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工藝體系的第一版草案,打印出來有三百七十四頁,在會議桌上摞成厚厚一沓。張浩拿起最上面一本,白色封面上只有一行黑字:“微改工坊標準工藝規範(V1.0)”。重量很沉,像捧着一本工業聖經。
“三百七十四頁,是不是太厚了?”林薇有些擔心,“工人們能看完嗎?”
“不是讓他們看完,是讓他們用。”張浩翻開目錄,“你看,這裏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通用規範,二十頁,每個員工必須掌握。第二部分是崗位手冊,按工種分開,車工看車工部分,鉗工看鉗工部分。第三部分是案例庫,這次修復工作的完整記錄。”
劉師傅戴着老花鏡,正在看熱處理章節:“這個退火曲線,寫得詳細。但小張,工藝參數給得這麼具體,不怕被人學去?”
“就是要讓人學。”張浩說,“劉師傅,您的手藝爲什麼珍貴?因爲別人不會。但如果能寫成標準,教會更多人,這手藝就能傳下去。”
“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時代不一樣了。”張浩搖頭,“現在制造業缺的不是訂單,是人才。我們把標準公開,培養更多合格的技術工人,整個行業水平提升了,我們才能接到更高端的訂單。這是良性循環。”
鄭上尉今天也在,他代表用戶單位參與標準制定。翻到質量追溯章節時,他點頭:“這個二維碼系統很好。但張總,我建議增加一個功能——關鍵工序的作視頻記錄。現在技術條件允許,可以做到每個零件的每個關鍵步驟都有視頻存檔。”
“視頻數據量太大……”
“但值得。”鄭上尉很堅持,“軍工領域,有些問題不是數據能說清的。視頻能還原作過程,能看出是工藝問題還是作問題。而且,”他頓了頓,“對作者也是一種監督和保護。規範作,出了事也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張浩想了想:“好,加上。林薇,評估一下存儲方案。”
會議進行到中午,討論了七十多頁,還有三百頁。有人開始打哈欠。
“休息一下。”張浩合上手冊,“下午兩點繼續。劉師傅,您留一下。”
其他人散去後,張浩和劉師傅走到車間。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機床安靜地停着,像休憩的巨獸。
“劉師傅,您覺得這標準,真能用起來嗎?”張浩問。
老人點了支煙,慢慢抽着:“小張,我給你講個事。七十年代,我在軍工廠,廠裏搞標準化運動。蘇聯專家留下一套工藝文件,厚得能當枕頭。領導要求背,但沒人真看——因爲跟實際對不上。車床的轉速範圍寫的是蘇聯機床的參數,我們的老床子本達不到。”
他彈了彈煙灰:“後來有個老師傅,把標準改了一遍。不是改參數,是加注釋:這條適合哪種機床,那條在什麼條件下可以放寬。改完的標準變活了,工人都愛看。因爲那是從實踐裏來的,不是從書本抄的。”
張浩聽懂了:“您的意思是,我們的標準也要‘活’?”
“對。”劉師傅點頭,“你現在寫的這些,是基於這次修復經驗。但下次做別的零件,條件不一樣,標準也要能變。所以別寫死,要寫原則。比如熱處理,不是規定必須780度四小時,是寫‘據材料厚度和應力狀態,在相變點以下選擇合適溫度,保溫時間按厚度每毫米一小時計算’。這樣工人遇到新情況,自己能算。”
醍醐灌頂。張浩立刻給林薇打電話:“暫停下午的會議。標準要重寫,從規定具體參數,轉向規定原則和方法。”
“那工作量……”
“加大也得做。”張浩很堅決,“我們要做的不是一本死手冊,是一個活的工藝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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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建國的飯局約在周三晚上,一家私家菜館,隱蔽在胡同深處。張浩帶着林薇去,王建國只身一人。
菜上得很簡單:四菜一湯,一壺黃酒。王建國親自斟酒:“張總,林總,謝謝賞光。”
“王總客氣。”張浩舉杯,但沒喝,“您說想請教制造業的事?”
王建國放下酒杯,苦笑:“張總直接。好,那我就直說——精工制造,我準備關了。”
林薇一愣:“關了?那麼大廠房……”
“廠房租的,設備大部分是貸款買的。”王建國搖頭,“這次軍工單出事,銀行抽貸,供應商催款,工人討薪。撐不下去了。”
張浩沒說話,等着下文。
“但我不是來訴苦的。”王建國坐直身體,“張總,我觀察你半年了。你從零開始,做到現在,接軍工單,建標準體系。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王總覺得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原來以爲,是你運氣好,或者背後有人。”王建國坦誠地說,“但這次修復工作,我看了全過程。你的團隊,那股認真勁兒,我在其他民營企業從沒見過。那不是錢能買來的。”
張浩喝了口酒,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王總,您做制造業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從鄉鎮企業做起,做到集團公司,再到現在……”王建國自嘲地笑,“打回原形。”
“那您覺得,制造業的本是什麼?”
王建國想了想:“技術?資金?市場?”
“是信用。”張浩說,“不是銀行信用,是產品信用。用戶相信你的產品可靠,用了不出事。這種信用,要靠一代代產品積累,但一次事故就能摧毀。”
“所以我毀了。”
“但可以重建。”張浩看着他,“王總,您這次找我,不只是請教吧?”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最後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張總,這是我的全部家底——三套房產的產權證,還有我老婆的珠寶首飾。我想……我想跟你。”
“怎麼?”
“精工制造關掉,但我手裏還有一批優質客戶資源,都是多年的老客戶。”王建國把文件袋推過來,“這些,還有我的客戶資源,都給你。我不要錢,只要一個機會——讓我在你的公司裏,從頭學起。”
張浩和林薇對視一眼。這個提議太意外了。
“王總,您這個級別……”
“級別是虛的。”王建國打斷,“張總,我這半年想明白一件事——我以前做制造業,是在做生意。但制造業不是生意,是實業。生意可以投機,實業必須踏實。我想踏實一次,從頭開始。”
張浩看着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對手,現在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他想起自己破產時的樣子,大概也是這樣狼狽,這樣絕望。
“王總,您想從什麼崗位開始?”
“車間工人。”王建國毫不猶豫,“從最基礎的開始學。我二十五年沒碰過機床了,手生了,但心沒死。”
“工資呢?”
“按學徒工給。”
“住呢?”
“租房子。”
張浩沒立刻答應。他需要時間考慮,也需要團隊的意見。
“王總,給我三天時間。”
“好。”王建國站起來,深深鞠躬,“張總,不管成不成,謝謝你聽我說完。”
他走後,林薇問:“張總,您真考慮讓他來?”
“你怎麼看?”
“風險很大。”林薇分析,“第一,他畢竟是競爭對手,可能有其他目的。第二,他在行業裏關系復雜,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第三,團隊裏很多人知道他以前做的事,可能會有抵觸情緒。”
“但也有好處。”張浩說,“他的客戶資源確實優質。而且,一個五十歲的人願意從學徒做起,這種決心,值得尊重。”
“那您決定……”
“問團隊。”張浩說,“明天開全員大會,公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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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大會在食堂舉行。一百多個工人,坐得滿滿當當。張浩站在前面,把王建國的情況如實說了,包括他過去的所作所爲和現在的請求。
會場炸了鍋。
“不能要!這種人來了,誰知道安什麼心!”
“就是,以前把咱們浩宇搞垮,現在又想混進來?”
“張總,您可不能心軟啊!”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人家都這樣了,給個機會吧。”
“從學徒做起,這態度可以了。”
“多個有經驗的人,也不是壞事。”
爭論持續了半小時。張浩一直聽着,沒打斷。
最後,劉師傅站起來:“我說兩句。”
會場安靜了。老人在廠裏威望高,說話有分量。
“我六十三了,了一輩子制造。”劉師傅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有的人跌倒就爬不起來了,有的人跌倒能爬起來,還有的人,跌倒後爬得比以前更高。”
他看着大家:“王建國以前是做錯了事,害了浩宇,害了張總,也害了咱們這些人。該不該原諒?不該。但該不該給個機會?我覺得,該。”
有人想反駁,劉師傅抬手制止:“聽我說完。爲什麼該?不是因爲王建國可憐,是因爲咱們自己——咱們現在做的,是正事,是大事。軍工單接了,標準在立,以後路還長。一個真想改過的人,咱們容得下,說明咱們心寬。一個五十歲的人願意從學徒做起,咱們教得好,說明咱們本事硬。”
他頓了頓:“再說了,王建國來了,在咱們眼皮底下,他能什麼?咱們一百多雙眼睛盯着。他要是真心改,咱們多個人才。他要是有歪心,咱們正好教育他怎麼做人。”
這話實在,大家都笑了。
張浩趁機說:“這樣,投票決定。同意的舉手。”
手一只一只舉起來。起初不多,但看到劉師傅舉了,看到張浩舉了,看到林薇舉了,越來越多的人跟着舉手。
最後統計,七十二票同意,四十一票反對,八票棄權。
通過。
張浩當場給王建國打電話:“王總,歡迎加入。但有三條:第一,從學徒工做起,三個月試用期。第二,遵守所有規章制度,包括保密規定。第三,過去的恩怨不提,但大家需要時間接受你。”
電話那頭,王建國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謝謝張總,謝謝大家。我一定……一定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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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來的第一天,劉師傅親自帶他。
老人遞給他一套工作服,一雙勞保鞋,一個工具包:“王總,從今天起,你不是王總了。你是小王,是學徒。能做到嗎?”
“能。”王建國換下西裝,穿上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衣服有點小,但他穿得很認真。
“第一課,認識工具。”劉師傅打開工具包,“這是遊標卡尺,精度0.02毫米。這是千分尺,精度0.01毫米。這是百分表……每個工具怎麼用,怎麼保養,今天學完。”
王建國拿着千分尺,手有些抖——不是緊張,是陌生。他二十五年沒摸過這些了。
“先測這個。”劉師傅遞過一個標準塊。
王建國作,動作生澀。讀數時,眼睛眯着,看得很吃力。
“錯了。”劉師傅說,“你讀的是0.52毫米,實際是0.50毫米。爲什麼錯?因爲沒歸零。千分尺使用前要先歸零,這是基本規矩。”
“對不起,我……”
“不要說對不起。”劉師傅很嚴厲,“在車間,錯了就是錯了。要說‘我錯了,下次注意’。再來。”
一遍,兩遍,三遍。到第十遍時,王建國終於能準確作了。汗水順着他花白的鬢角流下來,滴在工具上。
中午吃飯,王建國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沒人過來。他默默吃着,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務。
張浩看見了,端着盤子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張總……”王建國想站起來。
“坐着。”張浩按他肩膀,“食堂裏沒有張總,只有老張。怎麼樣,還適應嗎?”
“手生了,腦子也慢了。”王建國苦笑,“劉師傅教得很耐心,但我學得吃力。”
“正常。你二十五年沒在一線了。”張浩夾了塊紅燒肉給他,“多吃點,下午還要活。”
“張總,你爲什麼……爲什麼願意給我這個機會?”王建國忽然問。
張浩想了想:“因爲我跌倒時,也有人給我機會。劉師傅,林薇,還有那些留下的工人。他們信我,所以我起來了。現在你跌倒了,我也想看看,給你機會,你能不能起來。”
“如果我還是起不來呢?”
“那就證明我看錯人了。”張浩笑了,“但我覺得,一個五十歲還願意從零開始的人,應該能起來。”
王建國眼睛紅了。他低下頭,大口扒飯,不讓自己哭出來。
下午,學習機床作。劉師傅示範了一遍,然後讓王建國試。
啓動,裝夾,對刀。王建國的手還是抖,但對刀時意外地準——那是多年經驗留下的肌肉記憶。
“以前過?”劉師傅問。
“年輕時在鄉鎮企業,開過三年車床。”王建國說,“後來當領導了,就再沒碰過。”
“手藝沒丟。”劉師傅點頭,“但現在的機床跟你那時不一樣了。數控,編程,自動化。你要學的還多。”
“我學。”
子一天天過去。王建國每天早上七點到廠,晚上九點走。從認識工具,到作機床,到看懂圖紙,到簡單編程。進步很慢,但很扎實。
工人們最初疏遠他,但看他真在學,真在,態度慢慢變了。有人開始教他技巧,有人在他加班時留份飯,有人在他累時遞杯水。
第三周,王建國獨立加工出第一個合格零件。很簡單的一個墊圈,公差0.1毫米,但他做了三遍才合格。
“不錯。”劉師傅拿着墊圈看了看,“明天開始,學復雜點的。”
那天晚上,王建國在宿舍裏,拿着那個墊圈看了很久。銀色的金屬圈,在燈光下泛着微光。很簡單,但這是他二十五年來,親手做的第一件產品。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前妻——離婚三年了,因爲他的公司破產,妻子帶着孩子走了。照片下寫了一行字:“今天我做了個零件,合格了。”
幾分鍾後,前妻回復:“加油。”
就兩個字,但王建國捧着手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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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工藝體系的第二版草案,厚度減到了二百頁。內容更精煉,但更實用——不是規定“必須怎麼做”,而是說明“爲什麼要這麼做”,以及“可以怎麼調整”。
張浩帶着草案去省城,參加一個制造業標準化論壇。他是被特邀的,因爲軍工修復案例在行業內引起了關注。
論壇上,大企業的代表都在講“智能制造”“工業4.0”“數字化轉型”。輪到張浩時,他講的卻是“手藝人的標準”。
“……很多人認爲,標準化就是消滅個性,就是讓工人變成機器。但我覺得,好的標準化,是解放手藝人——把重復性、基礎性的工作規範化,讓手藝人能集中精力解決復雜問題。”
他打開PPT,展示微改工坊的標準體系:“我們的標準分三級:基礎規範、崗位手冊、案例庫。基礎規範必須遵守,但崗位手冊可以據實際情況調整。案例庫是活的,每次解決新問題,都會增加新案例。”
台下有人提問:“張總,你們這套體系,適合大企業嗎?”
“更適合中小企業。”張浩實話實說,“大企業已經有成熟的體系,但可能僵化。中小企業靈活,但缺乏規範。我們的嚐試,是找到靈活和規範的平衡點。”
論壇結束後,好幾個企業代表圍上來,想了解更多。有個浙江的老板直接說:“張總,你這套東西,能不能賣?我們廠需要。”
“不賣。”張浩搖頭,“但可以。我們幫你們建立體系,你們付諮詢費。而且,建立過程中產生的案例,我們會匿名化後加入公共案例庫,供整個行業參考。”
“那你們賺什麼?”
“賺行業水平的提升。”張浩說,“整個行業水平提高了,我們才能接到更高端的訂單。這是長期。”
那位老板看了他很久,最後豎起大拇指:“張總,你這不是做生意,是做事業。”
回程的高鐵上,林薇有些興奮:“張總,今天有五家企業表達了意向。如果我們做標準化諮詢,可以開辟新的業務線。”
“可以做,但要控制節奏。”張浩看着窗外飛逝的田野,“先把我們自己的體系做扎實,再做別人的。而且,諮詢業務不能影響主業——制造才是本。”
“明白。”林薇記下,“另外,王建國那邊……他這一個月進步很快。劉師傅說,他下周可以開始參與實際生產了。”
“安排他做簡單的工序,但要保證質量。”
“好。”
張浩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這半年,像一場長跑,現在終於看到了一點曙光——業務穩定了,團隊成熟了,方向清晰了。
但路還長。標準化諮詢是個新領域,需要摸索。王建國的融入還需要時間。軍工訂單後續還會有更高要求。家庭方面,他已經很久沒好好陪家人了……
手機震動,是小傑班主任發來的微信:“張先生,小傑這學期成績進步很大,尤其是數學。下周五家長會,希望您能參加。”
張浩回復:“一定到。”
又給陳靜發消息:“下周五家長會,我去。周末咱們帶媽和小傑去公園吧,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陳靜回復:“好。媽昨天還說,想去看桃花。”
張浩看着手機屏幕,笑了。
他想,生活就是這樣——事業、家庭、責任,像三股繩,擰在一起才有力量。以前他總想先搞好事業,再顧家庭。現在懂了,要同步,要平衡。
雖然難,但值得努力。
高鐵到站了。走出車廂,海州的晚風迎面吹來,帶着江水的味道。
張浩深吸一口氣,對林薇說:“明天開始,咱們兵分兩路。你主內,繼續完善標準和團隊。我主外,開拓新業務,也包括……多陪陪家人。”
“張總,您終於想通了。”
“嗯。”張浩點頭,“人不能只活在事業裏。家是,扎穩了,樹才能長得高。”
夜色中,城市的燈火溫暖而明亮。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家,一個故事。
而他的故事,還在繼續。
也許不夠精彩,但足夠真實。
也許不夠宏大,但足夠深沉。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