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簡直是胡鬧!”
師長還沒開口,周建國教授就先一步炸了。
他指着霍南城,氣得手指都在發抖:“霍團長!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這是在拿戰士的生命開玩笑!你這是對醫學的褻瀆!對科學的無知!”
周教授的聲音又高又尖,充滿了被挑戰權威的憤怒。
“她是誰?她有行醫執照嗎?她是哪個醫學院畢業的?她做過幾台手術?這些你都搞清楚了嗎?你就敢把一條人命交到她手上?”
一連串質問砸向霍南城。
大夥都捏着一把汗。
師長是一個年近六旬、面容威嚴的男人,他皺着眉頭,目光在霍南城、蘇窈和周教授之間來回掃視。
“南城,你可要想清楚了。”師長的聲音低沉,“這可不是兒戲。”
立下軍令狀,賭上自己的前途。
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何等的信任。
霍南城的身軀站得筆直,像一棵扎在戈壁灘上的胡楊,沒有絲毫動搖。
“報告師長,我想清楚了。”
他的目光轉向蘇窈,那眼神裏的信任,沉甸甸的,幾乎要化爲實質。
“我相信我的愛人。”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來得震撼人心。
蘇窈的心,被這七個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沒想到,霍南城會爲她做到這個地步。
用他的軍人生涯,用他的一切,來爲她的“狂言”背書。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心底最深處涌起,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
“好,好!你們真是……愚不可及!”周教授氣得臉色鐵青,他轉向師長,言辭懇切,“師長,您可不能由着他們胡來啊!這台手術的難度,您可能不了解。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放眼全國,能做這台手術的人,不超過三個!而且都需要最頂尖的設備配合!讓她一個黃毛丫頭來做,成功率是零!是零啊!”
“這不是救人,這是在人!”
周教授最後這句話,說得極重。
師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向蘇窈,這個從頭到尾都異常平靜的年輕女人。
“小蘇同志,你……”
不等師長問完,蘇窈就開口了。
她沒有去反駁周教授的任何一句話,也沒有爲自己辯解。
她只是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看着師長,平靜地陳述。
“師長,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在持續下降,血壓已經測不到了。再拖延下去,不出十分鍾,病人就會因爲失血性休克和心髒驟停而死亡。”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和冷靜。
“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什麼都不做,眼睜睜地看着他死。”
“要麼,讓我試一試。就算只有一線生機,也比坐以待斃要強。”
她的聲音不大,卻敲得在場每個人心頭一震。
是啊。
反正都是死路一條,爲什麼不搏一把?
師長看着監護儀上那條幾乎快要拉成直線的心電圖,再看看蘇窈那雙堅定得可怕的眼睛,沉默了。
他戎馬半生,見過的生死太多了。
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任何一個同志,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信念。
“小劉,”師長突然開口,對身旁的劉隊長說道,“立刻清空一號手術室,進行最高級別的消毒!所有設備,全部按照蘇窈同志的要求準備!”
“師長!”周教授大驚失色。
師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周教授,感謝您不遠千裏來支援我們。但現在,情況緊急,人命關天。”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霍南城一眼,最後目光落在蘇窈身上。
“蘇窈同志,這個兵,我就交給你了。”
“是!”蘇窈立正,聲音清脆。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嬌滴滴的城裏媳婦,而是一名即將走上戰場的戰士。
“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周教授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如果你們一意孤行,出了任何問題,都與我無關!我不會爲你們的愚蠢行爲負任何責任!”
“不需要。”霍南城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他走到蘇窈身邊,伸出那只骨節分明、布滿薄繭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去吧。”他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我在外面等你。”
蘇窈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她點了點頭,然後毅然轉身,跟着劉隊長,快步走向一號手術室。
“瘋了,都瘋了!”周教授看着他們的背影,氣得直跺腳,最後索性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把一個死人救活!”
他抱着手臂,冷着臉,擺明了要留下來看笑話。
霍南城沒有理他,只是像一尊雕塑般,筆直地站立在手術室門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緊閉的、亮着紅色“手術中”字樣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裏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
一號手術室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蘇窈換上了無菌手術服,戴上了口罩和手套,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血壓?”
“測不到。”
“心率?”
“每分鍾35,還在下降。”
“準備腎上腺素,1mg,靜脈推注!”蘇窈冷靜地下達指令。
助手依言迅速作。
“不行啊蘇同志,心跳還是太弱了!”
“加大劑量!”
“加大也沒用,他失血太多了!”
“準備開!”蘇窈沒有絲毫猶豫。
“現在開?沒有體外循環機,他會當場死在手術台上的!”劉隊長急得滿頭大汗。
蘇窈瞥了他一眼,聲音冷得像冰:“按我說的做!”
劉隊長被她那眼神一懾,不敢再多言,立刻拿起手術刀。
蘇窈伸手:“刀給我。”
劉隊長一愣,還是把刀遞了過去。
蘇窈接過手術刀,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她沒有體外循環機,所謂的“低溫停跳”方案,只是說給外面那些人聽的。
在現有條件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自己,和她空間裏的那些“黑科技”。
“所有人,聽我指揮。”蘇窈的聲音在寂靜的手術室裏回蕩,“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每一個字,你們都必須無條件執行!”
“是!”
在見識了蘇窈的專業和氣場後,手術室裏的幾個軍醫和護士,已經下意識地將她當成了主心骨。
蘇窈目光如炬,手中的柳葉刀穩、準、狠,沿着骨正中,劃開了一道整齊的切口。
皮膚、皮下組織、骨……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每一步都精準到了毫米。
當骨被撐開,那顆還在微弱跳動、卻被鮮血和猙獰彈片所包裹的心髒,暴露在衆人眼前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情況比X光片上看到的,還要凶險百倍!
那枚三角形的彈片,像一顆毒牙,死死地釘在心髒上。
隨着每一次微弱的搏動,彈片的邊緣都在切割着主動脈的管壁,鮮血不斷地滲出,將整個心包都染成了紅色。
“吸引器!”
“紗布!”
蘇窈的指令一個接一個,清晰而冷靜。
她一邊指揮助手清理視野,一邊大腦飛速運轉。
不行,出血點太多了,而且彈片的位置太刁鑽,本沒有下手的空間。
常規的方法,死路一條。
必須用那個了。
蘇窈眼神一凝,借着一個轉身拿器械的動作,用身體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她的心念一動,一瓶只有指甲蓋大小、來自22世紀的超微型凝血噴霧,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的掌心。
這東西,能在三秒內,讓大動脈的出血點瞬間凝固。
是她空間裏壓箱底的寶貝之一。
“都退後一點,保持視野清晰。”蘇窈沉聲說道。
衆人不疑有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就是現在!
蘇窈的動作快如閃電,她將噴霧對準彈片周圍最主要的幾個出血點,輕輕一按。
一股幾乎看不見的霧氣,瞬間覆蓋了上去。
奇跡發生了!
剛才還在不斷滲血的創面,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了流血!
“這……這是怎麼回事?”
“血……血止住了?”
離得最近的劉隊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明明什麼都沒看到蘇窈做,那血怎麼就自己停了?
神跡!
這簡直是神跡!
蘇窈沒有給他們震驚的時間。
“血管鉗!鑷子!”
解決了出血問題,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取彈片!
這才是真正的在刀尖上跳舞。
彈片距離左冠狀動脈主太近了,那可是供應心髒本身血液的最重要的血管,一旦損傷,難救。
蘇窈屏住了呼吸,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凝聚在了指尖。
她的手,穩得像焊在手術台上一樣。
鑷子,一點點地,探入那不足半厘米的狹小空間。
夾住!
然後,向上,提!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她的動作,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彈片即將被完整取出的那一刹那——
異變陡生!
彈片最尖銳的一個角,因爲角度問題,狠狠地在主動脈壁上,劃出了一道長達一公分的口子!
嗤——!
一股鮮血猛地飆射而出,瞬間染紅了蘇窈前的半片手術服!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原本已經趨於平緩的直線,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隨即發出刺耳的、代表心室顫動的警報聲!
“不好!室顫了!”
“大出血!完了完了!”
絕望,瞬間籠罩了整個手術室。
劉隊長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蘇窈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
她扔掉鑷子,竟然直接將自己的左手食指,死死地按在了那個噴血的口子上!
用手指,去按壓主動脈的破口?
瘋了!
這女人是徹底瘋了!
“愣着什麼!除顫儀!200焦!準備!”
蘇窈的吼聲,如同驚雷,將嚇傻的衆人喚醒。
護士手忙腳亂地推來除顫儀。
“充電!”
“充電完畢!”
“讓開!”
蘇窈右手接過電極板,狠狠地按在了病人的口。
砰!
病人的身體猛地一彈。
監護儀上,雜亂的波形,奇跡般地恢復成了竇性心律!
“恢復了!心跳恢復了!”
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歡呼,蘇窈的下一個指令又到了。
“7號絲線!持針器!”
她左手食指依舊死死地按着破口,右手已經接過了針線。
她要什麼?
單手?
她要單手在跳動的心髒上,縫合主動脈的破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已經不是醫學的範疇了。
這是……妖術!
蘇窈的眼神,專注到了極致。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了眼前那顆跳動的心髒,和指尖那細如發絲的縫合針。
第一針。
穿透!
第二針。
打結!
她的動作,快、準、狠,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一針,兩針,三針……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放慢。
手術室外。
三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霍南城保持站姿,紋絲不動。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軍裝,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教授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走廊裏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輕蔑,變成了凝重,再到現在的驚疑不定。
三個小時。
如果手術失敗,人早就沒了。
能撐三個小時,說明……裏面還有希望?
不,不可能!
他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一定是那個女人在故弄玄虛,拖延時間!
就在這時——
手術室頂上那盞刺眼的紅燈,滅了。
門,開了。