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三月三,上巳節。
雖然天還冷着,但國公府裏的梅花開得正好。
老太君發了話,要在園子裏辦一場賞花宴,請京裏的誥命夫人們來熱鬧熱鬧。
這也是小世子滿月後第一次正式亮相。
一大早,幽雨軒裏就忙翻了天。
溫夫人親自給小世子挑衣裳。
大紅色的錦緞小襖,繡着百子千孫圖,戴着帽,脖子上掛着那個沉甸甸的長命鎖。
打扮得跟個紅彤彤的年畫娃娃似的。
沈婉作爲專職娘,自然也要跟着去伺候。
溫夫人特意讓人給沈婉做了一身新衣裳。
靛藍色的綢布比甲,底下是月白色的裙子,看着淨利落,又不喧賓奪主。
“今人多眼雜,你一定要把策兒看緊了。”
出發前,溫夫人千叮嚀萬囑咐。
“除了我,誰要抱策兒,你都在旁邊盯着。若是有什麼不對勁,立刻把孩子抱回來。”
“是,夫人放心。”
沈婉鄭重地點頭。
她知道這種宴會最是容易出事。
那些貴婦人們面上笑嘻嘻,背地裏誰知道藏着什麼刀子。
宴擺在梅園的暖閣裏。
地龍燒得旺,四周擺滿了盛開的紅梅。
衣香鬢影,歡聲笑語。
沈婉抱着小世子,安安靜靜地站在溫夫人身後。
小世子今天很給面子,不哭不鬧,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看。
那副可愛的模樣,引得衆位夫人連連誇贊。
“哎喲,這就是小世子吧?長得可真俊!”
“看這眉眼,跟世子爺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溫姐姐真是好福氣啊,一舉得男,這下國公府的爵位算是後繼有人了。”
這些恭維話,聽在溫夫人耳朵裏,那就是最動聽的仙樂。
她笑得合不攏嘴,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個柔柔的聲音了進來。
“大嫂這福氣,確實是我們羨慕不來的。”
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婦人走了過來。
這婦人長得極美,柳葉眉,丹鳳眼,身段婀娜,走路若風擺楊柳。
正是國公府二爺的妻子,林氏。
也就是那個在沈婉記憶裏,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二夫人。
林氏走到溫夫人面前,福了一禮。
“給大嫂請安。”
“二弟妹來了。”
溫夫人的笑容淡了幾分,但也維持着表面的客氣。
“快坐吧。”
林氏沒急着坐,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沈婉懷裏的小世子身上。
“這便是策兒吧?”
她伸出纖纖玉手,想要去逗弄孩子。
“長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她的臉上帶着笑,眼神卻有些冷。
沈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嫉恨。
她聽說過,二夫人進門三年,肚子一直沒動靜。
而大夫人一舉得男,這就等於斷了二房繼承爵位的念想。
這其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確實是好。”
林氏的手指輕輕劃過小世子的臉頰。
那指甲染着鮮紅的蔻丹,尖尖的,像是一把小刀。
沈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二夫人小心,小世子認生,怕驚着您。”
沈婉低眉順眼地說道。
林氏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我這個做嬸嬸的,連摸一下都不行?”
她看向溫夫人,語氣裏帶着幾分委屈。
“大嫂,你這娘好大的架子啊。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孩子是她的呢。”
這話誅心。
溫夫人皺了皺眉。
她雖然不喜歡林氏,但當着這麼多外人的面,也不好太駁了她的面子。
“沈氏不懂規矩,弟妹別見怪。”
溫夫人看了一眼沈婉。
“既然二夫人喜歡,就讓二夫人抱抱吧。”
溫夫人發了話,沈婉不能不從。
但她心裏的警鈴大作。
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危險。
沈婉深吸一口氣,把孩子遞了過去。
但她的手並沒有完全鬆開,而是虛虛地護在下面。
同時也調整好了站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來,讓嬸嬸抱抱。”
林氏笑着接過了孩子。
她抱孩子的姿勢很標準,看着像是個喜歡的。
“真沉手啊。”
林氏顛了顛孩子,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這眉眼,長得可真不像大嫂。倒是有點像……像咱們府裏那個唱戲的小旦?”
這話一出,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溫夫人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這是在暗指小世子不正!
是在污蔑溫夫人的清白!
“林氏!你胡說什麼!”
溫夫人拍案而起,氣得渾身發抖。
“哎呀,大嫂別生氣嘛。”
林氏掩嘴一笑,一臉無辜。
“我就是開個玩笑,隨口一說。這孩子這麼俊,怎麼可能像戲子呢?肯定是大嫂親生的。”
這一招以退爲進,更是讓人惡心。
周圍的夫人們面面相覷,眼神裏都帶上了幾分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
沈婉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這個林氏,段位比那個春桃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談笑間就能人誅心。
就在這時,林氏抱着孩子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她的左手藏在襁褓下面,似乎往某個地方用力摁了下去。
“哇——”
原本安安靜靜的小世子,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