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復工作的第七天,精工制造的恒溫車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手術室”。

二十張工作台呈放射狀排開,每張台上都固定着一個待修復的零件。頭頂的無影燈把銀色金屬照得纖毫畢現,工程師們穿着白色防塵服,戴着放大鏡,像外科醫生一樣俯身工作。

張浩站在中央監控台前,屏幕上二十個分鏡頭實時顯示着修復進度。林薇負責調度,她的聲音通過耳機傳到每個人耳中:“3號台,重熔層厚度達標,可以轉下一工序。7號台,激光功率波動,暫停檢查。”

“收到。”7號台的作員回答,聲音緊繃。

這是修復工作的關鍵時刻。前六天,他們完成了工藝驗證、設備調試、人員培訓。今天開始批量修復,二十套同時進行——就像同時做二十台精密手術,任何一台失敗都可能影響整體進度。

劉師傅在1號台,他修復的是最復雜的那套——一個多孔結構的鈦合金殼體,有七十二個精密孔,每個孔的位置誤差不能超過0.005毫米。裂紋出現在殼體最薄處,厚度只有0.8毫米。

“劉師傅,能行嗎?”張浩走過去。

劉師傅沒抬頭,手裏的激光頭穩得像焊死了一樣:“薄有薄的修法。把功率降到800瓦,光斑直徑縮到0.3毫米,點掃描模式。”

“但點掃描效率低。”

“質量第一。”劉師傅按下啓動鍵,激光頭開始以極高的頻率在裂紋區域跳躍,每次只熔融針尖大小的區域,“你看,這樣熱影響區最小,變形可控。”

張浩看着監控屏幕。裂紋在激光的“針腳”下一點點彌合,像傷口在縫合。這是個慢工細活,一套可能要八小時。但劉師傅的手穩得驚人,三小時過去,激光頭的軌跡沒有絲毫偏差。

“劉師傅,您這手……”

“練的。”老人簡短地說,“年輕時在軍工廠,修飛機發動機葉片,比這難。葉片曲面復雜,厚度不均,還要保證氣動性能。那才叫手藝。”

“您修過飛機?”

“嗯,殲-7的發動機。”劉師傅終於停下手,活動了一下肩膀,“八十年底,部隊送來一批退役發動機,讓我們研究修復技術。那時沒現在這些先進設備,全靠手工。一個葉片修三天,眼睛都看花了。”

他指着零件:“但這個不一樣。那時候修的是保家衛國的裝備,現在修的也是。手藝沒變,心沒變。”

張浩沉默。他想起父親——父親修古建築,也說“這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在我們手裏毀了”。原來無論哪個領域,真正的手藝人,心裏裝的不只是技術,還有傳承和責任。

下午三點,第一批修復件完成重熔工序。接下來是熱處理——退火釋放應力,這是最關鍵的環節。

鄭上尉帶着軍方的熱處理專家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工程師,姓秦,說話脆利落:“退火曲線我重新設計了。原工藝是650度保溫兩小時,太保守。應力釋放不徹底,後續加工還會產生新應力。”

“您的方案?”

“780度,保溫四小時,階梯降溫。”秦工在平板上畫出曲線,“但溫度不能超過相變點,否則材料性能會改變。我們要在刀刃上跳舞。”

780度。這個溫度比王建國原來的工藝高了130度,風險很大。但秦工的數據很扎實——她帶來了三十年軍工熱處理的數據庫,分析了數百個類似案例。

“張總,你決定。”鄭上尉說。

張浩看着曲線,又看看那些修復好的零件。它們躺在托盤裏,表面光滑如鏡,裂紋已經消失,但內部應力還在,像休眠的火山。

“按秦工的方案。”他最終說,“但增加監控點。每十五分鍾測一次變形,溫度波動超過±5度立即停止。”

“明白。”

退火爐啓動。二十套零件被小心地送進爐膛,爐門關閉的瞬間,張浩感覺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接下來四小時,只能等待,監控,祈禱。

監控室裏,溫度曲線在屏幕上平穩上升。650度,700度,750度……到780度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變形數據正常。”小王報告,“最大變形0.003毫米,在預期範圍內。”

“保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爐內的零件正在經歷一場微觀世界的革命——原子重新排列,晶格調整,內部應力緩緩釋放。這個過程看不見,摸不着,但決定成敗。

張浩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這半年。他也像這些零件一樣,被生活的高溫淬煉過,被壓力的重錘鍛造過。現在,他也在重新排列自己的“晶格”,釋放那些積累的“應力”。

也許這就是制造業的隱喻——材料要淬火才能強韌,人要經歷磨難才能成長。

“張總,”林薇輕聲說,“秦工剛才說,這批零件修復後,性能可能比原來的還好。因爲原工藝有缺陷,我們的修復工藝反而糾正了那些缺陷。”

“因禍得福?”

“也許是。”林薇頓了頓,“就像你。如果不是破產,你可能還在走老路,不會發現新的方向。”

張浩想了想,點頭。確實,如果浩宇沒有倒,他可能還在追逐規模,接國際訂單,在紅海裏廝。不會認識林薇,不會做模塊化改造,不會接觸軍工,不會理解“小而美”的價值。

失去是痛苦的,但有時,失去是爲了更好的得到。

四小時到了。階梯降溫開始。溫度從780度緩緩降到600度,保持一小時;再降到400度,保持兩小時;最後降到室溫。

整個過程持續到深夜。沒有人離開,大家都守在監控室,像等待新生兒誕生。

凌晨兩點,爐溫降到50度以下。可以開爐了。

爐門打開的瞬間,熱浪撲面而來。零件還帶着微溫,在燈光下泛着暗藍色的氧化膜——那是高溫退火的標志,像勳章。

“測一下。”張浩說。

三坐標測量機啓動。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數據一個個跳出來:變形量全部在0.005毫米以內,遠低於預期的0.01毫米。

“成功了!”有人歡呼。

但張浩沒放鬆:“做性能測試。疲勞、沖擊、硬度,全套。”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測試實驗室燈火通明。零件被送進各種設備:疲勞試驗機加載十萬次,沖擊試驗機施加瞬間載荷,硬度計測量表面硬度……

結果在第二天下午出來:所有性能指標達到甚至超過原設計標準。修復區域的疲勞壽命比基材還高10%——因爲重熔細化了晶粒,退火釋放了應力,材料反而得到了優化。

秦工看着數據報告,難得地笑了:“張總,你們創造了個奇跡。軍工領域,能把缺陷修復到這個水平的,國內不超過三家。”

“是哪三家?”張浩問。

“一家在北京,兩家在成都。”秦工說,“都是國字頭的重點實驗室。你們一個民營企業能做到,了不起。”

“不是我們,是大家。”張浩看向車間裏那些疲憊但興奮的臉,“是劉師傅的手藝,是您的工藝,是團隊每個人的堅持。”

鄭上尉走過來:“張總,馮工那邊來電話了。他們很滿意修復方案,同意按計劃進行替換。第一批替換零件,下周就要。”

“能趕上。”

“還有,”鄭上尉壓低聲音,“趙總說,這件事處理得好,後續會有更多訂單。但要求你們建立完整的質量追溯體系,從材料到成品,每個環節都要可查。”

“我們已經在做了。”林薇打開電腦,“這是我們開發的MES系統,每個零件都有唯一的二維碼。掃描就能看到所有數據:材料批次、加工參數、檢測記錄、作人員……”

鄭上尉仔細看了看,點頭:“很專業。張總,你們真的不一樣。”

不一樣。張浩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評價。但他覺得,不是自己不一樣,是自己找回了制造業本該有的樣子——認真、踏實、負責。

---

替換工作開始前,張浩帶着修復好的零件再次進山。

這次不只是他和鄭上尉,還有劉師傅和兩個技術骨。馮工親自在山口迎接,看見劉師傅,他愣了一下:“老劉?”

劉師傅也愣了:“馮工?是你?”

“你們認識?”張浩驚訝。

馮工大笑,握住劉師傅的手:“何止認識!八十年代,我在空軍維修廠,老劉在旁邊的發動機廠。我們過好幾個!老劉,你不是退休了嗎?”

“退休了,又出來了。”劉師傅也笑,“跟年輕人點事。”

“好,好啊。”馮工很感慨,“當年咱們修飛機,現在修裝備。老家夥還能發光發熱。”

這種意外重逢讓氣氛一下子輕鬆了。進車間的路上,馮工和劉師傅聊起了往事——那些沒有數控機床的年代,如何用手工做出精密零件;那些沒有計算機輔助設計的年代,如何用計算尺和圖紙完成復雜設計。

“那時候真難啊。”馮工說,“但真踏實。一個零件做出來,能用幾十年。現在呢?設備先進了,反而……”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車間裏,替換工作開始。張浩親自作——這不是必須的,但他堅持。他想親手把這些修復好的零件裝上去,想親眼看着設備重新運轉。

第一套零件安裝完畢。開機測試,各項參數正常。

第二套,正常。

第三套……

到第十二套時,出了問題。設備啓動後,有輕微異響,振動值超標。

“停。”馮工果斷下令。

拆下來檢查。零件本身沒問題,但安裝面有微小不平,導致受力不均。

“我們的問題。”張浩立刻說,“安裝工藝不完善。”

“不是你們的問題。”馮工搖頭,“這台設備服役二十年了,基座本身就有變形。以前是用墊片調整,但精度不夠。”

劉師傅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安裝面:“有0.1毫米的凹陷。要修嗎?”

“修的話要停機三天。”馮工皺眉,“任務緊急,停不起。”

“那就在安裝時補償。”張浩想了想,“做一套專用夾具,在安裝過程中動態調整。類似機床的誤差補償技術。”

“能做嗎?”

“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二十四小時。”

馮工看着張浩,看了很久:“張總,我信你。這台設備先跳過,修其他的。二十四小時後,看你們的方案。”

回程的車裏,氣氛凝重。二十四小時設計制造一套專用夾具,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張總,太冒險了。”林薇說,“萬一做不出來……”

“必須做出來。”張浩打開電腦,“現在就開始設計。劉師傅,您經驗豐富,給點建議。”

劉師傅沒說話,掏出一個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你看這個。八七年,我們修一台進口設備,也遇到類似問題。當時做了個簡易補償裝置,原理差不多。”

紙上是用鉛筆手繪的草圖,線條已經模糊,但結構清晰。

“能用。”張浩眼睛亮了,“結合現代傳感器和控制技術,可以做得更精確。”

回到工廠,全團隊立刻投入。設計組畫圖,加工組備料,裝配組待命。張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和幾個工程師一起優化控制算法。

凌晨四點,第一版圖紙完成。加工組開始制作。

早晨八點,主要部件完成。

中午十二點,裝配完成。

下午三點,調試完成。

張浩帶着夾具再次進山時,離 deadline 還有三小時。

安裝,調試,測試。設備啓動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沒有異響。

振動值:達標。

所有參數:正常。

馮工看着監控屏幕,長長舒了口氣。他轉身,用力握住張浩的手:“張總,謝謝。不只是謝你修好了設備,是謝你……讓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

“中國制造的希望。”馮工很認真,“這些年,我看過太多急功近利,太多糊弄應付。但你們不一樣。你們讓我想起八十年代那批工匠——認真,負責,有擔當。”

他拍拍張浩的肩:“繼續這麼。中國制造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回程已是深夜。山路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張浩看着窗外飛逝的樹影,心裏卻格外明亮。

他想,這半年,他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得到了對制造業的新理解,得到了團隊的信任,得到了用戶的認可,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內心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雖然慢,雖然難,但每一步都踏實。

手機震動,是陳靜發來的照片:家裏的餐桌,擺着四菜一湯,三副碗筷。下面有句話:“飯在鍋裏,人在心裏,等你回家。”

張浩看着,笑了。他回復:“半小時後到。”

又給林薇發了條消息:“明天開會,討論建立標準工藝體系的事。我們要把這次修復的經驗固化下來,變成可復制的知識。”

林薇回復:“好。另外,王建國今天來電話,說想請你吃飯。”

“回絕吧。”

“他說……是想正式道歉,還有,想請教怎麼做好制造業。”

張浩想了想:“那就約後天。你一起。”

車子駛入城市,萬家燈火撲面而來。

張浩忽然明白,制造業就像這燈火——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人守護。有人發電,有人輸電,有人維護。而他的工作,是制造那些守護燈火的裝備。

微小,但重要。

就像父親說的:手藝人的驕傲,不在於做多大的東西,在於做多好的東西。

他現在懂了。

真的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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