肉下酒最是痛快。
今村裏正辦吃辣比試,贏家能得一壇好酒。”
老程對別的不上心,一聽說酒便挪不動步子。
他大手一拍膛:“辣有什麼可怕?只是你這小地方能有什麼好酒?比得上我這壇十兩金子換的燒刀子麼?既然要比,算我一個!若有人能贏我,這壇酒便歸他!”
“爽快!”
薛禮忍笑瞥了一眼那酒壇,心想:燒刀子本就是我們莊裏釀的,你手上不過是三年陳調制的,我們獎的可是窖藏十年的老酒。
他原以爲這莽漢沒什麼心思,誰知程咬金接下的話卻讓他一怔。
答應參賽後,程咬金扯住薛禮的衣袖壓低聲音:“但我得添個條件——若我贏了,不要獎賞,你得告訴我蕭銳的下落。”
“大叔這話從何說起?我們莊上實在沒有……”
“小子,別跟我耍花腔。
我是受人指點來的,蕭家莊會沒有姓蕭的?讓你的人都放鬆些,老夫不是敵人。”
薛禮打量他片刻,知他來意分明,便點頭應允:“好,只要您贏了這吃辣比試,我就告知蕭銳的消息。”
“一言爲定!”
程咬金壓沒想過對方會使詐——誰敢糊弄他程某人?
“我們的辣椒分五等,微辣、常辣、特辣、至辣、鬼辣。
只不過……”
“囉嗦什麼,直接上那個最厲害的!老子刀尖滾過來的,還怕幾口辣?”
程咬金滿臉不在乎。
薛禮抬手遮了遮眼,“實在對不住,這五種辣椒被我們混在一塊兒,分不清哪串是鬼辣了,只能請各位依次試吃。
大夥兒評出滋味,誰吃得最多便勝出。”
“原來如此,那便快開始。”
程咬金熟門熟路走到最左側的烤架前,師傅遞上一串剛烤好的羊肉。
他二話不說,整串擼進口中。
圍觀的莊戶紛紛喝彩,贊他是條漢子。
可轉眼間——
“嘶……咳咳……辣、辣煞我也!水……快拿水來!”
薛禮別過臉去,心下嘀咕:這模樣,難不成頭一口就撞上鬼辣了?
後面參賽的村民陸續上前各取一串品嚐,再看向程咬金時,目光已從欽佩轉爲奚落。”瞧這壯漢氣勢洶洶,原來連常辣都受不住,還以爲他一口吞了鬼辣呢。”
什麼?常辣?程咬金老臉漲紅,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
首戰丟盡顏面,程咬金轉身欲走,卻被薛禮攔住——還未探明此人來歷,豈能放他離開?
辣賽結束後,薛禮設酒相待,程咬金這才道明身份與來意。
薛禮愕然:“您竟是宿國公程大將軍?怎不早說!”
“你又沒問,我怎知你認得我?”
“家兄蕭銳前幾回來時,曾提起過您。”
薛禮解釋了蕭銳暫避的緣由,程咬金聽得嘴角微抽——鬧了半天,是自己來得不巧?
他長嘆一聲:“可惜了,蕭賢侄既不在,老夫這場賭約怕是要輸給尉遲老黑了。
輸錢事小,折了面子才難受……”
“賭約?什麼賭約?”
程咬金細細道來,原是雙方各率馬隊比試,如何能穩勝券。
“嗨!這不正合田忌賽馬的典故麼?”
薛禮撫掌一笑,將那故事從頭講了一遍。
程咬金聽罷豁然開朗,連聲贊嘆:“妙極!妙極!真是好計策!”
他得了妙計,興奮離去,當夜喝得酩酊大醉。
次兵部較量,他儼然一副運籌帷幄的統帥模樣,輕鬆贏了尉遲恭,奪得十壇燒刀子。
尉遲恭氣得提起雙鞭便要拼命。
李靖在一旁含笑不語,悄然走向太極殿側的書房,面見皇帝。
近來因女兒之事心煩,聽聞這等趣事頗覺新奇,便親至兵部另設一題作賭,同時朝李靖遞了個眼色。
李靖派人暗中尾隨程咬金,尋到了蕭家莊所在。
次,程咬金果然再度拔得頭籌。
李靖不再試探,告假出城,親自趕往蕭家莊。
莊內,蕭銳已然歸來。
他在鑄劍坊待了十,助匠人煉成一柄神兵——六百斤重的霸王戟,此刻正巍然立在薛禮面前,看得薛禮兩眼發直。
“二弟,擦擦口水。
來,爲兄陪你試招。”
蕭銳提起一柄尋常的八卦宣花斧。
薛禮慌忙去抹嘴角,哪有什麼口水,只得訕訕握緊霸王戟,率先向蕭銳攻去。
霎時間,村口空地上飛沙走石,金鐵交擊之聲不絕,凜冽氣四散彌漫。
圍觀百姓越聚越多,喝彩連連,卻只敢立在三十步外,無人敢近前半分。
老李靖勒住繮繩,車駕停穩。
他立在車轅上,恰好望見場中交手的兩道身影,瞳孔驟然一縮:“竟是此等人物?小小莊院,藏龍臥虎……那斧法……莫非是天罡三十六式?難怪,程知節的腳在此。”
“鏗!”
蕭銳手中那柄宣花斧的木柄應聲而斷。
凡鐵終究難敵神兵鋒芒。
“好本事,是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