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分着吃的骨頭湯面
方知意話音一落，走廊裏一片安靜。
顧景劭遞鑰匙的手停在半空。
只見方知意下頜微揚，眼神裏透着毫不掩飾的抵觸和防備。
“是我考慮不周。”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資料室明天八點開門。相關卷宗編號，我晚些寫個條子，讓王工轉交給你。”
公事公辦，毫無破綻。甚至提前幫她梳理了查找路徑，節省時間。
“那就謝謝顧工了。”方知意也拿出最標準的職場微笑，客氣疏離，“明天我會按時去查閱。不耽誤您時間，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他回應，便側身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今天不止是方知意到總廠工作的第一天，也是她把兩個孩子轉到總廠幼兒園的第一天......陌生的環境，她很擔心兩個孩子不能適應，畢竟每個年代孩子們之間也有不同的歧視鏈。
出了廠區，方知意加快腳步往幼兒園的方向走去。
方知意趕到幼兒園時，已經有大半的孩子被接走了。隔着柵欄門，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雙胞胎。兩個小小的身影挨在一起，正眼巴巴地往外望着，明明和其他等待的孩子沒什麼不同，卻莫名讓她心口一酸。
“明明！亮亮！”她幾乎是跑過去的，聲音帶着微喘，“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媽媽，沒事的，你來的也不晚！”方明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像個小大人似的回答，還拉了拉身邊弟弟的手，“我和亮亮一點都不着急。”
亮亮也用力點點頭，雖然眼圈似乎有一點點紅，但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嗯！媽媽工作忙，我們知道的。”
方知意蹲下身，隔着柵欄摸了摸兩個孩子的小腦袋，心裏軟成一片，一手牽着一個走出幼兒園。
“今天在幼兒園怎麼樣？有沒有認識新朋友？”她放柔聲音問。
兩個小家夥對視一眼，方明先開口：“還行。老師讓我們自我介紹，亮亮聲音有點小，不過後來也說了。”亮亮小聲補充：“有個小胖子說我們是新來的，不過方明跟他說媽媽你是新調來的，他就不說了。”
方知意笑了笑，“嗯，媽媽帶你們回家，你們兩個今晚想吃什麼？”
“肉！”方明嘴快地喊出來，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像是想起什麼，聲音小了下去，改口道，“不是......吃啥都行！”
旁邊亮亮也低下頭，小手無意識地揪着衣角。
方知意心頭猛地一酸，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孩子這麼小，連想吃點肉這種最平常的願望，都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臉色，生怕給她添了負擔。搬家、轉學、換崗......幾乎花光了她手頭所有的錢，這幾天她精打細算，飯桌上確實清淡得很。
她壓下鼻間的酸澀，用力握緊兩個孩子的小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媽媽知道啦！走，我們先去供銷社看看，說不定有賣剩下的肉呢，咱們今晚吃肉肉！”
兩個孩子眼睛又亮了起來，雖然還帶着點不確定，但腳步明顯輕快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藍色工裝、面容和善的中年婦女從旁邊走過，看到她們，笑着停下腳步：“是方明方亮媽媽吧？我是小吳，孩子們的保育員。倆孩子今天挺乖的，就是剛開始有點拘束，慢慢熟悉就好了。我住三號樓，平時下班沒事也常在幼兒園這邊，有啥事隨時可以來找我。”
方知意一怔，隨即想起顧景劭的話，連忙道謝：“吳老師您好，麻煩您多費心了。”
“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吳老師笑着擺擺手，目光溫和地掃過兩個孩子，“對了，食堂張師傅家的孫子也在我們班，聽說晚上食堂有骨頭湯面，味道好還頂飽，你們娘仨要是沒開火，可以去嚐嚐，職工有補貼，不貴。”她說完，又跟兩個孩子說了再見才離開。
骨頭湯面......不貴。
方知意牽着兩個孩子就往食堂走，不就是一頓骨頭湯面，反正還有職工貼補，應該花不了多少錢......
香噴噴的骨頭湯面端上來，兩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湯面熱氣騰騰，骨頭熬出的白色湯底上浮着翠綠的蔥花，面條筋道，兩個孩子吃得頭也不抬，小臉蛋紅撲撲的。
方知意看着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那點因花錢而起的躊躇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疼惜和滿足。她自己的面卻吃得有些慢，心裏盤算着接下來的開銷。調來總廠工資是高了些，但兩個孩子的生活費、常用度......樣樣都是錢，這個月的工資還要等些子。
“媽媽，你怎麼不吃？”方明抬起頭，嘴角還沾着一點油花。
“吃，媽媽在吃。”方知意趕緊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裏，對他笑笑。
亮亮也抬起頭，小聲說：“媽媽，這個面真好吃。謝謝媽媽。”
“乖，喜歡吃就好。”方知意給他擦了擦嘴角，“慢慢吃，別噎着。”
食堂裏人來人往，大多是下班的職工和家屬，喧鬧嘈雜，卻也充滿了生活氣息。方知意一邊照顧孩子，一邊不自覺地用目光掃過人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或許只是下意識地想更熟悉這個新環境。
突然，她的目光頓住了。
隔着幾張桌子，顧景劭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但他幾乎沒動筷子，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正凝神看着。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方知意心裏一跳，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
“媽媽，我吃飽了。”亮亮小聲說，碗淨的像是舔過，一滴湯都沒有。
“我也飽了！”方明把碗推了推，也是碗底淨淨。
方知意知道兩個孩子懂事，但他們分明就是還沒有吃飽。
她把筷子重重一放，“哎呀，你們兩個都吃飽了，可是媽媽的面卻吃不完了，真是發愁，總不能倒掉吧？”
方明立刻坐直了，眼睛眨了眨：“不能浪費！”
亮亮也小聲附和：“嗯......糧食寶貴。”
方知意做出爲難的樣子：“那怎麼辦呀？媽媽真的吃不下了。明明，亮亮，你們能幫媽媽解決一點嗎？就吃一點點，不讓媽媽浪費就行。”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亮亮先怯生生地問：“真的......只幫媽媽吃一點點？”
“真的，就一點點。”方知意把自己的碗往中間推了推，“你們看，還有這麼多呢，媽媽一個人肯定吃不完。”
方明舔了舔嘴唇，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那......那我幫媽媽吃一點。”
“我也幫媽媽。”亮亮小聲說。
方知意這才露出笑容，拿過空碗，給他們每人分了一些面條和湯。看着兩個孩子再次低下頭，小口小口卻吃得格外認真的樣子，她心裏又酸又暖。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朝她走過來，“方知意，這兩個是你的孩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