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道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葉仲的肩頭,“葉將軍是聰明人,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未曾讓本王失望。
若非必要,本王也不願失去葉將軍這般國之棟梁。”
“畢竟葉將軍對慶國,確是有功之臣。”
葉仲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掃過周圍散落的殘破肢體與被鮮血浸透的泥土,心中涌起更深重的苦澀。
李成道能在他面前展露真實手段,卻不能在他人面前暴露身份。
因此這些跟隨他多年的親兵,無論如何都必須死去。
古往今來,能成就大業者,無不是心志果決、手段凌厲之人。
李成道亦是如此,爲了達成目的,他同樣可以毫不留情地抹去那些無辜者的性命。
“今此地發生之事,便說是遭遇了刺客襲擊。
餘下的細節,你自己編撰周全。”
李成道最後說道,“相信你能給陛下一個滿意的交代。”
話音未落,他已凌空而起,身影迅速消失在天際。
葉仲環顧四周遍地的屍骸,猛地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狠絕。
他拾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長劍,先是在自己身上各處劃出十餘道傷口,最後反手握劍,狠狠刺入腹中。
爲了不讓旁人看出劍傷的端倪,他甚至手腕發力,在體內攪動了劍鋒。
噗——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葉仲踉蹌幾步,重重跪倒在地。
轉眼之間,他已渾身浴血,化作一個血人。
百名精銳騎兵全軍覆沒,他絕不可能毫發無傷地返回京都。
丟開長劍,葉仲艱難地撐起身子,騎上一匹未曾逃遠的戰馬,朝着京都方向馳去。
當他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地抵達京都城門時,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耗盡,整個人無力地從馬背上栽落。
城門處值守的衛兵慌忙沖上前去。
當他們辨認出這重傷垂危之人竟是葉仲時,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
城門處一陣亂,幾名衛兵七手八腳將那個血染征袍的身影抬了進來。
有人疾呼快去請大夫,也有人轉身向城內飛奔,去傳那駭人的消息:京都守備師師長葉仲,重傷昏迷,命懸一線。
圍觀百姓噤若寒蟬,目送着那隊慌亂的人馬消失在長街盡頭,心頭俱是驚濤駭浪。
葉仲,堂堂九品上的頂尖武者,京都衛戍的支柱,竟落得如此境地。
是誰下的手?誰又有這般通天本事?光是略一思量,便覺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消息穿過重重宮牆,最終抵達御書房。
慶地正手持新鑄的箭鏃,於燈下端詳其棱角鋒芒。
聽聞稟報,他捻動箭鏃的手指驟然頓住,抬起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銳光。
“重傷垂死?”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侍立一旁的宮點卻將頭埋得更低。
這位大內侍衛副統領曾受業於葉氏門下,此刻心中焦灼如焚,仍強自鎮定,將城外所見一一道來:“葉將軍單騎馳歸,至城門已力竭墜馬,昏迷不醒。
據報,隨行百騎親兵……無一返還。”
御書房內空氣驟然凝滯。
慶地緩緩放下箭鏃,那金屬與紫檀木案幾接觸的輕響,在此刻聽來格外清晰。
他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傷勢如何?”
“太醫初步驗看,身中十七處劍創,腹下一劍最爲凶險,貫穿軀體。”
宮點的聲音發緊,“失血甚巨,五髒受損,現下……仍未脫險。”
“劍傷……”
慶地低聲重復,眼底寒意漸濃,“天下用劍至此境地者,屈指可數。
莫非是東夷城那邊的手筆?”
思顧劍之名,猶如懸在世人心頭的一道冷鋒。
其門下弟子衆多,九品劍客亦不乏其人。
若非大宗師親自出手,能將葉仲至這步田地的,似乎也只有那劍廬所出了。
他猛地轉身,袖袍帶起一陣風。
“一百精銳,無聲無息折損在京畿之地;朕的守備師長,幾被當衆格。”
慶地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空氣裏,“這是在剜慶國的眼,打朕的臉。”
宮點伏地不語,感受到那平靜語調下即將噴薄的怒火。
“查。”
慶地吐出一個字,目光如冰,“傾鑑查院之力,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挖出來。
今他們敢在城外截重將,明就敢把劍指向這宮牆之內!朕的威嚴,慶國的律法,豈容如此踐踏!”
他頓了一頓,視線落回宮點身上:“傳旨太醫署,竭盡所能,務必保住葉仲的性命。
朕要活的葉仲。”
話語末尾,那份不容置疑的冷酷,讓宮點心頭一凜,當即叩首領命。
旨意傳出宮闈的同時,鑑查院的黑騎已如離弦之箭沖出京都城門。
爲首者乃一處主辦朱閣,面色沉凝,率衆直撲那彌漫着血腥氣息的現場。
夜幕漸垂,荒野之上,一場細致的勘察即將展開,而京都內外,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這樁震動朝野的驚天巨案。
遍地是破碎的肢體與馬匹的殘骸,泥土浸透了深褐色的血。
監查院衆人望着眼前的景象,瞳孔驟縮,寒意從脊背爬升。
“……怎會……”
“慘烈至此。”
朱閣帶來的皆是院中精銳,見慣生死,更有人曾在沙場征戰,目睹過屍山血海。
可即便是最殘酷的戰場,也難及此刻所見的十分之一。
“查。”
朱閣臉色鐵青,抬手一揮。
身後下屬應聲而動,迅速散入現場,收斂遺體,搜尋蛛絲馬跡。
他們將一具又一具殘缺不全的軀體抬出,集中安置。
漸漸地,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浮現——竟沒有一具是全屍。
身首分離已算完整,更多是被斬成十數塊的碎肉,連勉強拼合都做不到。
“何等可怕的力量……這是真氣所致?”
一名監查院軍士放下半截殘軀,面色發白,聲音微顫。
“非真氣。”
蹲在一旁的仵作握筆記錄,頭也未抬。
他用筆杆指向一處斷口的切面,語氣篤定:“是利刃。
凶手力道極猛,速度極快,一擊致命。
正因如此,才能連人帶馬一並斬碎。”
“是劍傷麼?”
朱閣問。
他作此推測,只因唯一的活口葉仲身上留的是劍傷。
但爲求穩妥,仍需院中確認。
“看不出。”
仵作搖頭,“這般力道與速度,縱是廢鐵亦足以分屍。
傷口形制已無法辨認兵器種類。”
朱閣面色更沉,對這答案顯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凶手展現的實力太過駭人,已超出尋常探查的範疇。
殘骸很快收殮完畢,現場亦經仔細勘驗,所得線索卻寥寥無幾。
這一趟,除卻替騎兵收屍,竟幾乎一無所獲。
“事態棘手了。”
朱閣嘆了口氣,“只能即刻傳信院長,請他定奪。”
他未等回京,便命屬下當場修書,以信鴿急送陳平平。
……
葉仲傷勢垂危的消息傳回京都,頃刻掀起波瀾。
長公主、太子、二皇子、宰相府、軍中重臣,各方聞訊反應各異,驚愕卻如出一轍。
嫌疑最重的,自然是東夷城思顧劍一脈。
這樁血案,他們不背也得背。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李成道,早已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新安王府之中。
嚴峰金虎見李成道返回,立即俯身下拜。
他隨即呈上一紙,恭敬道:“殿下,此乃陛下遣人送來的範賢詩作。
陛下言此詩境界超然,令人深思,囑殿下細覽研習。”
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陛下還吩咐,明的朝會,請殿下務必出席。”
李成道接過紙張,目光匆匆掠過其上字句,便隨手將其拋在一旁,嘴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諷意。
借前人篇章裝點門面,於衆目睽睽之下博取聲名,這般手段倒也立竿見影。
只憑這一首詩,範賢便在京都聲名鵲起。
不出多時,他這“才子”
之名恐怕就要傳遍慶國,甚至遠播他邦。
自此之後,世人只會津津樂道他的文采,至於他私生子的出身,反倒無人深究了。
後即便他在京都再惹出什麼風波,行事偶有逾矩,看在“才子”
的份上,大抵也會被輕輕放過——慶國百姓對文人,總是格外寬容些。
“長公主此刻怕是氣急敗壞了。”
李成道心中暗忖,“本想借着詩會令他出醜,沒成想反倒替他鋪就了青雲路,真是弄巧成拙。”
他並不掩飾那點隔岸觀火的興致。
不過,有範賢在前吸引長公主、太子乃至二皇子的目光,於他而言倒是好事。
他正可借此間隙,一步步將慶地手中的兵權納入掌中。
慶地麾下的力量,葉仲已然歸附。
待葉仲傷愈,京都守備師便盡在掌握。
而接下來,他的目光便落向了慶地手中最精銳的那三支兵馬——黑騎、紅騎與虎衛。
這三軍,將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一只灰羽信鴿穿過層雲,落在一座偏僻山院的石欄上。
黑袍人悄無聲息地走近,解下鴿足上系着的細竹管。
他展開紙卷,目光一掃,旋即轉身走向廊下。
廊檐深處,有人坐在木輪椅中,背影清瘦,仿佛融在午後漸暗的光裏。
黑袍人躬身低語:“京都急報。
守備師師長葉仲遇刺重傷,百名親衛騎兵盡數覆滅,無一生還。”
輪椅緩緩轉了過來。
那是個面色蒼白的男子,未蓄須,眼尾細長,眸子裏凝着一層薄冰似的幽暗。
他伸手接過紙箋,指尖在字跡上停留片刻。
“九品上的葉仲,加上百騎精銳。”
他聲音平緩,卻像鈍刀刮過石板,“天下能這般抹去他們的,不超過五指之數。”
“若論獨行,除卻四位大宗師,便只有北齊狼逃與屬下或可一試。”
黑袍人垂首道,“縱是東夷城雲之嵐,亦難做到。”
輪椅上的男子——陳院長,將紙箋輕輕擱在膝上。
“除非,刺客並非一人。”
“院中探子勘驗現場,斷言所有傷亡皆在頃刻之間造成,且痕跡指向單人所爲。”
陳院長眼睫微動。
“北齊可有異動?”
“所有九品高手皆在監視之中,無人潛入慶國。”
“東夷城?”
“思顧劍門下九品弟子俱在城中。”
“西胡呢?”
“西胡無此等人物。”
山風穿過庭院,搖動檐下銅鈴。
陳院長望着漸暮的天色,良久不語。
“或許此人……本就身在京都。”
黑袍人忽然抬眼。
“你想說五逐。”
陳院長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他。
五逐人只用鐵釺,淨利落。
而此次——”
他停頓,“屍首盡碎,馬匹亦被劈開。
葉仲身上殘留的,是劍傷。”
況且五逐沒有理由對葉仲出手。
那個少年進京才幾,連葉仲的名字都未必聽過。
“讓院裏的人都動起來。”
陳院長合上眼,“細查葉仲昔結仇之人,尤其早年被他剿滅的門戶中,可有遺孤流落在外。”
故事裏總這樣的:將軍滅人滿門,偏漏下一粒火種。
多年後火種燃成烈焰,歸來時,血債終須血償。
陳霖手中的線索已然斷盡,任何荒誕的傳聞此刻都成了必須攥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