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愣了一秒，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當然可以，蘇大哥，快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眼裏還帶着笑意，“你這是……去跟魚搏鬥了？怎麼弄成這樣？”
蘇羨略顯尷尬地走進來，把魚小心地放在玄關的地墊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蹭髒的袖口和溼了的褲腳，無奈地解釋：
“咳，別提了。本來想着自己隨便做點，結果油鍋沒控水，差點把廚房點着。只能……來你這兒‘技術扶貧’了。”
他自我調侃道，耳卻有點微紅。
“小叔叔！”
小咕咪從餐桌邊跑過來，仰着小臉，熱情地匯報，“我今天去幼兒園上學啦！媽媽還獎勵了我一個橙子布丁！我們晚上吃咖喱飯哦！”
蘇羨立刻配合地彎下腰，用一種誇張的、夾着的聲音回應：
“哇，小咕咪這麼棒啊！那……叔叔也好餓，能不能在你們家蹭一碗咖喱飯呀？”
小咕咪立刻轉頭，大眼睛求助似的看向柳禾：“媽媽，叔叔可以一起吃飯嗎？”
柳禾忍着笑，故意板起臉，抱起胳膊：
“嗯……看在你叔叔上交了‘兩條上等貢品鱸魚’的份上，好吧，批準他加入今晚的‘咖喱飯聯盟’！”
“耶！太好啦！”小咕咪開心地拍手跳起來。
柳禾和蘇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柳禾轉身去廚房，麻利地多盛了一碗米飯，倒扣在盤子裏，澆上濃稠噴香的咖喱土豆雞肉胡蘿卜醬汁，又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三鮮湯，一起端給蘇羨。
“謝謝。”蘇羨接過，道謝得很認真。
餐桌上，小咕咪挖了一大勺裹滿咖喱的米飯塞進嘴裏，鼓着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誇：
“好次！比幼兒園的飯還好次！”
蘇羨嚐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咖喱濃鬱辛香，土豆胡蘿卜燉得軟糯，雞肉滑嫩入味，拌着米飯，確實非常開胃。
他吃得比平時快了些，連喝了幾口三鮮湯，鮮美的湯水下肚，熨帖了差點經歷“廚房災難”的胃，也驅散了工作一天的疲憊。
柳禾自己吃着，也覺得這次咖喱煮得恰到好處，鹹淡適中，香料味平衡。
一頓飯在輕鬆的氛圍裏吃完。
飯後，蘇羨自覺地起身收拾碗筷：“我來洗碗，不能白吃。”
“行，那我不客氣了。”柳禾樂得清閒，轉身去處理那兩條鱸魚。
她系上圍裙，把魚拎到另一個水槽邊，動作熟練地刮鱗、去腮、剖腹、清洗。
廚房裏，一時只剩下譁譁的水聲、碗碟碰撞的輕響，以及窗外漸濃的暮色。
蘇羨一邊洗碗，一邊似乎想找點話題，他側頭看了看柳禾利落的動作，開口問：
“小咕咪的幼兒園，是今天第一天去吧？感覺怎麼樣？”
“嗯，星馨幼兒園，我哥朋友開的。今天看起來適應得還不錯，老師挺負責的。”
柳禾頭也不抬地回答，專注於手裏的魚。
“這魚……你打算怎麼吃？”蘇羨又問。
“明天吧，可以做酸菜魚，或者清蒸。看你喜歡哪種。”
“我都行……你做啥都好吃。”
蘇羨順口接道，頓了頓，又似乎不經意地問，“那我明天……還能過來蹭酸菜魚嗎？”
柳禾停下刮鱗的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蘇大哥，你這蹭飯計劃安排得還挺長遠。”
蘇羨也笑了，但笑容裏好像藏了點別的。
他沖洗着最後一個盤子，水聲停歇，廚房裏忽然安靜下來。
他關掉水龍頭，擦手，靠在料理台邊，看着柳禾的背影，聲音放低了些：
“對了，何家那位……何嵐嵐，她朋友圈發的那些東西，你別放在心上。我和你哥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何家老爺子也知道了，已經勒令她刪掉並道歉了。她以後應該不敢再亂說。”
柳禾有些意外，轉過身：“你們……動作這麼快？”
“嗯，看到就順手處理了。不是什麼大事。”蘇羨語氣平淡道。
柳禾心裏一暖，點點頭：“謝謝。其實我自己也處理了，律師在跟進劉茵茵那邊的事。”
“那就好。”蘇羨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廚房裏又只剩下柳禾處理魚肉的細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蘇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帶了些猶豫：
“小禾，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你問。”柳禾正小心地片着魚片。
“就是……小咕咪的爸爸……”蘇羨斟酌着詞句，“他……一直沒出現過嗎？這麼不負責？”
柳禾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蘇羨會問這個。
她沒抬頭，繼續片着魚，語氣平靜道：
“我也不知道是誰。當年……被人算計，稀裏糊塗就跟一個陌生人有了小咕咪。事後連對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她頓了頓，聲音裏沒有任何波瀾：“所以，對我來說，他就是個提供了一半基因的陌生人。小咕咪是我的女兒，我一個人的。”
蘇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一時有些失語。
柳禾卻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他，帶着點探究：“蘇大哥，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還都是……不太尋常的問題。”
蘇羨被問得一噎，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沒……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如果有一天，那個人知道了，找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柳禾把片好的魚片放進盤子裏，擦擦手，轉過身，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豁達和堅定：
“能怎麼辦？涼拌唄。孩子是我生的，我養的，跟他有什麼關系？我主打的就是‘去父留子’。”
“他要是敢來搶，或者想用孩子拿捏什麼，那對不起，我也不會客氣。法律、情理，我站得穩穩的。”
她說得脆利落，眼神清亮，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彷徨或怨懟。
蘇羨看着她，心裏那點莫名的鬱結和試探，忽然就被她這坦蕩明亮的態度沖散了。
他沉默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洗好碗，蘇羨又陪着小咕咪玩了一會兒積木，看着小家夥困得眼皮打架，才起身告辭。
晚上，柳禾躺在床上，小咕咪已經在她身邊睡得香甜。
她腦子裏卻回放着蘇羨今晚那些略顯突兀的問題。
他爲什麼突然對小咕咪的父親這麼好奇？
是哥哥又托他打聽什麼？還是……
算了，不想了。
也許人家就是隨口關心一下。
她翻了個身，摟住女兒。
明天還得早起，去給電動車上牌呢。
第二天，鬧鍾在六點準時響起。
柳禾迷迷糊糊地從被窩裏伸出手，按掉鬧鍾，掙扎着坐起來。
窗外天色還是暗沉的灰藍色。
啊，爲了送娃上學，從此告別睡懶覺的幸福生活了……
她在心裏默默流下兩行寬面條淚。
洗漱完，喝了一大杯溫開水，人才算清醒過來。
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昨晚臨睡前泡好的黃豆已經吸飽了水。
她把豆子倒進破壁機，加了幾顆冰糖，注入清水，蓋上蓋子，選擇“豆漿”模式。
機器開始低聲工作，廚房裏很快彌漫開淡淡的豆香。
接着準備玉米烙和胡蘿卜雞蛋卷。
從冰箱拿出甜玉米，用刀切下金黃的玉米粒。胡蘿卜和黃瓜洗淨，切成細碎的小丁。
燒開一小鍋水，把玉米粒和胡蘿卜丁焯燙一下，撈出瀝。
瀝的玉米粒倒進一個大碗裏，打入一個雞蛋，撒上兩勺澱粉和一點點白糖，用筷子攪拌均勻，讓每一粒玉米都裹上薄薄的蛋糊。
平底鍋燒熱，倒少許油。
用圓勺子舀起一勺玉米糊，小心地放進鍋裏，輕輕壓平，整理成圓形的小餅。
小火慢煎，直到底面凝固，變成漂亮的金黃色，翻面，把另一面也煎得金黃酥脆。
很快，幾個圓圓胖胖、透着玉米香甜氣息的玉米烙就出鍋了。
然後是胡蘿卜雞蛋卷。
三個雞蛋打進碗裏，加入剛才切好的胡蘿卜碎和黃瓜碎，撒一點點鹽，充分打散。
鍋裏刷一層薄油，倒入一半蛋液，晃動鍋子讓蛋液攤平。
小火煎到蛋液基本凝固，用鍋鏟小心地從一邊卷起，推到鍋邊。
再倒入剩下的蛋液，鋪平，讓新倒入的蛋液和已經卷好的蛋卷底部粘連。
等第二層蛋液凝固，再接着卷起來，形成一個厚實飽滿的蛋卷。
最後把四面都煎得金黃焦香，出鍋切成小段。
順便又煎了幾個蝦仁，給小咕咪補充蛋白質。
早餐準備得差不多時，破壁機也“嘀嘀”響了起來，香濃的豆漿打好了。
看看時間，六點半。
柳禾走進臥室，輕輕坐在床邊，俯身看着女兒睡得紅撲撲的小臉，柔聲喚道：
“小咕咪……小懶蟲……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要吃香香的早飯咯……”
小咕咪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眼神還帶着初醒的迷茫。
看到媽媽，她咧開嘴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伸出小胳膊：“媽媽，抱抱……”
柳禾笑着親了親她柔軟的臉頰。
小咕咪也湊上來，在媽媽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小咕咪自己換好幼兒園的校服，跑去刷牙洗臉，然後像只勤勞的小蜜蜂，“噠噠噠”跑到陽台，拿起她的小噴壺準備澆花。
“媽媽！媽媽快來！”
她忽然驚喜地叫起來，“這個樹枝枝長了好多綠色的小葉子！你看！”
柳禾正把豆漿過濾到杯子裏，聞言走過去。
果然，在花瓶裏的那幾支雪柳，褐色的枝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嫩綠的小芽點，生機勃勃，可愛極了。
“真的呢！”
柳禾也笑了，“它們睡醒啦，開始長葉子了。再過不久，說不定就能開出白色的小花花了。”
“那這個長壽花呢？它怎麼還不開花呀？”小咕咪指着另一盆。
“長壽花要多曬曬太陽，積累夠能量才能開花呢。我們耐心等等，它準備好了就會開給我們看啦。”
柳禾牽起女兒的手，“走，先吃早飯去，不然上學要遲到啦。”
餐桌上，金黃的玉米烙散發着焦香，胡蘿卜雞蛋卷色彩明快，蝦仁，豆漿冒着熱氣。
小咕咪咬了一口玉米烙，外脆裏嫩，甜甜的玉米汁在嘴裏爆開，她滿足地眯起眼。
又夾起一段雞蛋卷，蛋香混合着蔬菜的清新，也很好吃。
“媽媽，你怎麼不吃蝦蝦呀？蝦蝦可好吃了。”
小咕咪看到媽媽只吃玉米烙和雞蛋卷，好奇地問。
柳禾給她夾了一個蝦仁，笑着說：“因爲媽媽覺得蝦蝦有一點點腥味，不太習慣。你喜歡吃就好，媽媽以後經常做給你吃。”
吃完飯，收拾妥當，柳禾騎着小黃車，載着小咕咪到了小區門口的公交站。
校車準時到達，小咕咪背好小書包，跟媽媽用力揮揮手：“媽媽再見！我去上學啦！”
然後蹦蹦跳跳地上了車，小臉貼在車窗上，還在笑。
看着校車平穩駛離，柳禾心裏暖洋洋的，又有點空落落。
可能這是當媽的甜蜜負擔吧。
回到家，快速收拾好廚房。
她拿出手機，翻出昨天拍的那張“店鋪轉讓”的照片，看着上面的電話號碼，心跳莫名又快了幾分。
夢想和現實之間，有時候，可能就差一個撥出去的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後，按下了撥打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